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小青梅 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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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小青梅 官司
她翻開扉頁, 目光死死釘在譯者署名處，半晌沒說話。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
席今魚站在一旁，沒有催促, 也沒有解釋。她看著劉佳的臉色從困惑變成錯愕，再從錯愕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
劉佳又翻了幾頁, 似乎在確認什麽。
她看得很仔細，逐行逐句地對照記憶中的那些譯文。
席今魚的翻譯一審，就是她在負責。
席今魚的翻譯在劉佳看來很有些特色, 就像是第一片的標題那樣。
在眾多喜歡用長句的翻譯作品中, 就席今魚喜歡用短句, 而且喜歡用那種一個詞一個詞單獨組成的短句。
這種翻譯，最開始劉佳覺得有些磕巴, 但是讀著讀著, 就會令人有另一種感覺。
明了，又留有不少空白，可以讓讀者自行思考。
她越是看席今魚的作品，越是喜歡, 所以這才有了當初提出讓席今魚加入這一次翻譯文學作品的事。
眼下，劉佳翻閱著手頭的這本書, 很明確這裏面的翻譯, 一字未改, 都是出自席今魚先前給自己的翻譯稿件。
“葉副院長那邊……”劉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就是終審人員。”
劉佳擡頭看了眼自己身邊的席今魚，嘆了一口氣，“他也是這一次推動小眾西方文學發展的牽頭人。”
席今魚心頭一涼。
最後遞交給出版社的人是葉輝，負責這一次活動的人也是葉輝。
所以, 這署名的問題，應該也是對方一手操辦。
“劉老師，我相信您不知道。”席今魚說。
劉佳擡起頭看她，眼神很覆雜。
任何一個學生遇見這種不公平的事，大約都很難接受。
“我現在就去找葉副院長問清楚。”她站起身來，把書夾在腋下，拿起桌上的電話話筒，撥了幾個數字又掛斷，“不，我直接去他辦公室。”
席今魚攔住她：“劉老師，您想好怎麽說了嗎？”
劉佳一楞。
“您要是去的話，很可能會影響您在學校的工作。”席今魚幾乎已經確定劉佳是不知道這件事情的，不然對方一開始也不會那麽坦然地詢問自己有沒有收到稿費，也不會像是現在這樣，二話不說就要帶她去找葉輝問個究竟。
劉佳失笑，看著席今魚道：“你這個小孩想得還挺多，走吧，老師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這件事情原本就是我最開始邀請你加入，我之前沒能盯著出版社，讓人冒領了你的功勞，就已經覺得很對不起你。總不能現在出了事情，我還要躲在我學生背後吧？”
劉佳說這話的時候，人已經走到了辦公室門口，還沖著在原地像是在發呆的席今魚招了招手，“快點兒跟上啊。”
結果一走出辦公室的大門，劉佳就看見了在門口鬼鬼祟祟的兩道身影。
溫靜和蘇梨湘轉身，齊刷刷跟她問好。
劉佳：“？？？”
席今魚的聲音從她背後幽幽傳來：“她們都是我室友，不放心這才一起跟過來。”
溫靜和蘇梨湘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劉佳反應過來，哭笑不得。
“嗯，有這樣的警惕心不錯。”她並沒有反對讓溫靜和蘇梨湘兩人跟上自己。
一行四人很快就到了副院長的辦公室門口。
“我先進去。”席今魚說。
在路上的時候，她就已經簡單說了說自己的計劃。
如果這麽多人一塊兒進去的話，說不定還會引起葉輝的警惕。
畢竟對付一個小小的大一新生，和對付三個學生再加一個老師，警惕心並不一樣。
她就是要趁著葉輝對自己沒有那麽警惕的時候，套出對方的話。
在路上，席今魚說完自己的計劃後，劉佳思忖片刻，還是點頭同意，然後又跟她提了提這位副院長的晉升路。
葉輝如今已經有五十多歲，當年是憑借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從一個只有初中文憑的工人，被推薦上了大學。
“他能熬到副院長的位置上，全憑年紀大。”劉佳在路上，也沒有瞞著自己幾個學生，很幹脆說：“學院裏的其餘幾位副院長，年紀都比他小。而且他平常已經不怎麽帶課，現在的年代已經跟之前不同了，高考是越來越正規，也是要考外語的。他那半吊子的功夫，教你們這些大學生，也夠嗆。”
席今魚一行人聽見這話，一個個都瞠目結舌。
席今魚對工農兵大學生沒什麽特別好的印象，這裏面的大部分人，導致國內高校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學生素質參差不齊。
本來就不是讀書的那塊料，沒多少文化，進了大學，他們學得頭疼，老教授們教得也很頭疼。
不過葉輝能憑著工農兵大學的身份走到現在這一步，顯然也不是什麽一無是處的庸人。
席今魚捏了捏包裏的錄音器，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裏面很快傳來回應，“進。”
席今魚推門而入。
副院長單獨享有一間辦公室，席今魚進去後，就看見坐在辦公桌後的葉輝。
葉輝正伏案寫著什麽，擡頭，“同學，你找誰？”
葉輝是覺得席今魚找錯了地方，他都不認識眼前這女學生。
席今魚聽後心裏微微一笑，有的人強占了別人的權利，竟然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席今魚拿出那本《夏日繁花》，把書放在葉輝的桌上。
“副院長，我是來找你的。”席今魚說，“這本書你覺得眼熟嗎？”
