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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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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硯回自己的“艙室”——他已經下意識用了這個詞,而不是“那間破屋子”——推開金屬門,發現床頭多了兩樣東西。

一盆更茂盛的深空苔蘚,換了一個略大些的金屬罐,罐身上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字:「清硯」。旁邊是一摞書,五六本,紙質封面,全是從各個港口淘來的星際旅行雜記和美食圖鑒。

蘇清硯蹲下來,指尖碰了碰那盆苔蘚的葉子。深綠色的,肥厚飽滿,在昏暗的應急燈下泛著健康的光澤。他想起上次離開前說過“還行,勉強能看”,沒想到老周當真了。

他把書翻了翻,發現其中一本美食圖鑒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少爺,想吃啥告訴老周,老周給你做。——周」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機械筆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蘇清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壓平。

他把書放到床頭,端起那個裝著星髓凝露的金屬保溫杯,擰開蓋子看了看。淡藍色的凝露還剩大半瓶,混著淺褐色的茶漬,變成一種很溫柔的灰藍色。他用指尖挑了一點,抹在手腕內側。

清涼,舒緩,和記憶中一樣。

門被人敲了兩下。

“進。”

裴硯舟站在門外,手裏捏著一塊數據板:“蘇家來通訊了。”

蘇清硯的手指頓了一下:“誰?”

“你哥。”

他把保溫杯放到床頭,站起身,跟著裴硯舟往A區走。走廊裏,柯野迎面跑過來,差點撞上蘇清硯,緊急剎住腳:“少爺,早啊!”

“早。”蘇清硯瞥了他一眼,“你跑什麽?”

“老大讓我查第七議院最近的巡邏航線,”柯野撓撓頭,“我發現一個漏洞,從第三航線的廢棄躍遷點可以繞過去——”

“第三航線的躍遷點六年前就廢棄了,”蘇清硯打斷他,“但坐標沒有從聯盟導航系統中刪除。你從那裏走,導航芯片會默認你進入聯盟核心禁區,觸發三級警報。”

柯野楞住:“你怎麽知道?”

“我大哥教的。”蘇清硯從他身邊走過去,聲音懶洋洋的,“換個路線。從第七議院巡邏盲區邊緣走,距離遠百分之十五,但安全。”

柯野張著嘴,看著蘇清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半晌憋出一句:“老大,你們家少爺腦子裏裝的是導航圖嗎?”

裴硯舟:“……不是我家。”

“那就是——”

“滾去幹活。”

“得嘞!”

A區主控室的光線比走廊亮一些,幾面巨大的屏幕嵌在深灰色的金屬墻壁上,閃爍著各種航線數據和通訊信號。裴硯舟走到主控臺前,按下一個按鈕,屏幕亮起,蘇臨川的臉出現在畫面裏。

他一身深灰色軍裝,肩章上的銀星在冷光下閃閃發亮。看到蘇清硯的瞬間,那雙和蘇清硯截然不同、冷得像冰的眼睛柔和了一瞬。

“哥。”蘇清硯叫了一聲。

“沒瘦,”蘇臨川上下掃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看來夥食還行。”

“老周做的煎蛋比家裏好吃。”

蘇臨川嘴角彎了一下,但那笑容一閃即逝。他的視線移到裴硯舟身上,恢覆了慣常的冷硬,卻沒問蘇清硯為什麽跑,他信自己弟弟:“裴船長,第七議院的人在查你的位置。秦穆知道淮安被接回去之後,已經開始行動了。”

裴硯舟站在主控臺前,雙手撐在臺面上:“我知道。”

“你“擄走”清硯的事情,秦穆也知道了。他在聯盟內部放話,說你蘇家的小少爺在你手裏,是蘇家的軟肋。”蘇臨川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份戰報,“這意味著,你現在的處境比原來更危險。第七議院會拿清硯當借口,對你進行圍剿。”

蘇清硯皺起眉:“我——”

“不是你的錯,”蘇臨川打斷他,目光重新落在弟弟臉上,“清硯,你聽著。蘇家不會因為你的離開而停止運轉,爸媽有他們的考量,淮安有他的位置。你也有你的。”

“我有什麽?”

