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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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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當夜色吞下最後一絲天光, 所有勇士在老狼的率領下,站到了李行弱面前。

他們改換了黑色直袖袍,紮了蹀躞帶, 外頭罩上一件夏於人慣用的皮甲,肩上斜挎繩索, 然後腰間掛了一短一長兩把刀, 短刀適合行刺, 長刀可近身搏殺。每人還在袖中綁了一枚吹箭, 箭尖塗了麻沸散,打鬥時趁機射出, 可以減少傷亡損失。

老狼道:“勇士十人, 虎賁二十三人, 武士四十人, 已全部就位。巡哨換班都記熟了,有虎賁武士協助,我們可以順利進入趙王臥寢,確保萬無一失。”

乞弗蘭祉握了握彎刀:“你們對趙王已經了如指掌, 知道今晚他身邊大概有九十名親信,而我們,加上我和韓飛鏡, 只有區區七十五人。緊張是不是?緊張就對了。記住機會只有一次,不是他死,就是你們死,所以集中精力, 合力一擊。”

她轉向李行弱, 拱手道:“阿姑, 是否立刻行動?”

李行弱沒有說話, 視線從每個人身上掃過,為了讓行動更靈活,他們減少了負累,沒有堅硬的盔甲,沒有多餘的兵刃和裝置來保護自己,增加活命的機率。

這些年輕的、沈穩的、帶著稚氣的面孔,今夜走出去,未必都能活著回來。

她道:“不是七十五人,是七十六人。蘭祉,任何時候,你都應該堅信,自己的兵馬是不可戰勝的。人數代表勝率,不代表結果。”

昏黑無光的房間裏,乞弗蘭祉眸光雪亮:“是,蘭祉明白了!”

李行弱對眾人道:“冉興兇狠殘暴,不要蠻力纏鬥。一刀不中便退,換人再上。協力作戰,保存體力,找準時機,帶活口來見我。”

勇士們沒有人高呼,只是攥起拳頭,抵在胸口輕叩。

是夏於人的行禮方式。

李行弱微微點頭:“去吧。”

乞弗蘭祉擡手:“行動!”

老狼揮了揮手,轉身朝黑暗中走去,九道黑影緊跟在他身後,飛快地融入了夜色。

今晚這個驛站不會太平靜,每一個人都會被卷進這場變故,面臨生和死的抉擇。

但從這一刻開始,南北歸一,歷史將是新的局面。

乞弗蘭祉看著黑洞洞的門口,胸中熱血一股股上湧,她拽了拽韓飛鏡,拱手道:“阿姑,我們也去了。”

說完,她拉著韓飛鏡就出了房間。

屋子裏只剩下李行弱。

她走向臥寢,阿姚吃過藥後,安靜地睡了。兩個婢女就坐在對面矮榻上,穿著直袖窄衫,手邊放兩把鐵劍,一旦有異樣,她們能及時拔劍。

見李行弱進來,兩人起身行禮。

李行弱吩咐道:“聽到任何動靜,都不要出去,明白?”

“是。”

她站了一會兒,料著時間差不多了,才從臥寢出來,坐到主位上。

不多時,盧顯戈傳來急信。

北地營兵入夜後一半人都被瀉藥撂倒,拉得腿軟腳虛,連褲子都提不上。另一半人被混亂嚇得手足無措,想起去拿兵器,卻沒有馬,被她帶去的騎兵一沖,全部降了。

盧顯戈輕松控制將領,接管了營門,已經在清點人馬和物資,請她放心行事。

後顧之憂解除,接下來只用專心對付趙王。

李行弱滿意地笑笑,把信塞進袖口,接著一道人影從門外閃了進來。

來人手持豹頭令箭,聲稱五十名豹衛集結待命,請她示下。

李行弱只有一個命令:“接替夏於勇士,活捉冉興。”