葉輝一看，很快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的鋼筆，雙手交叉，“你隨便坐。”然後他緩緩開口，“你是……小席？”
其實葉輝已經忘了翻譯這本書的學生叫什麽，隱約記得好像是姓席。
現在席今魚的出現，的確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對，我是席今魚。”席今魚看著對方的眼睛，“看來副院長你知道我。”
葉輝樂呵呵道：“我們外院的學生嘛！”
“今天我來，是我想確認一下，這本書的翻譯工作，是不是我獨立完成的？副院長你見過我的原稿？”席今魚沒跟葉輝寒暄，開門見山開口問。
葉輝低頭看了一眼，面色如常，“你的原稿我的確見過，至於是不是你獨立完成，我可不能保證。”
席今魚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的稿件過了終審嗎？”
“嗯。”葉輝點點頭承認。
“那為什麽署名是您？”席今魚問。
葉輝靠回椅背，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她，像是在看一個不太懂事的孩子。
他其實也沒想到席今魚會這麽快發現這件事情。
“這個事啊。”他放下杯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出版社那邊流程上出了點疏忽，我跟他們溝通過，首印的署名確實有問題，不過第二印會改過來。你急什麽？署名權又不會跑。但是你放心，這出版的稿費，我可以一分不要地給你。”
說完這話，葉輝從抽屜裏拿出來一個信封，朝席今魚的方向推了推。
他知道，這些學生，就是目光短淺，盯著一點稿費就不放。
今天來辦公室找他，不就是為了要錢嗎？
這多大點事兒啊！
席今魚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年輕人，路還長，眼光要放遠一點。”葉輝笑了笑，見席今魚還沒收下稿費，又推了推，“稿費我一分沒動，你點點。以後機會多得是，跟著我做項目，對你保研、留校都有好處。這件事，就不要再糾結了。”
席今魚拿起信封，也笑了笑。
“葉院長，您剛才說‘流程疏忽’，能具體說說是什麽流程嗎？終審是您，負責推動項目的也是您，最後遞交給出版社的還是您，疏忽是在哪一環？”
葉輝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這錢都拿了，怎麽還有這麽多問題？
簡直沒有一點眼力見！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
席今魚反正不覺得尷尬，她沒聽見葉輝的回答，也不生氣，“副院長，你覺得我之前的翻譯還行嗎？”
她忽然換了一個話題，搞得葉輝差點沒跟上她的節奏。
葉輝：“有些稚嫩，你的稿件直接寄到出版社，還不一定會被采用。”
“那你用了嗎？”
葉輝：“……”
席今魚：“看來是用了。”
她那樣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有些刺激到葉輝。
葉輝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受從自己的學生眼裏看見對自己的鄙夷。
從前他的那些同學，老師們，看向他時帶著的這種眼神實在是太多了，這些人憑什麽看不起自己？不就因為他的工農兵大學生的身份嗎？他那時候若是有高考，他也一樣可以考上大學，這些人憑什麽看不起自己？
如今他都是副院長，居然還能被一個學生看不上？
“用了又如何？ 沒有署我的名字，你以為你的作品能被看見？這一次的項目，就是我牽頭，沒有我，你也沒有這一次的機會。我給你稿費，你最好就收下。不然，日後你還在學校……”
葉輝沒有說後面的話，他相信席今魚肯定會明白。
“篤篤——”
在兩人氣氛凝滯的時候，辦公室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葉輝擰眉，他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在這時候來敲門。
可他還沒有來得及說一聲“進”，敲門的人就很沒規矩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是劉佳等人。
劉佳在門外勸說過讓溫靜和蘇梨湘可以繼續在外面等，她一個人進去就好。但溫靜和蘇梨湘顯然沒有同意，最後還是三個人一塊兒進來了。
“副院長。”劉佳看著坐在辦公桌後，神色不太好的人，開口道：“當初是我將席今魚的翻譯稿交給您，我也想知道為什麽現在出版書上，沒有席今魚同學的名字。”
溫靜和蘇梨湘站在劉佳身後，“席今魚同學在宿舍也做了翻譯工作，我們都可以作證。她那些翻譯，在宿舍裏還有手稿，還問過我們的意見。”
葉輝頭疼，他沒想到席今魚居然還有“幫兇”。
“劉老師，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葉輝暫時沒空理會溫靜和蘇梨湘兩個陌生的學生，只看著劉佳問。
劉佳的考評職稱等都還握在自己手裏，她日後若是還想要繼續做教育這一行，那就應該知道輕重。
劉佳抿唇，“我只想知道當初為什麽副院長跟我說席今魚的稿件終審通過，但出版書上沒有她的名字？”
葉輝惱怒，“你這是在質問我？”
劉佳沒吭聲，只是看著葉輝，要對方給自己一個答案。
“滾出去！”葉輝見狀，劉佳簡直就是在以下犯上，“你若是不知道怎麽尊重師長的話，你現在的課還有課題，都可以停一停。”
說完這話，葉輝也不客氣地將席今魚等人都轟出了辦公室。
一離開，蘇梨湘不由道：“他這是惱羞成怒了吧？那我們算不算贏了？”
溫靜沒有這麽樂觀，很顯然她們這位副院長城府並不深，才會被三兩言語擊破防線，讓她們滾出來。
“他可以壓住這件事。”溫靜說，“不讓我們發聲，給我們穿小鞋。”
副院長想要搞一個學生的時候，手段可比她們這些學生多多了。
卡你專業課的成績，卡你之後的保研，卡各種項目的參與還有比賽等等。
