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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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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這是對方的信物。”士卒把一封書信雙手呈上。

李行弱一怔。信送出去才幾天?從南境到西境, 縱是再快,也要跑上半個月,竟然這麽快就到了。

“傳她進來。”她信也不看, 連忙站起來,叫伏維則, “快把外衣拿來。”

伏維則反應過來, 手忙腳亂地取了她的外袍。

李行弱穿戴整齊, 出營帳來, 老遠就看見一個中年人跟在士卒身後疾步走來。

來人身材頎長,穿的是勞作時的窄袖短衣, 走起路來幹練利落。看她面容清瘦, 已經有了明顯的皺紋, 但眉目間卻帶著年輕人都不及的飛揚神采。

一見到李行弱, 那人大步飛奔上來,單膝落地,聲音掩飾不住地激動:“前帳下功曹盧顯戈,前來覆職。”

“虛禮免了, 快起快起。”李行弱伸手將人挽起,看著她風塵仆仆的臉,“怎麽來得這樣急?”

“聽是府主召喚, 末將一刻都等不及了,日夜兼程地趕路,只想快點和府主見面。”盧顯戈目光落在她臉上,臉色驟變, “府主受了這樣重的傷!”

她一眼就看出來, 李行弱行動遲緩, 雖是自己走出來, 腳步卻明顯沒那麽有力。

“路上就聽說這一仗兇險萬分,耶律將軍都在陣前殞命,可把末將急死了。”盧顯戈目光擔憂地在她身上掃了一遍,似乎想要看清那些傷處,“府主傷在哪的?”

“不礙事。”李行弱滿不在乎地擺手,“能活下來,再重的傷都不算大事了。走,咱們進帳說話。”

她扶了扶盧顯戈的肩膀,往營帳裏引。

盧顯戈連忙跟上,頻頻看她,眼裏都是心疼和懊惱:“末將應當早來的,非要死腦筋等什麽調令。末將要是當時隨府主一起出征,就是豁出這條命去,也要宰了高希夷。”

李行弱笑著拍拍她的背:“事情都了了,咱們就不磨嘰了。原來是計劃讓你在西境待命的,只是這變數太多,輾轉來了南境,打算先在這裏落腳。萬事開頭難,沒個人來打理不行,只好急忙調了你,幫著理個頭緒。”

“府主還跟末將客氣了。”盧顯戈爽快地一揮手,“再多的事都盡管吩咐,末將來解決。”

她言行雖然風風火火,但聽著叫人安心不已。

“快坐下吧。”李行弱指著胡床讓她坐,“維則,奉茶水。”

“這就是鳳靨的義女伏維則?”盧顯戈看著倒茶水的伏維則,不禁感慨,“那年我到朝天見鳳靨的時候,她還抱在手裏,轉眼都能為府主做事了!”

伏維則捧了茶水來:“幹娘跟我說過盧功曹。”

“說我什麽?”盧顯戈好奇地問。

伏維則俏皮地說:“盧功曹辦事利索,在盧功曹眼裏就沒搞不定的事。”

“哈哈,那她沒說錯。”盧顯戈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但凡府主要做的事,那我都必須做到。”

她又立即轉頭看向李行弱:“所以府主讓末將做什麽?”

李行弱挑眉:“你且喝喝水吧。接下來北鬥府的衣食住行哪樣不得你操心,何必急於這一時。我還沒問你,你這些年過得如何?家裏又是如何安排的?”

“放心,末將都問過了,大夥把能打仗的孩子帶上了,老人安置妥了才來的。”盧顯戈拍著胸脯,“末將也好,吃啥都香,雖然體力不及年輕那會兒,但騎馬拉弓一日都不曾懈怠。”

李行弱心裏不免觸動,目光落在她的衣裳:“這會兒天還早,我叫你伏維則引你去布莊,先置辦幾身衣裳。”

盧顯戈低頭瞧身上,笑呵呵道:“嗐,南境百廢待興,處處都要錢,費那個錢做什麽!末將從家裏帶了行裝,衣裳什麽的都有,今天這樣穿是為了趕路方便。”

她坐在胡床上眸光晶亮,見到李行弱,發自內心的激動:“等有了錢,再穿更好的。”

李行弱看著跟了自己多年的部下,心頭挺不是滋味,畢竟她跟自己是沒享過福的:“在北鬥府你就這樣說,不委屈?”

盧顯戈搖頭:“委屈什麽?那會兒能吃飽飯都是奢望,豈會在意幾件衣裳。咱們比不得北方世家出來的那些子弟,也不跟他們比,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她如果出身貧苦,能這般儉省,是能理解的。偏她出身富貴人家,出行是車馬,穿戴是綾羅,從家裏跑出來後,一頭紮進軍隊,文能安定後方,武能上陣殺敵,從一個無名小卒做到北鬥府功曹。

“府主寬心,我一人做不到的事,大夥一起做,總能做到。”她信誓旦旦地說。

“你辦事,我是放心的。”李行弱攏著袖子看她,“但我不是不盡人情的上官。這幾日朝廷要查賬,還要給耶律將軍治喪,你就趁這個機會休息,熟悉一下附近,等到人來得差不多,就該忙起來了。”

說完,她問:“用飯了嗎?”

盧顯戈這才想起自己是餓著肚子趕路的,她尷尬地笑了笑:“沒吃。”

李行弱:“正好要用飧食了,咱們就一塊吃。維則,去叫人傳飯。”

伏維則趕忙出去叫人傳膳,不多時,兩個士卒擡著食案進來。

食案上的晚膳很是豐盛,除了燉豬骨,紅燒鴨肉,還有幾樣河鮮做的小菜。

盧顯戈也是餓了,埋頭大吃特吃,擡起來頭時,卻看到李行弱面前只有雞湯。

雞湯金黃金黃,漂著一些進補的藥材,聞著味道挺大。她忍不住說:“府主就吃這個?”

