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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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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親信剛抱了包裹出門, 穿著朱紅衣裙的韓飛鏡就風風火火跨進門來:“娘。”

她一屁股坐到李行弱身邊,語氣裏帶著瞧完熱鬧的興奮勁:“馮家給馮瞻下葬了。”

“嘖,不知道那個老賊生前得罪了多少人, 滿朝文武,去馮家吊唁的連十個人都沒有, 靈堂冷清得不像樣。”

喪事要那麽熱鬧做什麽。李行弱笑道:“你去馮家了?”

“爹去了, 我沒去。就是跟幾個官宦妻女吃茶, 聽她們講的。”

韓飛鏡端起冷茶來猛灌兩口, 然後抹抹嘴:“她們說馮瞻外頭風光,逮誰都罵, 半點情面不留, 這下蹬了腿, 連哭喪的都請不起, 還是管家張羅著給埋的。唉,生前要多討嫌有多討嫌,死後這般淒涼,也挺叫人唏噓的。”

李行弱沒什麽感覺, 就沒接話。

韓飛鏡也不在意,又說起另一樁事來:“聽說趙王昨天又殺人了,在明月樓上, 琴師彈的曲目不夠好聽,他直接砍了雙手,把人從二樓扔了下去。琴師沒了手,又當場摔斷了腿, 慘叫著爬了滿地的血。趙王就站在樓上狂笑, 圍觀的人楞是沒一個敢出聲的。不知情的人報了大理寺, 大理寺主官聽見趙王倆字連面都沒敢露。仔細算, 趙王進一趟京,到處都在死人,跟閻王點卯似的。”

李行弱支著頭,只聽她說,還是沒吭聲。

韓飛鏡默了一瞬,問道:“娘,我都忘了問。那天在配殿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趙王打殺了兩個內侍?”

李行弱道:“我好端端吃著全魚宴,他突然闖進來,打算給我一個下馬威。”

雖然她對全魚充滿怨念,但禦廚的手藝足以彌補全魚這一個缺點。好好一桌大餐,真是浪費。

“娘沒動手?”韓飛鏡瞪圓了眼。

“為什麽動手?”李行弱比她還震驚,“你的意思是,讓我在宮裏把皇帝的叔父殺了?”

她把馮瞻氣死了,是權臣剔除異己會幹出來的事。但她還沒膨脹到,在皇帝頭上造次的地步。

韓飛鏡:“……”

過了兩日,第一批李家人啟程南下了。

已經縮減了車隊的規模,還是裝了七八輛車。這一路人數較多,就由盧顯戈領隊,組織營兵、夏於騎兵一道押送,浩浩蕩蕩離開了朝天城。

同時,偽朝餘孽被分批提出牢獄,押解到市曹,刀斧手砍了整整三天才砍完,市曹那一片殺得血流成河。

朝天的百姓都說,那幾天朝天城上空盤桓著好多烏鴉,從早叫到晚,叫得人脊背發毛。

最後一批砍的是偽帝和皇子們的頭,當天李行弱去看了,還邀了駱越國君一起觀刑。

殺了百來人的市曹,地面都是紅的,踩上黏得鞋底發沈。駱越國君連腳都沒敢放,在馬車裏吐得昏天黑地,士卒把人架出來,當場就昏了。

李行弱於心不忍,親自把人送回去,還把珍貴的百年人參拿出來熬成湯給他飲下。

守著人醒來,她安撫道:“又不是要砍國君的頭,何至於嚇這樣呢!”

“國君別怕,只要好好幹,乖乖聽話,過幾日送國君回了駱越,一切還像從前,都是好日子。”

駱越國君眼淚嘩啦啦往下滾,幾乎要懷疑湯裏煮的是……

就這樣被李行弱敲打後,駱越國君大病了一場,病好的時候,人已經在回國的路上了。

經歷了生死,他還挺感動的。李行弱說話是真算話啊,她留了駱越皇子作人質,是真的派人送他回國了。

那已經是六月上旬了,天氣燥熱,京城裏的人換了輕衫。

偽帝死了,駱越國君遣回了故國,蒼吳王被圈在了皇城別苑,由重兵把守。

李家的最後一批人也在伏維則和林麟的護送下,順利上路了。

轉眼也到了返回南境的時候,臨走時,給鳳靨交代了事,還需要給韓霄的歸宿做個安排。

李行弱給了韓飛鏡兩個選擇。

要麽她留下,在朝天親自教養韓霄。要麽將韓霄送到韓府,由韓家管束。

韓飛鏡在母親明白告知韓霄沒有機會後,也有過糾結,但這段時間沈澱下來後,她明白了一個道理。

孩子還可以再生。但如果讓她放棄南境,就等於把建功立業的機會拱手讓給韓昭陽,默認自己退出競爭。

在權勢面前,韓飛鏡還是選擇放棄這個心頭寶。

所以女史周湘被召回宮的當天,她把兒子送去韓府,交給韓鶴徵代為管教。

“還以為多愛這個孩子呢。”