畢竟很多審核名額，都要他簽字。
至少在大學四年裏，對方都很容易拿捏她們。
除非轉系轉院。
可轉專業也不是容易的事。
何況，選擇她們這個專業的，很多人是因為喜歡。
蘇梨湘聽後，“那怎麽辦？”
劉佳拍了拍席今魚的肩頭，“這件事情老師會幫你跟進的，你之後如果要來找副院長，身邊要有個人。”
席今魚“嗯”了聲，表示受教。
等回到寢室，俞晶下課後，席今魚將今天在辦公室的事簡要說了兩句，俞晶不由大氣。
“這也太欺負人了吧？！”俞晶一巴掌拍在桌上，“等一下，我馬上就給老馬送稿子去。”
老馬就是她們新聞中心的部長，現在主管報刊的發行。
席今魚晚上跟室友們一塊兒吃了飯，這才怏怏不樂地回到甘泉苑。
禹庭鶴比她回來得還晚一點，見到她的時候，就先問了問她今天去找人的情況。
席今魚靠在沙發上，垂頭喪氣，“他承認了，但是沒想要將署名權還給我，還想要用錢打發我。”
禹庭鶴挑眉，這個可能其實昨晚他就已經想到。
他走過去，擡手摸了摸席今魚的腦袋。
“不過沒關系，我已經讓俞晶幫忙，在校刊上發表文章，抖落這件事情。”席今魚說，“就看周一報刊發行後的情況了。”
校刊不是每天都會發行，而是一周一次。
席今魚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她說完了自己的事，然後擡頭看了眼禹庭鶴。
就算是每天都在一起，席今魚也能發現最近禹庭鶴有些憔悴。
似乎是從這學期開學開始，這人就一直很忙。
連周末都不是一整日在家裏，而是在外面搗鼓著什麽。
“你們學校課程這麽多？”席今魚忍不住擡手摸了摸禹庭鶴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有些不解，“不是說大一的課程還比較輕松嗎？你怎麽累成這樣？”
她也有禹庭鶴的課程表，今天晚上禹庭鶴沒有課才對，怎麽會回來這麽晚？
禹庭鶴感覺到臉上那只頗為柔軟的手的指腹擦過自己的面頰，又停留在耳後，輕輕地揉捏。
他喉結微滾，低聲解釋道：“沒去學校，在外面辦了點事情，成立了一家公司，做芯片。先前有客戶在詢問，所以最近有些忙。”
這話被他說得格外輕巧，好像大一就開公司跟每天早上按例起來吃飯一樣再尋常不過。
聽見這話的席今魚，手上的動作一頓。
席今魚：“……”
她是真有點無語的。
誰能把開公司這麽大一件事情說得這般輕巧？！
“我之前都沒聽你提過。”席今魚說。
禹庭鶴：“都沒有做成的事情，跟你說做什麽？”
公司成立，席今魚是他第一時間告知的人。
席今魚徹底服氣，她沖著禹庭鶴豎起了大拇指。
這麽能忍的，也就只有禹庭鶴一個了。
這麽大的喜事，他都能忍住不炫耀，這種人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席今魚都還沒從禹庭鶴開公司這件事情中回過神來，就聽見對方開口道：“你的事情，我已經咨詢了律師。”
席今魚：“！！！”
禹庭鶴對上她的眼睛，“如果你們校刊沒有什麽作用的話，我們直接打官司走訴訟流程。”
“你早就已經考慮好了？”席今魚不相信這是禹庭鶴臨時起意。
“嗯。”禹庭鶴點頭，昨天他在聽見席今魚遭遇署名權的事時，心裏就已經有了規劃。
在學校的事，學生對上管理層的領導，先天就處於弱勢。
他其實不是很看好席今魚找室友幫忙，在校刊上發表什麽文章。但昨晚席今魚提出自己的想法時，禹庭鶴也沒有反對。
畢竟如果這能擴大影響，也是一種不錯的途徑。
禹庭鶴所料不錯，周一去學校的時候，俞晶特意跟在溫靜和蘇梨湘身後一塊兒來上了一節西語專業課。
她坐在席今魚身邊，有些煩惱道：“對不起啊，金魚，稿子我是寫了，老馬那邊我也搞定了，但是卡在了指導老師那裏……”她的眉頭皺在一起，“也不知道楊老師究竟是怎麽想的，他從前是不怎麽管審稿的，昨天忽然要求老馬把最近的稿件都拿過去，讓他過目，然後我那篇就被刷下來了。”
席今魚聞言，或許是因為之前禹庭鶴都已經給她打了預防針，如今“塵埃落定”，她也沒有覺得太意外太失望。
“這有什麽對不起的？你不都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嗎？稿子沒發出去，跟你沒什麽關系，你可別自責。”席今魚說。
俞晶：“那你怎麽辦？不然我們請校外的記者？我就不相信了，這葉輝還能一手遮天？！我拿錢把報社的門給砸開！”
大小姐吃癟，現在很是憤怒，拿錢砸人這種話都放出來了，可見是氣狠了。
席今魚聽見這消息，她覺得自己硬是有些傷心難過的。可在聽到俞晶這話時，她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幸虧她還記得是在課堂上，沒有擾亂課堂紀律。
“那暫時應該還是不用的吧？”席今魚說。
“花錢能解決的事情都不叫事！”俞晶豪邁一揮手，“我覺得我們可以去聯系聯系。”
席今魚：“……”
“你就別添亂了。”溫靜轉頭說，“你們新聞中心的指導老師應該是被葉輝打過招呼，就算是沒有，他只是偶然抽查的話，也不會讓你這稿子過審的。”
不過區區一個大一新生，和學校的同事相比，一般人閉眼都知道該選擇誰。
關於署名權這種事情，學生若是跟老師好好溝通，說不定下次就能有機會。
鬧這麽大，簡直就有些太不體面了。
俞晶洩氣，“這不行那也不行，那怎麽辦？總不能就吃這麽一個悶虧。”
就算不是當事人，她想到都覺得憋屈。
“打官司吧。”席今魚說。
席今魚在那天從葉輝辦公室回來後，就將錄音交給了禹庭鶴。
禹庭鶴去旁聽了不少法律系的課程，他聰明又好學，跟不少系裏的老教授關系都不錯。
畢竟不論哪個年代的老師，都喜歡好學的學生。
華大法律系的教授們，不僅僅是在學校裏教書，還有不少人在外面的公司裏也掛了名，做法律顧問什麽的。
畢竟幹這行，也不能閉門造車。
禹庭鶴認識的律師，其實就是華大的教授。
當禹庭鶴知道席今魚想要用校刊來引導輿論，給她們那位副院長壓力，將署名權還給她這計劃失敗後，他就讓她不用再在這件事情上花太多心思，他來辦。
要禹庭鶴說，只在校刊上披露老師搶走學生的勞動成果，這壓根就不算什麽不體面的事，鬧得再大，這消息都很難傳出學校。