“你自己選的路。”蘇臨川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你選了離開,選了去他那裏,那就好好地。不要委屈自己,也不要任性妄為。保護好自己,其他的事——”他頓了一下,“交給我。”

蘇清硯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

“哥,”他低聲說,“我——”

“不用說,”蘇臨川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小時候揉蘇清硯頭發時一模一樣,“你好好的就行。”

通訊結束。

屏幕暗了下去。

主控室裏安靜了很久。裴硯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蘇清硯的側臉。蘇清硯盯著黑掉的屏幕,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線。

“你哥對你不錯。”裴硯舟說。

“他一直都這樣,”蘇清硯轉過身,聲音恢覆了慣常的驕縱,“嘴硬,話少,什麽都要管,但又什麽都不說。”

裴硯舟:“……”

蘇清硯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沒什麽,”裴硯舟移開視線,“就是覺得……你們兄弟有點像。”

午餐的時候,蘇清硯發現裴硯舟面前又是一碗灰撲撲的合成營養劑。

他放下叉子,伸手把那碗合成劑端到自己面前,然後把自己盤子裏還沒動的煎蛋推了過去。

“吃。”

裴硯舟:“……”

“別讓我說第二遍,”蘇清硯的語氣不容置疑,“你今天早上頭疼了,對吧?在走廊裏按了兩次太陽穴。我看見了。”

裴硯舟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緊了一下。

“沒有。”

“騙我?”蘇清硯挑了挑眉,“你說過不騙我的。”

裴硯舟沈默了兩秒,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塊煎蛋。

蘇清硯把合成劑推到桌子另一邊,然後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他沒有再看裴硯舟,但耳尖有一點點紅。

“以後每頓都給我吃現做的,”他說,“ headaches 靠合成劑壓不下去,你需要正經的食物。”

裴硯舟切煎蛋的動作頓住了。

headaches?

蘇清硯說完才意識到什麽,耳尖更紅了,但嘴上不肯認輸:“聽不懂就算了。”

柯野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老周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笑什麽笑!”老周端著一鍋燉菜出來,瞪了柯野一眼,然後把鍋蓋掀開,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餐廳,“少爺,今天燉了牛肉,你嘗嘗鹹淡。”

蘇清硯舀了一勺,細細品了品:“淡了零點三克,但還行。”

老周:“……”味蕾是什麽做的,申請研究。

裴硯舟低頭吃煎蛋,嘴角微勾。

“裴硯舟,不許笑。”

下午,蘇清硯在歸墟號上“巡視”了一圈,然後去了那個被改造過的觀景艙。

裴硯舟讓人搬來的桌子還靠在窗邊,桌上放著一盞暖黃色的閱讀燈。沙發上鋪著深灰色的靠墊,比上次更軟了一些——有人偷偷往裏面塞了新的填充物。

蘇清硯窩進沙發裏,戴上光感閱讀眼鏡,翻開那本星際旅行雜記。但他看了幾頁就看不進去了,視線一直落在舷窗外的深空裏。

黑色的天幕上綴滿了星星。不是曜都星那種被城市燈火染成橘紅色的夜空,是真正的、純粹的深空,每一顆星都亮得像碎鉆。

他想起蘇臨川說的那句「你也有你的位置」。

自己的位置在哪裏?蘇家嗎?那個金碧輝煌的莊園現在對他來說像一座精致的牢籠。歸墟號嗎?這艘破船雖然溫暖,但裴硯舟從來沒有說過讓他永遠留下來。

他只是“自己跑來的”。不是被邀請的,不是被承諾的。裴硯舟說“你來了就行”,但“來了”和“留下”是兩個意思。

蘇清硯把眼鏡摘下來,捏了捏眉心。

門被人敲了兩下,裴硯舟站在門口,手裏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東西。

“老周煮的果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桌上,“不是安神茶,提神用的。”

蘇清硯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帶著淡淡的莓果香氣。

“裴硯舟,”他忽然開口,“問你個事。”

“說。”

“要是我哪天想回去了,你會攔我嗎?”

裴硯舟在他旁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他端著杯子,盯著舷窗外的星星看了很久。

“不會,”他說,“但我會問你想回哪裏。”

蘇清硯楞了一下。

“蘇家嗎?”裴硯舟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還是歸墟號?”

“有什麽區別?”

裴硯舟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主控室的冷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淡淡的銀邊。

“回蘇家,我送你,”他說,“回歸墟號——”

他頓了一下。

“我等你。”

蘇清硯的手指收緊了,指尖陷進沙發靠墊裏。他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誰要你等,”他別過臉去,語氣別扭,“自作多情。”

裴硯舟沒說話,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果茶。他的耳尖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隔著一拳的距離,各自看著窗外的星星。飛船引擎發出低沈的嗡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緩慢呼吸。

蘇清硯偷偷看了裴硯舟一眼。

男人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好看,下頜線條淩厲,眉心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麽很覆雜的事情。他的手握著杯子,指節分明,指腹上的槍繭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

那只手曾經給他松綁,給他蓋過風衣,在深夜裏偷偷揉過他的太陽穴。

顏控的確招架不住。

蘇清硯把臉埋進杯子裏,喝了一大口果茶,被燙得嘶了一聲。

“慢點。”裴硯舟說。

“你管我。”

晚餐的時候,餐廳裏的氣氛比往常更熱鬧。

十幾個海盜圍坐在長桌兩側,老周燉了一大鍋牛肉,香氣把整艘船的人都勾來了。柯野開了兩瓶珍藏的果酒,琥珀色的液體在金屬杯子裏晃蕩。

蘇清硯坐在長桌盡頭的老位置上,面前擺著一碗牛肉燉土豆。他正低頭挑裏面的胡蘿蔔塊,忽然聽到有人問了一句:

“清硯,你現在算我們什麽人啊?”