她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怎麽可能僅有七十五人。

戰術是商量好的。

趙王行轅布防崗哨的習慣,值夜換哨的時間,防守薄弱的方位,已經在這幾天摸得一清二楚。

首先要分出一隊人去管控驛站官員和入住官吏,這個任務交給鎮得住場的乞弗蘭祉。

其次是對付外沿的刀斧手,大概是五十人,讓虎賁和武士協同作戰。誰來負責斷後、破門、牽制、主攻、收尾,提前議定,動作要幹脆果斷。

再往裏面,是趙王親衛三十人,這群人警惕性很高,武力差不多和韓飛鏡等同,就由韓飛鏡帶人去收拾。

最後一層,是貼身保護的近衛。這些人不知底細,但身手肯定不差,只能由十名勇士專心對付。

行動展開,武士和虎賁們分頭行動,牢牢盯住每一間屋、每一個哨位,出手快又準,全程沒有發出響動,外層很快突破了。

他們打開了通道,圍住外沿,容韓飛鏡等人向內突進。

這一層是親衛住的院落,已經發現了外院動靜,趕忙派了人去報信,但是韓飛鏡的動作更快,早讓人封死了去路。

床上睡覺的,睜開眼就看到一把刀劈下來,屋外巡邏的,迎面就是一劍穿心。

片刻間,怒喝聲中夾雜著慘叫。

只有那些神志清醒的親衛,及時拔刀回防,和韓飛鏡等人纏鬥起來。

到底不是庸人,不比那些刀斧手容易對付。韓飛鏡一人對付三人,把親衛引開,掩護老狼他們進了內院,奔向目標冉興。

冉興今夜喝了不少南地美酒,睡得略沈。等他聽到近衛的示警聲醒過來時,門外已經打成一片。

他昏沈迷糊的頭腦霎時間清醒了七分,身體本能地撐床翻跪而起,右手去摸床頭的佩劍,卻聽見一聲破碎的巨響。

冉興扭頭看,一扇窗夾著木頭碎屑飛進來,破開的窗口,老狼一馬當先,舉著長刀跳進來,朝他的方向一頓猛劈。

冉興暴喝一聲,大手抓起枕頭扔去,轉眼就從床上翻滾而下,大腳踩在地上,拔出床頭長刀,迎上老狼砍來的第二刀。

冉興高大蠻壯,這一刀僅僅是單手揮出,卻有千鈞之力。

老狼只覺一股巨力震動四肢,整條手臂都麻了,握刀的虎口更是劇痛。他踉蹌著退出四五步,穩住身形,低頭一看,虎口裂開一道口,有血流出。

他心中震駭。單憑蠻力,自己遠不是趙王對手。

而這時,冉興已經完全緩過神。他沒穿衣,赤著上身,手臂振刀時,虬結的肌肉在黑暗中也顯而易見。

黑暗中,他盯住老狼,嘴角咧開,露出一個兇惡的笑:“憋了幾天的火,李行弱就親自送人頭來了。今晚老子要叫她知道,女人滾回閨閣才能保住賤命。”

“無恥老狗!”老狼咬牙罵了一句,揮刀就是砍。

他清楚自己恐怕擋不了冉興幾刀,但也不需要太久。只等九名勇士搞定近衛,騰出手來,他們十對一,冉興再猛也有累的時候,還怕搞不定?

老狼橫刀格擋幾刀,人被他一腳震飛出去,後背撞在櫃子上。冉興大步上前,猛地一腳踏住他胸口,舉刀要刺,突然一陣風聲從背後襲來。

冉興回身,揮刀擋開了吹箭,將偷襲之人一刀震開,接著又有兩名勇士從左右兩個方向咆哮著攻上來。

包括老狼在內,四名勇士將他圍住了。但他左一刀,右一踹,就將四人狠狠摔出去。

同時外面傳來更大打鬥聲,似乎有更多人湧了進來。冉興以為是自己人,幾步掠到門前,一把拉開門,一個近衛滿臉血地倒在了眼前。

“大王……驛站被圍了,我們的人出不去。”說完脖子一伸,抽搐著咽了氣。

冉興眼底像燒紅的兩個燈籠,胳膊上肌肉塊塊隆起,他將門一摔,回身把撲上來的一個勇士舉起,往墻壁上狠狠貫去。

那名勇士趴在地上,當場吐出一口血。見同伴重傷,其他三人憤恨交加,有人揮刀,有人吹箭,把東西全往他身上招呼。

冉興殺紅了眼,一刀下去,刀尖頂穿了一人肚子。那人雙手抓住刀身,口中吐出血沫,眼珠鼓了出來。

解決了一個,冉興擡起大腳,又把另一人踩在地上,劈手奪過吹箭,往心口上就是一紮。地上的人身軀一僵,不再動彈。

等其餘六人陸續沖進來時,滿地躺著人,血濺得到處都是。

四人倒了三個,只剩老狼還在負傷支撐。這一場戰,用時不長,但打得慘烈。

不過也虧得他們以命相搏,卸了冉興大半氣力。

隗巍大叫一聲,揮刀就砍。少年人氣盛,一刀貫註全身力氣,把冉興劈了出去。

冉興踉蹌了幾步,被散落的東西絆住腳,沒站定。七個人迅速分散開,把人圍住,來了個餓狼撲食,抱腰的抱腰,抱腿的抱腿,還有鎖臂的,按腿的,摟脖子的。

有人氣籲籲地喊:“你的人已經被我們控制了,北地營兵也完了……你這個王做到頭了,受死吧!”

“啊啊啊……”冉興聽了這話青筋暴起,唾沫亂噴,“李行弱,老子抓到你,必要剝皮抽筋!你們這些走狗,等老子擰斷你們的脖子!”