真要不體面，那就是要一棒子打下去，讓人無法翻身。
這日，席今魚跟幾個室友從體藝館裏出來，她們四個人這天下午都沒有課，約了在體育館打羽毛球。
剛出來，就看見體育館門口有宣傳部的人拿著海報和架子放在門口，準備張貼。
“走，去看看是不是有什麽活動。”蘇梨湘一馬當先。
現在已經到了四月，天氣越來越暖和，春天來了，大家都喜歡出來走走，而不是蹲在寢室裏。
蘇梨湘原本就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如今她是沒想要談戀愛，就恨不得把學校裏所有的活動都參加一遍，很是積極。
不過沒一會兒，蘇梨湘就一臉晦氣地回來了。
“走了走了，沒什麽好看的。”蘇梨湘拉著席今魚的手就朝著宿舍的方向走，“最近學校組織了一次爬山活動，你們有沒有想去的？”
“爬山，沒興趣，剛才門口是什麽？”席今魚問。
“沒什麽啊。”蘇梨湘回答。
她不知道她其實一點都不擅長說謊，所以每次想要掩飾什麽的時候，就顯得格外欲蓋彌彰，一眼就被人看穿。
就像是現在這樣。
席今魚一回頭，就看見了宣傳部已經張貼出來的海報。
算是“簽售會”。
是上學期她們外院那個翻譯項目。
最近所有的書都已經陸陸續續上市，反響還不錯，所以出版社那邊聯系了學校，準備在校園裏搞一場簽售會，就是剛才蘇梨湘看見的那海報。
蘇梨湘見席今魚都已經回頭，不由郁悶，嘀咕道：“這種垃圾來賣書，出版社的人也是夠眼瞎的！”
“咱們不理他！”
席今魚：“……”
她倒是有點好奇，看了眼簽售會的時間。
“翻譯的老師也不只有他一個，回頭我們也可以來看看，如果有喜歡的書，還可以買回家嘛！”席今魚說。
她看起來倒不像是有多不開心的樣子。
蘇梨湘微微松了一口氣。
這時候俞晶忽然道：“上次我的稿子不是被壓下來了嗎？我就找人問了問這個葉輝。”她不是個能吃虧的性子，自己的室友被欺負了，她自己的稿子還被壓了，俞晶覺得這就是自己被欺負了，不找回場子她心裏可不得勁兒，“原來這個姓葉的，想要搶占你的署名，是因為今年上半年有一次院長的競選。咱們現在外院院長，要退了。”
院長的競選跟教授評職稱一樣，很是激烈。
現在對學歷要求還沒有那麽高，但競爭者需要在相關學科領域有深厚的學術造詣和一定的學術影響力，且具備正高級專業技術職務。
但這只是入場券。
“其餘的幾個副院長，我查了一下，不然人家是有國家級科研項目主持經歷，取得國內外公認的高水平研究成果，不然就是有留學背景，而且有帶領團隊的經驗，還有的副院長的背景很硬，發表過很多論文不說，而且有點手段。就這姓葉的，專業知識並不出挑，又沒什麽特別出眾的管理能力，至於人脈，放在真正有背景的人跟前，都不夠看。他這一次想要競爭院長，說實話，除了年紀大，如果這也算是優勢的話，就沒什麽別的可看的地方。但是……”
俞晶說到這裏時，話音一頓，不過其餘三人都已經反應過來。
“但是他如果能在這個檔口，把上學期的翻譯項目立起來，而且取得不錯的成績，也是一筆比較亮眼的成績。”溫靜將俞晶沒說完的話補充完整。
“沒錯，就是這樣！”俞晶說。
蘇梨湘聽得氣到不行，“這也太不要臉了吧？這翻譯是他做的嗎？他也好意思寫自己的名字？”
俞晶輕笑一聲，“你說對了，這麽多本書裏，我們劉老師也參與了，還有別的老師也參與了進來，但是哈哈哈，你們想不到吧，這姓葉的，一本都沒有翻譯。或者我覺得還有一種可能，他其實也有想要翻譯，但最終沒能通過出版社那邊的審核。這才不得不在所有的翻譯人員的名單裏，找個倒黴蛋。”
那些老師哪裏有一個學生好拿捏？
席今魚就這麽被選中了。
“我想當天去把他的攤子掀了！”蘇梨湘氣憤說。
溫靜摸了摸她的腦瓜子，“那我覺得你可能要收拾收拾寢室的鋪蓋卷，準備回家了。”
蘇梨湘：“！！！啊啊啊，怎麽在這時候給我潑冷水！”
溫靜：“怕你回家被打斷腿。”
席今魚忍不住笑出聲，一旁的俞晶有些無奈看了眼蘇梨湘這個活寶，一臉無語。
回到家後，席今魚將這件事情告訴了禹庭鶴。
之前她一直沒有過問官司的事，現在她也有點好奇。
禹庭鶴揚眉，有些感慨席今魚她們學院的這個副院長膽子未免太大了，簡直沒將學生放在眼裏。
“行啊，周五的時候，你記得帶上你室友去看熱鬧。”禹庭鶴說。
席今魚眼睛一亮，雖然禹庭鶴沒有說他有什麽安排，但她就是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結束。
周五，簽售會的地方放在了學校的大禮堂。
席今魚約上溫靜幾個人一塊兒過去。
她們到的時候，學校大禮堂門口人頭攢動，看起來很是熱鬧。
四月春光正好，出版社搭的紅色橫幅在微風中鼓蕩，上面寫著“A大外院翻譯項目成果簽售會——與譯者面對面”。
幾張長桌在禮堂的舞臺上一字排開，鋪著墨綠色絨布，擺著成摞的《夏日繁花》和另外幾本同期出版的譯作。
出版社的工作人員忙前忙後，學生們三三兩兩聚攏過來，有人好奇地翻看，有人掏出零花錢準備買一本。
“聽說這次翻譯質量很高，劉老師也參與了呢。”
“這本《夏日繁花》我讀過片段，短句用得特別漂亮，讀起來很舒服。”
兩個外語系的女生竊竊私語，各自捧起一本翻看。
葉輝坐在長桌正中間的位置，面前的書堆得最高。他穿了件藏青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時不時與湊過來的學生交談幾句，儼然一副學術領軍人物的派頭。
旁邊幾位參與翻譯的老師也在簽名，但論排場論位置，都不如葉輝顯眼。
“葉院長，您這本《夏日繁花》翻譯得真好，我們老師上課還推薦過！”一個紮馬尾的女生捧著書遞過來。
葉輝哈哈一笑，提筆在扉頁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喜歡就好，以後我們外院還會有更多這樣的項目，歡迎你參與。”
席今魚站在禮堂角落，冷眼瞧著這一幕。
溫靜、蘇梨湘和俞晶圍在她身邊，四個人都沒上前。
“我手好癢。”蘇梨湘低聲說，攥了攥拳頭。
她看著葉輝臭屁的樣子，就生氣。
“忍忍。”溫靜按住她的胳膊。
