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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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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這一場像是卞可及一個人的大戲。

卞可及回驛館時, 腳步輕快得像飄在天上的。

他哼著曲,先往荀夫人房間來,見荀夫人坐在窗邊喝茶, 便笑吟吟地坐到對面,分享今天的喜訊:“娘, 今天這局順風順水。就是馮瞻那邊, 也是偏著咱們的。”

荀夫人耳目通達, 早就下人報了信。她端著茶盞, 沒接話。

卞可及莫名道:“娘怎麽愁眉苦臉的?”

“太平靜了。”荀夫人瞇著老眼,看向兒子, “李行弱那邊, 不該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們能有什麽動靜?”

卞可及不以為意道:“證人證物都沒了, 擺在明面上的力量全被切斷, 只能靠嘴皮子反詰幾句。”

荀夫人搖頭:“不對,我總覺得有什麽地方遺漏了。”

她沈默了一瞬,喚了人來替她擬了拜帖。

拜帖寫好,她遞給卞可及:“你派人送去北鬥府, 我要見她一面。”

“什麽!”卞可及震住,“娘去見她做什麽?”

荀夫人:“你別管,照我說的去做。”

拜帖從驛館送到北鬥府時, 李行弱正和莊雲夢、鐘定慧聊鄉民建房的進展。

她接過那拜帖看了看,笑了起來:“老人家奔波不易,我也不能把人拒之門外。去回話,我應了, 讓她老人家別著急, 慢慢走過來。”

於是在黃昏時, 卞家那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在婢女的攙扶下, 緩步走進了得閑齋。

夕陽餘暉灑在窗邊,將屋子染成了淡金色。李行弱就坐在窗邊的矮榻上,穿了件月白色的燕居服,才沐過的發髻挽在腦後,面前的茶幾擺著點心,和兩盞冒著熱氣的茶。

見人進來,她免了禮,伸手示意道:“老夫人,請坐。”

荀夫人欠了欠身,在婢女攙扶下慢慢坐下,動作雖然遲緩,卻不見蹣跚之態。

李行弱道:“多年不見,老夫人的身子骨還這麽硬朗。”

比起誇自己身體好,荀夫人更驚訝她是如此年輕:“說起來,老身二十多年前,見過大行臺數次。那時大行臺還是少年,跨馬披甲,英氣勃發,一如今日。”

李行弱道:“再年輕的人,今日也不同當時了。”

荀夫人扶過茶盞,暖著手:“是不同往日了。如今大行臺足不出戶,亦能掌握天下大事,這氣魄又有幾人能及?”

這語氣陰陽怪氣。

李行弱嘴角一翹:“老夫人過譽了。要知天下事,還是要親眼看看,才不至於被人糊弄。”

荀夫人倚老賣老地嘆了口氣:“老身以為,大行臺會看在我這把老骨頭的份上,願意屈尊過府一敘。”

這是在說李行弱不敬長輩,架子太大了。

一旁侍奉的伏維則聞言眉心一蹙,朝天翻了個白眼。她以為自己是誰啊,敢讓府主親自去見她,美得她。

李行弱見荀夫人連表面功夫都不做,也不慣她,轉頭問伏維則:“維則,你說我為什麽沒有這樣做?”

伏維則還在腹誹,被這一問,楞了一下。

她看向荀夫人幹瘦的臉,皺紋深刻得像老樹皮,眼睛冷得看不見底,面相怪得不行。

伏維則越看越不舒服,冷冷道:“太陽懸在天上,從來都是人追著太陽跑,誰見過太陽追著人跑了?從來只有下見上,哪有上見下的道理,老夫人這是仗著年紀,想占大行臺便宜嗎?”

荀夫人表情僵住:“小丫頭到底是跟在大行臺身邊的人。”

李行弱輕飄飄道:“小孩子嘛,說話沒輕重,老夫人別見怪。”

她說完也不繼續周旋了,開門見山道:“老夫人是為了案子而來吧?不知有何見教?”

既然攤開了說,荀夫人也不留顏面了,冷硬道:“老身這兒子,雖不爭氣,但到底是朝廷重臣,就是真犯了案,也該回朝天去,由聖上親自裁定。大行臺強行將人扣在此地,讓朝廷派人審理,不合規定吧?”

李行弱轉起手上的手扣扳子:“這兩天的公堂,我雖然沒到,但也清楚發生了什麽。卞度支既然有鐵證在手,證明自己幹幹凈凈,老夫人又何必擔心案子交給誰審理呢?我也相信,馮瞻會秉公辦理此案,不會叫卞度支受不白之冤。”

荀夫人雙眸一瞇:“如此說來,大行臺是鐵了心不放人,要讓我兒折在這裏了。”

威脅起人來了。

李行弱道:“老夫人是承認卞可及手上不幹凈,走不出南境了?”

荀夫人面色陰沈。

李行弱端起茶盞,悠悠地呷了一口:“卞可及能有今日,少不了老夫人背後助力吧。要是從頭查到尾,不知道你們卞家人的腦袋夠不夠砍。”

荀夫人忿道:“高家倒了,再倒一個卞家,大行臺可想過其他五家怎麽想?接下來又該如何應對來自五家的反擊?”