李行弱道:“哪能咋辦,這是杜神醫親自熬的,說是養氣補血。”

她指了指湯裏的藥材:“黃芪、當歸、枸杞,還有我叫不上名的,全是宮裏送的,她也不浪費,熬湯裏讓我喝。”

“杜神醫是誰?”盧顯戈夾了塊雞肉,邊吃邊問,“專門給府主看病的醫官?”

李行弱:“她叫杜緣,你不認識,但肯定認識她的叔叔。她有個叔叔,就是當年我身邊的行軍太醫杜蘅。”

她將杜蘅勾結張道英下毒的來龍去脈,粗略地講給盧顯戈聽。

盧顯戈眉頭緊皺:“居然是他下的毒手!那他的侄女可靠嗎?”

李行弱道:“她是專程來為我解毒的。這次重傷,也是她救了我一命。”

她這麽說了,盧顯戈也沒什麽好質疑的,但心裏還是氣:“可惜死無對證,沒法揭穿張道英的騙局。”

李行弱卻很淡定:“不急,遲早會跟張道英見面。”

盧顯戈點點頭,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府主怎麽還住在營帳裏?這眼看天越來越冷,營帳不避風,對養病可不利。”

李行弱道:“皇帝把高希夷在這裏的天樞府賜給我了。但那宅子才抄過,還得收拾收拾才能住。”

“讓末將來辦啊。”盧顯戈立馬給自己攬活,“反正也閑不住,正好找點事做。”

李行弱自己悶了這些天,能理解盧顯戈的心情:“也好。你把維則和澄空這兩孩子帶在身邊,讓她們跟著,學不學得會是次要的,耳濡目染也不錯。”

伏維則和澄空聞言,兩人都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盧顯戈。

“行。”盧顯戈一口應下。

用完飯,李行弱讓盧顯戈陪自己在營地走了一圈,說了些話,直到營地裏點亮了火,方才叫人引盧顯戈去營帳休息。

五更天,天還沒亮,李行弱就起了床。

今日是耶律烽下葬的日子,她換上素凈的衣裳,帶了伏維則往將軍府去。

離府門還有半條街時,車速慢了下來,伏維則掀開車帷往外看。

將軍府門前的長街上,火把將整條街巷照得亮如白晝,無數白幡從府門兩側一直延伸到了巷口,像一片白浪。

來吊唁的人更是烏泱泱地擠滿了整條巷子。除了官員將士,還多是布衣百姓,販夫走卒,全都聚集在門前。那些車馬橫七豎八地堵著,把巷子堵得水洩不通。

李行弱所乘的車駕過不去,被迫停在巷尾了。

前導的官員見狀,帶了幾個騶從往前擠,嘴裏呵斥著,讓那些人趕緊讓路。百姓們像是沒聽見似的,依舊堵在那裏,不肯散去。

李行弱問:“怎麽回事?”

伏維則跳下車,跑了幾步去問話,又擠回來,氣籲籲地回道:“府主,百姓們聽說耶律將軍今日下葬,想要送一程。”

李行弱掀開車簾,扶著伏維則的手下了車,從巷尾步行過去。

那官員還在嘶聲呵斥,聲音越來越大,甚至叫騶從武力驅逐。

“住手。”李行弱沈聲喝道。

官員回頭,見是她,惶恐地躬下身:“大行臺,這些刁民堵著路……”

“什麽刁民。”李行弱打斷他,冷聲道,“都是受過老將軍恩惠的鄉民,專程趕來送行,何必驅趕。這段路也不遠,我走過去便是。”

官員低頭應是,走到前面帶路:“大行臺駕至,小心避讓。”

人群原本堵得嚴絲合縫,見她擡步過來,陸續住了哭聲,向兩邊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

李行弱往前走,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年輕的臉,蒼老的臉,都帶著一雙婆娑淚眼。她視線再落到這些鄉民的身上,這麽冷的天,還穿著單薄的鞋,洗得發白的布衣布褲。

其中還有一個看上去僅有五六歲的孩子,頭上戴了孝巾,小臉因為天冷已經皴裂。他大概都不懂,自己來這裏是因為什麽。

她停下腳步,站到小孩面前,擡手撫了撫他的臉。

“這孩子是老將軍救下的。”牽著孩子的老人道。

李行弱道:“鄉親們都是來為老將軍送行的?”

“是啊,我們都是自發來送耶律將軍的……老將軍怎麽就……”

鄉民們情緒激動地將她圍住。

一個老人傷心地抹著淚:“耶律將軍他……他是個好人啊。水患那時,房子田地都被沖走了,高將軍和官員根本不管我們,是他帶著兵把我們救出來,沒糧吃,也是他把自家糧食拿出來……這些年要不是有耶律將軍在,我們早就高將軍征的稅壓死了。”

“是啊。”旁邊一個婦人哭出聲來,“我男人在軍中犯了軍規,要不是耶律將軍念及家有生病的老母親,罰了五十軍棍,早被高將軍砍了頭。這份恩情,我們全家記了一輩子……”

“耶律將軍他苦啊。是我們拖累了他,要是他回到朝天城,也不會被害死……”

李行弱看著他們,心頭情緒難辨:“耶律將軍今日歸葬,諸位來送他一程,是他的福氣。老將軍心中有鄉親們,鄉親們也要讓他走得安心,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負將軍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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