俞晶倒是冷靜，目光一直在禮堂裏掃來掃去：“金魚，你說的好戲呢？人呢？”
席今魚也在找。
正想著，禮堂後門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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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今魚站在一旁，沒有催促, 也沒有解釋。她看著劉佳的臉色從困惑變成錯愕，再從錯愕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
劉佳又翻了幾頁, 似乎在確認什麽。
她看得很仔細，逐行逐句地對照記憶中的那些譯文。
席今魚的翻譯一審，就是她在負責。
席今魚的翻譯在劉佳看來很有些特色, 就像是第一片的標題那樣。
在眾多喜歡用長句的翻譯作品中, 就席今魚喜歡用短句, 而且喜歡用那種一個詞一個詞單獨組成的短句。
這種翻譯，最開始劉佳覺得有些磕巴, 但是讀著讀著, 就會令人有另一種感覺。
明了，又留有不少空白，可以讓讀者自行思考。
她越是看席今魚的作品，越是喜歡, 所以這才有了當初提出讓席今魚加入這一次翻譯文學作品的事。
眼下，劉佳翻閱著手頭的這本書, 很明確這裏面的翻譯, 一字未改, 都是出自席今魚先前給自己的翻譯稿件。
“葉副院長那邊……”劉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就是終審人員。”
劉佳擡頭看了眼自己身邊的席今魚，嘆了一口氣，“他也是這一次推動小眾西方文學發展的牽頭人。”
席今魚心頭一涼。
最後遞交給出版社的人是葉輝，負責這一次活動的人也是葉輝。
所以, 這署名的問題，應該也是對方一手操辦。
“劉老師，我相信您不知道。”席今魚說。
劉佳擡起頭看她，眼神很覆雜。
任何一個學生遇見這種不公平的事，大約都很難接受。
“我現在就去找葉副院長問清楚。”她站起身來，把書夾在腋下，拿起桌上的電話話筒，撥了幾個數字又掛斷，“不，我直接去他辦公室。”
席今魚攔住她：“劉老師，您想好怎麽說了嗎？”
劉佳一楞。
“您要是去的話，很可能會影響您在學校的工作。”席今魚幾乎已經確定劉佳是不知道這件事情的，不然對方一開始也不會那麽坦然地詢問自己有沒有收到稿費，也不會像是現在這樣，二話不說就要帶她去找葉輝問個究竟。
劉佳失笑，看著席今魚道：“你這個小孩想得還挺多，走吧，老師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這件事情原本就是我最開始邀請你加入，我之前沒能盯著出版社，讓人冒領了你的功勞，就已經覺得很對不起你。總不能現在出了事情，我還要躲在我學生背後吧？”
劉佳說這話的時候，人已經走到了辦公室門口，還沖著在原地像是在發呆的席今魚招了招手，“快點兒跟上啊。”
結果一走出辦公室的大門，劉佳就看見了在門口鬼鬼祟祟的兩道身影。
溫靜和蘇梨湘轉身，齊刷刷跟她問好。
劉佳：“？？？”
席今魚的聲音從她背後幽幽傳來：“她們都是我室友，不放心這才一起跟過來。”
溫靜和蘇梨湘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劉佳反應過來，哭笑不得。
“嗯，有這樣的警惕心不錯。”她並沒有反對讓溫靜和蘇梨湘兩人跟上自己。
一行四人很快就到了副院長的辦公室門口。
“我先進去。”席今魚說。
在路上的時候，她就已經簡單說了說自己的計劃。
如果這麽多人一塊兒進去的話，說不定還會引起葉輝的警惕。
畢竟對付一個小小的大一新生，和對付三個學生再加一個老師，警惕心並不一樣。
她就是要趁著葉輝對自己沒有那麽警惕的時候，套出對方的話。
在路上，席今魚說完自己的計劃後，劉佳思忖片刻，還是點頭同意，然後又跟她提了提這位副院長的晉升路。
葉輝如今已經有五十多歲，當年是憑借工農兵大學推薦名額，從一個只有初中文憑的工人，被推薦上了大學。
“他能熬到副院長的位置上，全憑年紀大。”劉佳在路上，也沒有瞞著自己幾個學生，很幹脆說：“學院裏的其餘幾位副院長，年紀都比他小。而且他平常已經不怎麽帶課，現在的年代已經跟之前不同了，高考是越來越正規，也是要考外語的。他那半吊子的功夫，教你們這些大學生，也夠嗆。”
席今魚一行人聽見這話，一個個都瞠目結舌。
席今魚對工農兵大學生沒什麽特別好的印象，這裏面的大部分人，導致國內高校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學生素質參差不齊。
本來就不是讀書的那塊料，沒多少文化，進了大學，他們學得頭疼，老教授們教得也很頭疼。
不過葉輝能憑著工農兵大學的身份走到現在這一步，顯然也不是什麽一無是處的庸人。
席今魚捏了捏包裏的錄音器，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裏面很快傳來回應，“進。”
席今魚推門而入。
副院長單獨享有一間辦公室，席今魚進去後，就看見坐在辦公桌後的葉輝。
葉輝正伏案寫著什麽，擡頭，“同學，你找誰？”
葉輝是覺得席今魚找錯了地方，他都不認識眼前這女學生。
席今魚聽後心裏微微一笑，有的人強占了別人的權利，竟然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席今魚拿出那本《夏日繁花》，把書放在葉輝的桌上。
“副院長，我是來找你的。”席今魚說，“這本書你覺得眼熟嗎？”
葉輝一看，很快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的鋼筆，雙手交叉，“你隨便坐。”然後他緩緩開口，“你是……小席？”
其實葉輝已經忘了翻譯這本書的學生叫什麽，隱約記得好像是姓席。
現在席今魚的出現，的確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對，我是席今魚。”席今魚看著對方的眼睛，“看來副院長你知道我。”