“瞧瞧,老夫人只做背後軍師,不出門的危害來了。”

李行弱哂笑:“老夫人與其操心別家,不如操心自己。現在回去,還來得及準備你們的棺木。”

“你!”荀夫人被她氣得顫栗,“……大行臺還要在朝中行走,做事還別不要太絕。”

李行弱:“我以為老夫人是來求情的,沒想到老夫人是來放狠話的。”

荀夫人緊緊盯著她,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麽。可李行弱始終雲淡風輕,沒有心虛,沒有張狂,眼睛裏一片平靜。

“大行臺行事狠辣,要殺我們,求饒也不過是白白受辱。我卞家雖不是靠兵家起家的,但也要站著死。”

說罷,動作也不慢了,謔地站起來,扶了婢女的手就要走。

身後的李行弱幽幽道:“老夫人慢走。”

荀夫人重重一哼:“為君者,臣下掣肘,為臣者,君臣掣肘。只盼大行臺能一直順風順水,不被人掣肘。”

“那就借您老吉言了。”

李行弱放下茶盞:“可惜,老夫人有應對大事的智慧,有面對生死的氣節,唯獨沒有放眼天下的大局。不然,我一定把老夫人招入麾下,做我的參軍。”

荀夫人抖得更厲害了,狠狠一拂袖子,大步出了得閑齋。

隨著人被送走,笑意在李行弱嘴邊凝住。

莊雲夢和鐘定慧從隔壁房間過來。

莊雲夢看了看她神色,輕聲道:“她大概是料到結果了。”

李行弱:“比她那個兒子謹慎得多。”

鐘定慧笑道:“莊炟已經收網,她沒有機會了。明日一過,朝堂再沒有卞家。”

“話是如此,但她最後那句話說得沒錯。”李行弱默默念著,“為君者,臣下掣肘,為臣者,君臣掣肘。”

擁有赫赫戰功的人只作臣子,是自尋死路。

她怎麽可能只做臣。

李行弱眼裏透出鋒銳:“明日我會到場。讓莊炟多帶些人,尤其要帶罵人厲害的。”

……

次日,天色剛亮,衙門外已人頭攢動,旗幡將大道遮得密不透風。

車駕停在衙門外,李行弱下了車,韓覆岑和莊炟迎上來,身後跟著一個小姑娘。

那小姑娘興味十足地東張西望,看什麽都新鮮的樣子。見了李行弱,她跟著過來行禮。

李行弱轉向莊炟,眉梢微挑:“這就是你找的人?”

莊炟言簡意賅:“罵人的事交給她最合適。”

“怎麽說?”她問。

莊炟:“她的體力精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李行弱無從反駁。

林麟嘿嘿一笑,躍躍欲試道:“府主想要罵誰?”

李行弱擡起下巴,指向公堂方向:“過一會兒,看到坐在公堂上首的老頭,你只管應付他一人,能做到嗎?”

林麟點頭:“管他老的少的,就是我不占理,我也罵死他。”

“年輕人就是氣盛啊。”李行弱忍不住笑了,攏緊袖子,擡步往臺階上走,“那就隨我上堂,看看這出大戲吧。”

她剛上臺階,身後傳來了一串車馬聲。眾人回頭看,一輛青帷馬車停在階下,隨著扈從麻利放下床杌,禦史中丞馮瞻走了下來。

他身上官袍舊得發白,但穿得抻展筆挺,透著剛正不阿的氣勢。

見了李行弱,他拱手一禮。規矩是不含糊的,可直起身來,嘴上就不客氣了:“大行臺在南境連日用兵,搞得此方戰事不斷,民生艱難不算,還要大興土木搞什麽民宅,根本就是勞民傷財。”

李行弱問他:“那我把流民問題給馮公,馮公來解決?”

“大行臺莫要顧左右而言他。”馮瞻一邊隨她進了衙門,一邊吹胡子瞪眼,“我們在談的是經濟民生問題。你知不知道,眼下朝廷已經不堪重負,應該盡早休養生息,而不是沒完沒了地征兵打仗。”

“哦。”李行弱了然,“這二十年也沒怎麽打仗,休養生息出什麽了?就是養出你們七條蛀蟲?”

馮瞻臉紅脖粗道:“隨你怎麽說,我堅決反對出兵。”

對上一根筋老頭,李行弱快要失去所有的力氣和手段:“今天過後,我就出兵偽朝。”

“……”馮瞻噎了一下,“你不必跟老夫置氣。”

李行弱一臉難色:“為什麽跟你置氣?你於我而言,就一主和守門犬。”

馮瞻臉都黑了:“馮某也是為了家國社稷,大行臺言語羞辱,氣量未免太小了。”

“你指著別人鼻子罵,還怕別人罵你?”李行弱瞥他一眼,“馮公念了一輩子的經也就那幾樣,你自己不煩,我也聽膩了。”

“馮公不怕死,我也不怕殺人,咱們湊一塊似乎沒什麽好談的。與其噴我一身口水,你還是把心思放在案子上,認真把案子斷了,早點回朝天去。”

馮瞻心累了:“下官位卑,說不過大行臺。”

“你說不過我,不是因為位卑,而是你無禮。”看他老臉漲得通紅,李行弱笑了一聲,“千萬別氣,你要是氣攫過去了,又幫我除了一害。”

李行弱說罷撂下眼睛翻白的馮瞻,大步往堂上走。身後,莊炟、韓覆岑、林麟等人陸續跟了過去。

公堂之上,好戲開鑼。

李行弱坐下後,好心地問了卞可及一句:“卞度支的漏洞補完了麽?”

昨夜荀夫人回驛館時,臉色極度難看,卞可及也沒問出緣由,今日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

他道:“人證物證俱全,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行弱笑瞇瞇道:“別急,前面兩天是開胃菜,今天才是正餐。”

她擡手示意莊炟,莊炟向差役道:“傳帶我們的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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