乞弗蘭祉撇著嘴說:“結果放棄也就這麽容易。”

李行弱道:“韓霄不是她的全部,她去任何地方都是對的。”

韓飛鏡有她的勇武,也有韓鶴徵的貪慕。尤其在親眼見過權勢帶來的便利後,心裏就會長出野心的萌芽,再也看不上俗物。

“至於她那個金疙瘩,規矩教了,脾氣約束過了,只要嚴加管束,將來做個安分守己的人,那就是大造化了。”

乞弗蘭祉嘿嘿笑道:“京城的事差不多了結了,是不是該走了?”

李行弱:“呆不住了?”

乞弗蘭祉實話道:“京城魚龍混雜,是非太多,關在這籠子裏實在憋悶,遠沒有咱們夏於自在。”

“……一年已經過了半載,也該回了。”李行弱問她,“你挑的勇士帶來了嗎?”

張道英的行蹤還沒有摸到,只能把事擱到一邊。眼前僅剩的一件事,就是收拾趙王。

在趙王入京後不久,羅網就傳回了北地的消息。北地明面上是趙王在管,實際是趙王世子主政。

如果說趙王視人命如草芥,更愛打仗,那麽他的長子冉銘,則更愛權力,是個野心勃勃的主。

在北地這些年,他以抵禦夷族為名,前後擴充了近十萬兵馬,其中有一半都是精銳。而養兵養馬的錢,當然是大肆增稅,常年壓迫當地百姓得來的。

也是從那一刻起,李行弱腦子裏冒出了那個念頭。

殺了趙王,逼反北地,再入京勤王,名正言順地入主朝天城。

乞弗蘭祉說:“帶來了,我這就叫進來給阿姑看看。”

她叫來仆役,仆役領命,小跑出去。

不多時,把挑好的十個勇士帶到了李行弱面前。

夏於以牛羊為食,長得就算不高,也會非常結實。十人勇士體格肉眼看不算彪悍,站成一排,大大方方讓李行弱檢閱。

乞弗蘭祉道:“這十人無論身手、膽識、忠心,都是鐵騎中的翹楚。阿姆可以出題考校,武藝也好,反應也好,不過關的就剔出去。”

李行弱從頭走到尾,在大家黝黑的臉上停留時,每個人都挺起了胸膛,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既不刻意討好,也不故作鎮定。

骨子裏的傲氣,是夏於人的模樣。

“挺好,很精神。”李行弱說,“當年夏於人的土地被霸占,族人被驅趕,尚且和我們一樣餓肚子,老人餓死了,孩子們也瘦成皮包骨了,連走路都沒勁……這些年,你和你阿幹把夏於治理得很好。”

乞弗蘭祉被誇了,臉上驕傲得意。

李行弱的視線隨意落在一張稚氣未脫的臉上,問道:“叫什麽名字?”

那是一個年輕人,眉目還很稚氣青澀,怎麽看都還沒成年的樣子,身量卻拔得很高了。

乞弗蘭祉介紹道:“這孩子叫隗巍,是個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的。今年才滿十七,是頭一回跟我離開夏於。別看他年紀小,攻打蒼吳那一役,他是立功最多的。”

李行弱這麽一聽,伸手推了把隗巍的肩頭,人穩穩站著,一點沒晃。

“筋肉結實,是塊好料。”

隗巍露出兩顆虎牙:“大行臺,我一天吃四頓肉呢。”

“誰問你!”乞弗蘭祉捶他一拳,“自己知道就夠了,說出來幹嘛,顯得你是個會脹飯的飯桶?”

隗巍憨厚地笑笑,閉了嘴。

李行弱問了他一些家裏情況,又問了問其他人。

然後跟大家道:“我需要你們辦一件事。這件事兇險非常,可以說是九死一生。所以我把話說在前頭,你們這趟得簽生死契。事情辦妥了,如果你們還願意追隨我,可以免去所有考核,直接進入龍盾軍。”

她說完,大家短暫地沈默了片刻,接著就沸騰起來。

“這、這是可以的嗎?我們也能加入龍盾軍!”

“那還說什麽,必須贏,還要贏得漂亮!”