葉輝樂呵呵道：“我們外院的學生嘛！”
“今天我來，是我想確認一下，這本書的翻譯工作，是不是我獨立完成的？副院長你見過我的原稿？”席今魚沒跟葉輝寒暄，開門見山開口問。
葉輝低頭看了一眼，面色如常，“你的原稿我的確見過，至於是不是你獨立完成，我可不能保證。”
席今魚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的稿件過了終審嗎？”
“嗯。”葉輝點點頭承認。
“那為什麽署名是您？”席今魚問。
葉輝靠回椅背，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她，像是在看一個不太懂事的孩子。
他其實也沒想到席今魚會這麽快發現這件事情。
“這個事啊。”他放下杯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出版社那邊流程上出了點疏忽，我跟他們溝通過，首印的署名確實有問題，不過第二印會改過來。你急什麽？署名權又不會跑。但是你放心，這出版的稿費，我可以一分不要地給你。”
說完這話，葉輝從抽屜裏拿出來一個信封，朝席今魚的方向推了推。
他知道，這些學生，就是目光短淺，盯著一點稿費就不放。
今天來辦公室找他，不就是為了要錢嗎？
這多大點事兒啊！
席今魚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年輕人，路還長，眼光要放遠一點。”葉輝笑了笑，見席今魚還沒收下稿費，又推了推，“稿費我一分沒動，你點點。以後機會多得是，跟著我做項目，對你保研、留校都有好處。這件事，就不要再糾結了。”
席今魚拿起信封，也笑了笑。
“葉院長，您剛才說‘流程疏忽’，能具體說說是什麽流程嗎？終審是您，負責推動項目的也是您，最後遞交給出版社的還是您，疏忽是在哪一環？”
葉輝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這錢都拿了，怎麽還有這麽多問題？
簡直沒有一點眼力見！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
席今魚反正不覺得尷尬，她沒聽見葉輝的回答，也不生氣，“副院長，你覺得我之前的翻譯還行嗎？”
她忽然換了一個話題，搞得葉輝差點沒跟上她的節奏。
葉輝：“有些稚嫩，你的稿件直接寄到出版社，還不一定會被采用。”
“那你用了嗎？”
葉輝：“……”
席今魚：“看來是用了。”
她那樣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有些刺激到葉輝。
葉輝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受從自己的學生眼裏看見對自己的鄙夷。
從前他的那些同學，老師們，看向他時帶著的這種眼神實在是太多了，這些人憑什麽看不起自己？不就因為他的工農兵大學生的身份嗎？他那時候若是有高考，他也一樣可以考上大學，這些人憑什麽看不起自己？
如今他都是副院長，居然還能被一個學生看不上？
“用了又如何？ 沒有署我的名字，你以為你的作品能被看見？這一次的項目，就是我牽頭，沒有我，你也沒有這一次的機會。我給你稿費，你最好就收下。不然，日後你還在學校……”
葉輝沒有說後面的話，他相信席今魚肯定會明白。
“篤篤——”
在兩人氣氛凝滯的時候，辦公室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葉輝擰眉，他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在這時候來敲門。
可他還沒有來得及說一聲“進”，敲門的人就很沒規矩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是劉佳等人。
劉佳在門外勸說過讓溫靜和蘇梨湘可以繼續在外面等，她一個人進去就好。但溫靜和蘇梨湘顯然沒有同意，最後還是三個人一塊兒進來了。
“副院長。”劉佳看著坐在辦公桌後，神色不太好的人，開口道：“當初是我將席今魚的翻譯稿交給您，我也想知道為什麽現在出版書上，沒有席今魚同學的名字。”
溫靜和蘇梨湘站在劉佳身後，“席今魚同學在宿舍也做了翻譯工作，我們都可以作證。她那些翻譯，在宿舍裏還有手稿，還問過我們的意見。”
葉輝頭疼，他沒想到席今魚居然還有“幫兇”。
“劉老師，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葉輝暫時沒空理會溫靜和蘇梨湘兩個陌生的學生，只看著劉佳問。
劉佳的考評職稱等都還握在自己手裏，她日後若是還想要繼續做教育這一行，那就應該知道輕重。
劉佳抿唇，“我只想知道當初為什麽副院長跟我說席今魚的稿件終審通過，但出版書上沒有她的名字？”
葉輝惱怒，“你這是在質問我？”
劉佳沒吭聲，只是看著葉輝，要對方給自己一個答案。
“滾出去！”葉輝見狀，劉佳簡直就是在以下犯上，“你若是不知道怎麽尊重師長的話，你現在的課還有課題，都可以停一停。”
說完這話，葉輝也不客氣地將席今魚等人都轟出了辦公室。
一離開，蘇梨湘不由道：“他這是惱羞成怒了吧？那我們算不算贏了？”
溫靜沒有這麽樂觀，很顯然她們這位副院長城府並不深，才會被三兩言語擊破防線，讓她們滾出來。
“他可以壓住這件事。”溫靜說，“不讓我們發聲，給我們穿小鞋。”
副院長想要搞一個學生的時候，手段可比她們這些學生多多了。
卡你專業課的成績，卡你之後的保研，卡各種項目的參與還有比賽等等。
畢竟很多審核名額，都要他簽字。
至少在大學四年裏，對方都很容易拿捏她們。
除非轉系轉院。
可轉專業也不是容易的事。
何況，選擇她們這個專業的，很多人是因為喜歡。
蘇梨湘聽後，“那怎麽辦？”
劉佳拍了拍席今魚的肩頭，“這件事情老師會幫你跟進的，你之後如果要來找副院長，身邊要有個人。”