是齊銳,年輕人的膽子比柯野還大,喝多了果酒就管不住嘴。

餐廳裏安靜了一瞬。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蘇清硯,又看向裴硯舟。

蘇清硯挑胡蘿蔔的叉子頓了一下。他擡起頭,看了一眼裴硯舟。裴硯舟正低頭喝果酒,動作沒變,但耳朵豎了起來。

“什麽意思?”蘇清硯問。

“就是——”齊銳撓撓頭,“你是老大的俘虜呢,還是客人呢,還是……”

他話沒說完,被柯野一胳膊肘頂在肋骨上,疼得齜牙咧嘴。

蘇清硯放下叉子,擦了擦嘴。他的視線在長桌周圍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裴硯舟身上。

裴硯舟終於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很深,像深空裏遙遠的星,裏面藏著蘇清硯讀不懂的東西。

“你覺得呢?”裴硯舟問。聲音很輕,只有蘇清硯能聽見。

蘇清硯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是你們老大的債主,”他揚起下巴,語氣理直氣壯卻也欲蓋彌彰,“他欠我半瓶星髓凝露、四件風衣、二十三份煎蛋,還有——”

他掰著手指頭數,數到一半被裴硯舟打斷了。

“還有我。”裴硯舟說。

餐廳裏安靜了整整三秒。蘇清硯楞住了,他沒想過這人這麽…直白。

然後柯野第一個沒憋住,噗地笑出聲,被老周一鍋鏟拍在頭上。

蘇清硯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他瞪了裴硯舟一眼:“誰要你——”

“我說的,”裴硯舟面不改色,低頭繼續喝果酒,“欠你的。慢慢還。”

“那你打算怎麽還?”

“用一輩子還,”裴硯舟說,“夠不夠?”

餐廳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憋笑聲。柯野直接鉆到了桌子底下,被老周拎著領子拽出來。

蘇清硯盯著裴硯舟看了兩秒,然後端起面前的果酒,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不夠,”他說,聲音因為酒意而發軟,有些悶,“你欠我的多了去了。”

裴硯舟的嘴角彎了起來。那笑容不再像流星一樣一閃即逝,而是實實在在地停留在他臉上,像深空裏一顆終於亮起來的星。

“那就兩輩子。”

“三輩子也不夠。”

“行,”裴硯舟說,“那就一直欠著。”

他端起杯子,和蘇清硯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熱鬧的餐廳裏像某種無聲的約定。

蘇清硯低頭繼續挑胡蘿蔔,嘴角彎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窗外,深空如墨,群星沈默。但在歸墟號這艘破舊的海盜船上,暖黃色的燈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很亮。老周在廚房裏哼著不成調的歌,柯野和齊銳擠在一起竊竊私語,裴硯舟坐在蘇清硯對面,目光隔著半張桌子落在他身上,溫柔得像深空裏唯一的光。

蘇清硯想,也許蘇臨川說得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他的位置,也許就在這張長桌的盡頭,在這艘全是金屬和合成劑的破船上,在這個嘴硬心軟的海盜身邊。

不是作為蘇家的小少爺,也不是作為被買來的替代品。

只是作為蘇清硯。

就夠了。

深夜,蘇清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應急燈。

他又失眠了,這次不是因為床硬——裴硯舟下午偷偷讓人給他換了一張記憶棉床墊,軟得像雲。也不是因為安靜——老周的鼾聲從隔壁艙室傳過來,像一臺老舊的引擎。

他睡不著,是因為終端在震動。

蘇清硯點開星環終端,光屏在黑暗中亮起。一條未讀消息,來自蘇淮安:

「你的房間還空著。爸媽不知道我把備用鑰匙放在了老地方。想回來的時候,隨時可以。」

蘇清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回覆:

「暫時不回去了。有人欠我三輩子,我得盯著他還。」

蘇淮安秒回:

「好。」

就一個字。

蘇清硯關上終端,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淡淡的雪松氣息——裴硯舟的風衣被他疊好放在枕邊,那股味道滲進了棉布裏。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很輕,但很軟。

走廊裏傳來很輕的腳步聲,在他艙室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開了。蘇清硯知道那是誰。他沒有出聲,只是在腳步聲遠去之後,輕輕說了一句:

“晚安,裴硯舟。”

聲音輕得像嘆息,被飛船的引擎聲吞沒。

但在門的另一邊,裴硯舟靠在金屬墻壁上,仰頭看著頭頂的應急燈光,嘴角彎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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