“為大行臺而戰,是神的垂賜,是夏於人的榮耀。”隗巍道。

他漲紅著臉,聲音洪亮。

緊隨其後,所有人都興奮地舉起雙手,拍打起胸膛,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滿是狂熱。

乞弗蘭祉示意他們安靜:“先別吵,時間不多了,趕緊把生死文書簽了,大行臺分派任務。”

李行弱將他們喚到前堂,把自己的目的告知他們。

“我的人手夠多,殺了趙王也容易。但人生父母養,都是一口糧一口水養大的,用那麽多人命去填一條賤命,犯不著。所以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南下途中盯死冉興。他的人何時換防、何時休息、身邊輪幾班人次、每班多少人……全要摸清楚。等進入南境地盤,聽我號令,動手拿下他。”

任務聽起來簡單,就是讓他們合力抓一個人。

在這幫彪悍的夏於人眼裏,不稀奇,所以都接受得很快。

李行弱欣賞他們的血氣,但還是要提醒他們:“不要輕敵。冉興那塊頭你們應當見過了,他的體格擰斷脖子都不在話下。”

“還有他手底下那幫親衛,俱是人高馬大的悍漢,更別說身後跟了一群精兵。可以說,他的周圍高手如雲,堅固得像鐵桶一樣,你們十個人需得協同作戰,配合默契,才有拿住他的可能。”

她沒有隱瞞,直接將將要面臨的危險告訴他們,也是給他們一個退出的機會。

但是沒人離開。

前排的一個黑臉說:“殺了趙王這個混賬,名頭夠大,入龍盾軍足夠了吧。那還等什麽,這趟就是死也值了。”

“就是。”大家附和著。

乞弗蘭祉道:“阿姑不用替他們擔憂。論靈活和武力,咱們夏於人毫不遜色。”

她說完,把早就擬好的生死文書拿過來,鋪在案上。年輕人們二話不說,一個接一個拿起筆,往文書上畫了押。

離京那日,天剛亮,駐在城外的大軍已經整裝完畢,只等李行弱的車隊從城門出來。

李行弱乘的還是那架皂輪車,將要出城時,遠遠看到城門前旌旗獵獵,禁衛森嚴。

竟是冉隆,被烏泱泱的宮人拱衛在中間,身後站了一群文武百官。

她掀開車帷下車,冉隆揮著手,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面前。

“阿姆。”他聲音發抖。

李行弱問:“陛下怎麽出宮了?”

冉隆眼眶漸紅:“相聚不易,想來送阿姆一程。”

他伸手抓住她的衣袖,眼淚汪汪地問:“阿姆這一去,什麽時候再回京?”

李行弱道:“陛下,南境已經安定,臣要該帶兵西去,驅逐外寇,收覆失地,少算也要三五年。”

冉隆抹淚:“從西境到朝天,山高路遠,朕又要好久看不到阿姆了。朕會想念阿姆的,年節讓大使給阿姆帶京城的土儀……”

李行弱嘴角暗暗抽搐。

冉隆的哭戲是跟李忠學的嗎?說來就來。

如今朝天小孩都知道,她三天殺完前朝餘孽,血染市曹,朝堂傷擲地有聲。看不到才是對的,要是一直在京城,他這個皇帝就該睡不著了。

但他這模樣是真的有迷惑性。

李行弱道:“陛下保重。等臣擊退西瀛,自會回京。”

等到那時候,就該換個位置坐了。

李行弱拱了拱手,重新登車。

車夫長鞭一甩,長龍似的車馬動了起來。

從車窗望出去,君臣仍舊佇立在原地,冉隆還在揮手。她的目光掃過前排,從韓鶴徵、樊無垠臉上劃過,最後跟鳳靨的視線交匯。

她安靜地站在人群裏,隔著君臣儀仗,眉目溫婉。

鳳靨現在手裏握著羅網,京城的風聲逃不過她的耳朵。李行弱還把豹衛留了一半給她,明面上是保護她和李家,暗地裏也是自己在京城留下依仗。

她把後背托付給了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女子。

再看向前方,一眼望不到頭的,是趙王冉興的隊伍。

馬車、步卒、輜重……數量過於龐大的隊伍,鋪滿了官道。

隊伍的末尾,是挑選出來的十個夏於勇士。他們換下了直袖胡袍,改穿缺胯袍,腰裏懸長刀長劍,作漢人打扮,各自乘著馬,混跡在隊伍裏,來來回回在兩翼游走,乍一看和普通士兵沒有分別。

乞弗蘭祉找的勇士是花了心思的。看他們的走位,看得出這十個人各有分工,各有擅長,而且配合起來十分默契。

李行弱放下窗帷,安心地靠在車上打起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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