席今魚“嗯”了聲，表示受教。
等回到寢室，俞晶下課後，席今魚將今天在辦公室的事簡要說了兩句，俞晶不由大氣。
“這也太欺負人了吧？！”俞晶一巴掌拍在桌上，“等一下，我馬上就給老馬送稿子去。”
老馬就是她們新聞中心的部長，現在主管報刊的發行。
席今魚晚上跟室友們一塊兒吃了飯，這才怏怏不樂地回到甘泉苑。
禹庭鶴比她回來得還晚一點，見到她的時候，就先問了問她今天去找人的情況。
席今魚靠在沙發上，垂頭喪氣，“他承認了，但是沒想要將署名權還給我，還想要用錢打發我。”
禹庭鶴挑眉，這個可能其實昨晚他就已經想到。
他走過去，擡手摸了摸席今魚的腦袋。
“不過沒關系，我已經讓俞晶幫忙，在校刊上發表文章，抖落這件事情。”席今魚說，“就看周一報刊發行後的情況了。”
校刊不是每天都會發行，而是一周一次。
席今魚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她說完了自己的事，然後擡頭看了眼禹庭鶴。
就算是每天都在一起，席今魚也能發現最近禹庭鶴有些憔悴。
似乎是從這學期開學開始，這人就一直很忙。
連周末都不是一整日在家裏，而是在外面搗鼓著什麽。
“你們學校課程這麽多？”席今魚忍不住擡手摸了摸禹庭鶴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有些不解，“不是說大一的課程還比較輕松嗎？你怎麽累成這樣？”
她也有禹庭鶴的課程表，今天晚上禹庭鶴沒有課才對，怎麽會回來這麽晚？
禹庭鶴感覺到臉上那只頗為柔軟的手的指腹擦過自己的面頰，又停留在耳後，輕輕地揉捏。
他喉結微滾，低聲解釋道：“沒去學校，在外面辦了點事情，成立了一家公司，做芯片。先前有客戶在詢問，所以最近有些忙。”
這話被他說得格外輕巧，好像大一就開公司跟每天早上按例起來吃飯一樣再尋常不過。
聽見這話的席今魚，手上的動作一頓。
席今魚：“……”
她是真有點無語的。
誰能把開公司這麽大一件事情說得這般輕巧？！
“我之前都沒聽你提過。”席今魚說。
禹庭鶴：“都沒有做成的事情，跟你說做什麽？”
公司成立，席今魚是他第一時間告知的人。
席今魚徹底服氣，她沖著禹庭鶴豎起了大拇指。
這麽能忍的，也就只有禹庭鶴一個了。
這麽大的喜事，他都能忍住不炫耀，這種人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席今魚都還沒從禹庭鶴開公司這件事情中回過神來，就聽見對方開口道：“你的事情，我已經咨詢了律師。”
席今魚：“！！！”
禹庭鶴對上她的眼睛，“如果你們校刊沒有什麽作用的話，我們直接打官司走訴訟流程。”
“你早就已經考慮好了？”席今魚不相信這是禹庭鶴臨時起意。
“嗯。”禹庭鶴點頭，昨天他在聽見席今魚遭遇署名權的事時，心裏就已經有了規劃。
在學校的事，學生對上管理層的領導，先天就處於弱勢。
他其實不是很看好席今魚找室友幫忙，在校刊上發表什麽文章。但昨晚席今魚提出自己的想法時，禹庭鶴也沒有反對。
畢竟如果這能擴大影響，也是一種不錯的途徑。
禹庭鶴所料不錯，周一去學校的時候，俞晶特意跟在溫靜和蘇梨湘身後一塊兒來上了一節西語專業課。
她坐在席今魚身邊，有些煩惱道：“對不起啊，金魚，稿子我是寫了，老馬那邊我也搞定了，但是卡在了指導老師那裏……”她的眉頭皺在一起，“也不知道楊老師究竟是怎麽想的，他從前是不怎麽管審稿的，昨天忽然要求老馬把最近的稿件都拿過去，讓他過目，然後我那篇就被刷下來了。”
席今魚聞言，或許是因為之前禹庭鶴都已經給她打了預防針，如今“塵埃落定”，她也沒有覺得太意外太失望。
“這有什麽對不起的？你不都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嗎？稿子沒發出去，跟你沒什麽關系，你可別自責。”席今魚說。
俞晶：“那你怎麽辦？不然我們請校外的記者？我就不相信了，這葉輝還能一手遮天？！我拿錢把報社的門給砸開！”
大小姐吃癟，現在很是憤怒，拿錢砸人這種話都放出來了，可見是氣狠了。
席今魚聽見這消息，她覺得自己硬是有些傷心難過的。可在聽到俞晶這話時，她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幸虧她還記得是在課堂上，沒有擾亂課堂紀律。
“那暫時應該還是不用的吧？”席今魚說。
“花錢能解決的事情都不叫事！”俞晶豪邁一揮手，“我覺得我們可以去聯系聯系。”
席今魚：“……”
“你就別添亂了。”溫靜轉頭說，“你們新聞中心的指導老師應該是被葉輝打過招呼，就算是沒有，他只是偶然抽查的話，也不會讓你這稿子過審的。”
不過區區一個大一新生，和學校的同事相比，一般人閉眼都知道該選擇誰。
關於署名權這種事情，學生若是跟老師好好溝通，說不定下次就能有機會。
鬧這麽大，簡直就有些太不體面了。
俞晶洩氣，“這不行那也不行，那怎麽辦？總不能就吃這麽一個悶虧。”
就算不是當事人，她想到都覺得憋屈。
“打官司吧。”席今魚說。
席今魚在那天從葉輝辦公室回來後，就將錄音交給了禹庭鶴。
禹庭鶴去旁聽了不少法律系的課程，他聰明又好學，跟不少系裏的老教授關系都不錯。
畢竟不論哪個年代的老師，都喜歡好學的學生。
華大法律系的教授們，不僅僅是在學校裏教書，還有不少人在外面的公司裏也掛了名，做法律顧問什麽的。
畢竟幹這行，也不能閉門造車。
禹庭鶴認識的律師，其實就是華大的教授。
當禹庭鶴知道席今魚想要用校刊來引導輿論，給她們那位副院長壓力，將署名權還給她這計劃失敗後，他就讓她不用再在這件事情上花太多心思，他來辦。
要禹庭鶴說，只在校刊上披露老師搶走學生的勞動成果，這壓根就不算什麽不體面的事，鬧得再大，這消息都很難傳出學校。
真要不體面，那就是要一棒子打下去，讓人無法翻身。
這日，席今魚跟幾個室友從體藝館裏出來，她們四個人這天下午都沒有課，約了在體育館打羽毛球。
剛出來，就看見體育館門口有宣傳部的人拿著海報和架子放在門口，準備張貼。
“走，去看看是不是有什麽活動。”蘇梨湘一馬當先。