冉興揮舞兩條胳膊,還真的掀翻了兩人,把其餘人也帶得東倒西歪。

眾人趕忙爬起來,來了個泰山壓頂,拿了吹箭往身上紮,又抽了短刀抵住脖子。

冉興身體被壓在地面,兩腿亂蹬,半晌沒掙起來,嘴裏嗚哇亂罵,咆哮得像一頭野牛。

屋裏七人還在按牛一樣的趙王,屋外的打鬥也到了尾聲。

在兩聲淒厲的慘叫裏,臥寢的門轟然倒地,一個七竅流血的近衛摔了進來,瞪大著雙眼,在地上抽了兩下便死了。

緊接著兩道黑影從外頭竄進來,老狼不由得心頭一凜。

來人用黑巾遮臉,只露出兩個眼睛,不是他眼熟的面孔。

那兩名蒙面人也不搭話,大步走過來,扯下隗巍肩上解了一半的繩索,繞過冉興的手腕和腳踝,利落地綁緊。

冉興中了麻沸散,掙紮的力氣變小了,嘴裏卻還在叫罵。

做完這些,其中一個蒙面人道:“大行臺有令,帶回活口。餘下的事交給我們。”

兩人不說廢話,一左一右架起快暈過去的冉興,拖向門外。

老狼不清楚這些人來歷,不敢遲疑,拔腿追出去。其餘人把犧牲的、受傷的同伴,或背或扛的,帶出了這間破碎的屋子。

到了院子裏,他們才發現,韓飛鏡的左右兩邊,除了臉熟的虎賁和武士,還有好幾十個黑衣蒙面人,每一個人都手持長劍,腳下屍體橫七豎八。

什麽時候又多了這麽多人?

他們都忘了傷口的疼,只剩下驚訝。

驚訝的功夫,人群窸窸窣窣分開了一條小路,兩盞燈籠後面,李行弱走了進來。

她先看向傷痕累累的老狼他們,道:“諸位辛苦了,帶傷員下去療傷,為逝者好生收殮。”

有人過來,帶了老狼他們下去。

李行弱這才走到冉興面前。

中了麻藥的冉興,竟然還有力氣瞪面前的人。

李行弱挑眉:“趙王的意志當真叫人意外。”

冉興做夢也想不到這一天,自己會被這個一直沒放在眼裏的女人逮住,還像牲口一樣綁住四肢。

“李行弱,你個賤人,敢跟我玩陰的……有種單打獨鬥……我會把你的牙一顆顆敲掉,把你的手腳全部挑斷。啊——”

李行弱狠狠一腳踩在他臉上,笑道:“茹毛飲血的雜/種,配跟我談有種。”

冉興哪裏受過這樣的屈辱,嘴裏發出一聲低吼:“我要砍了你的頭!”

他說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塊似的。

李行弱根本不受他激怒,只是腳尖用力,把他的臉在地上反覆碾壓,擠壓得變形。

“放心,我不會輕易殺了你。趙王千裏跋涉來到南境,我這個主人該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才對……”

她笑瞇了眼:“讓我想想,時間這麽長,要怎麽招待才好。”

“娘,他濫殺無辜,不要讓他好過。”韓飛鏡急道。今晚這一戰,她目睹太多人因他而死。

“是了,趙王最大的愛好就是虐殺取樂,就像殺朝天驛館的官吏、明月樓的琴師、趕車的車夫、做飯的火夫、侍奉的婢女、我的恩人……聽說在北地,還殺過懷胎七月的孕婦,繈褓的嬰兒。”

她踢了踢冉興的頭:“對了,聽說你還養豹子,養老虎,因為不滿百姓抱怨征稅太重,你就把豢養的老虎放進村子……是這樣嗎?”

冉興還在含混地罵著什麽,但藥效上來了,聲音小到聽不清。

李行弱垂著眼簾,看他眼睛眨動了幾下,要睡過去的模樣,便慢慢松開了腳。

“盧功曹送了鐵籠過來,給他帶上鐵鐐關進去。”

她交代左右,又轉頭看向韓飛鏡,問道:“你說說看,該如何處置?”

韓飛鏡惡狠狠道:“這樣的暴君,就該砍下頭顱,再五馬分屍,拋屍荒野。”

“是麽?”

李行弱看了她好幾眼,招來兩個豹衛:“我把趙王交給你們看管,保證他活著的前提下,每月末從他身上取一個部件,拿來我看。”

兩名豹衛面無表情地領命,和其他人把冉興擡了下去。

李行弱說得相當委婉,韓飛鏡卻嚇住了。

“娘……”她追在身後,小聲問,“是要做成人棍?”

李行弱沒有回答,而是問她:“如果你是君王,是要賢名還是罵名?”

“那肯定是賢名。”韓飛鏡脫口道,“是個人都不會想要罵名吧。”

李行弱看著她道:“所以我才要做挨罵的事。”

韓飛鏡腳步一滯,楞住了。

母親沒有停下腳步,背影跟著兩盞燈籠融進了黑夜:“當你想做賢人時,所有事都會成為阻路石,你也就做不成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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