現在已經到了四月，天氣越來越暖和，春天來了，大家都喜歡出來走走，而不是蹲在寢室裏。
蘇梨湘原本就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如今她是沒想要談戀愛，就恨不得把學校裏所有的活動都參加一遍，很是積極。
不過沒一會兒，蘇梨湘就一臉晦氣地回來了。
“走了走了，沒什麽好看的。”蘇梨湘拉著席今魚的手就朝著宿舍的方向走，“最近學校組織了一次爬山活動，你們有沒有想去的？”
“爬山，沒興趣，剛才門口是什麽？”席今魚問。
“沒什麽啊。”蘇梨湘回答。
她不知道她其實一點都不擅長說謊，所以每次想要掩飾什麽的時候，就顯得格外欲蓋彌彰，一眼就被人看穿。
就像是現在這樣。
席今魚一回頭，就看見了宣傳部已經張貼出來的海報。
算是“簽售會”。
是上學期她們外院那個翻譯項目。
最近所有的書都已經陸陸續續上市，反響還不錯，所以出版社那邊聯系了學校，準備在校園裏搞一場簽售會，就是剛才蘇梨湘看見的那海報。
蘇梨湘見席今魚都已經回頭，不由郁悶，嘀咕道：“這種垃圾來賣書，出版社的人也是夠眼瞎的！”
“咱們不理他！”
席今魚：“……”
她倒是有點好奇，看了眼簽售會的時間。
“翻譯的老師也不只有他一個，回頭我們也可以來看看，如果有喜歡的書，還可以買回家嘛！”席今魚說。
她看起來倒不像是有多不開心的樣子。
蘇梨湘微微松了一口氣。
這時候俞晶忽然道：“上次我的稿子不是被壓下來了嗎？我就找人問了問這個葉輝。”她不是個能吃虧的性子，自己的室友被欺負了，她自己的稿子還被壓了，俞晶覺得這就是自己被欺負了，不找回場子她心裏可不得勁兒，“原來這個姓葉的，想要搶占你的署名，是因為今年上半年有一次院長的競選。咱們現在外院院長，要退了。”
院長的競選跟教授評職稱一樣，很是激烈。
現在對學歷要求還沒有那麽高，但競爭者需要在相關學科領域有深厚的學術造詣和一定的學術影響力，且具備正高級專業技術職務。
但這只是入場券。
“其餘的幾個副院長，我查了一下，不然人家是有國家級科研項目主持經歷，取得國內外公認的高水平研究成果，不然就是有留學背景，而且有帶領團隊的經驗，還有的副院長的背景很硬，發表過很多論文不說，而且有點手段。就這姓葉的，專業知識並不出挑，又沒什麽特別出眾的管理能力，至於人脈，放在真正有背景的人跟前，都不夠看。他這一次想要競爭院長，說實話，除了年紀大，如果這也算是優勢的話，就沒什麽別的可看的地方。但是……”
俞晶說到這裏時，話音一頓，不過其餘三人都已經反應過來。
“但是他如果能在這個檔口，把上學期的翻譯項目立起來，而且取得不錯的成績，也是一筆比較亮眼的成績。”溫靜將俞晶沒說完的話補充完整。
“沒錯，就是這樣！”俞晶說。
蘇梨湘聽得氣到不行，“這也太不要臉了吧？這翻譯是他做的嗎？他也好意思寫自己的名字？”
俞晶輕笑一聲，“你說對了，這麽多本書裏，我們劉老師也參與了，還有別的老師也參與了進來，但是哈哈哈，你們想不到吧，這姓葉的，一本都沒有翻譯。或者我覺得還有一種可能，他其實也有想要翻譯，但最終沒能通過出版社那邊的審核。這才不得不在所有的翻譯人員的名單裏，找個倒黴蛋。”
那些老師哪裏有一個學生好拿捏？
席今魚就這麽被選中了。
“我想當天去把他的攤子掀了！”蘇梨湘氣憤說。
溫靜摸了摸她的腦瓜子，“那我覺得你可能要收拾收拾寢室的鋪蓋卷，準備回家了。”
蘇梨湘：“！！！啊啊啊，怎麽在這時候給我潑冷水！”
溫靜：“怕你回家被打斷腿。”
席今魚忍不住笑出聲，一旁的俞晶有些無奈看了眼蘇梨湘這個活寶，一臉無語。
回到家後，席今魚將這件事情告訴了禹庭鶴。
之前她一直沒有過問官司的事，現在她也有點好奇。
禹庭鶴揚眉，有些感慨席今魚她們學院的這個副院長膽子未免太大了，簡直沒將學生放在眼裏。
“行啊，周五的時候，你記得帶上你室友去看熱鬧。”禹庭鶴說。
席今魚眼睛一亮，雖然禹庭鶴沒有說他有什麽安排，但她就是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結束。
周五，簽售會的地方放在了學校的大禮堂。
席今魚約上溫靜幾個人一塊兒過去。
她們到的時候，學校大禮堂門口人頭攢動，看起來很是熱鬧。
四月春光正好，出版社搭的紅色橫幅在微風中鼓蕩，上面寫著“A大外院翻譯項目成果簽售會——與譯者面對面”。
幾張長桌在禮堂的舞臺上一字排開，鋪著墨綠色絨布，擺著成摞的《夏日繁花》和另外幾本同期出版的譯作。
出版社的工作人員忙前忙後，學生們三三兩兩聚攏過來，有人好奇地翻看，有人掏出零花錢準備買一本。
“聽說這次翻譯質量很高，劉老師也參與了呢。”
“這本《夏日繁花》我讀過片段，短句用得特別漂亮，讀起來很舒服。”
兩個外語系的女生竊竊私語，各自捧起一本翻看。
葉輝坐在長桌正中間的位置，面前的書堆得最高。他穿了件藏青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時不時與湊過來的學生交談幾句，儼然一副學術領軍人物的派頭。
旁邊幾位參與翻譯的老師也在簽名，但論排場論位置，都不如葉輝顯眼。
“葉院長，您這本《夏日繁花》翻譯得真好，我們老師上課還推薦過！”一個紮馬尾的女生捧著書遞過來。
葉輝哈哈一笑，提筆在扉頁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喜歡就好，以後我們外院還會有更多這樣的項目，歡迎你參與。”
席今魚站在禮堂角落，冷眼瞧著這一幕。
溫靜、蘇梨湘和俞晶圍在她身邊，四個人都沒上前。
“我手好癢。”蘇梨湘低聲說，攥了攥拳頭。
她看著葉輝臭屁的樣子，就生氣。
“忍忍。”溫靜按住她的胳膊。
俞晶倒是冷靜，目光一直在禮堂裏掃來掃去：“金魚，你說的好戲呢？人呢？”
席今魚也在找。
正想著，禮堂後門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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