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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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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李行弱搖頭:“在我看來, 娘子不是自暴自棄的人。”

鐘定慧望著她,眼眶裏漸漸盈滿水光:“娘子心中有天地民心,求賢若渴, 可我不願做誰的負累……如果說有誰能跟隨娘子做出一番事業,應該是莊炟。”

“你們要找的人應該是莊炟……”

說到這個名字時, 她眼底閃過了一絲艷羨。

沈默良久, 像是給自己鼓足了勁, 她才用平靜的聲音道:“機關玩具是她做的……我會的, 她都會,我不會的, 她也會。”

“慧姐怎能這麽說!”

莊靈秀突然沖了過來, 氣鼓鼓地說:“當年要不是她沒有及時救你, 你怎麽會泡在水裏那麽久, 導致病情越來越重……”

她的聲音有些大,其餘人都朝這裏看了過來。

鐘定慧面上一白:“靈秀,別提那件事,那只是一個意外。”

莊靈秀意識到失言, 抿緊了嘴。

李行弱朝錦歌遞了個眼色。錦歌會意,尋了個由頭,將旁人引到一邊。

那邊的鐘家父母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眼裏流露著擔憂,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場面。

李行弱再看鐘定慧時,從她的眼神裏,語氣裏, 窺到了陳年舊事壓在她心頭的沈重。

“娘子的心結是在這麽?”她問。

“不, 她不是我的心結。”

鐘定慧搖頭:“其實她還比我小三歲歲。我怎麽能讓一個幾歲的孩子, 跳進水裏救我。”

李行弱不會勸人, 只道:“往事不可追,也許多年後回頭再看,那些陳年舊事,也算不得什麽。”

在鐘定慧悒郁的眼神裏,她笑著提議:“娘子不妨隨我離開芙蓉鄉,去南境,去西境。既能一展所長,杜大夫又可隨診,為你調理,病勢緩解也指日可待,何樂而不為?娘子考慮考慮,我隨時恭候佳音。”

鐘定慧沒有答話,又咳了起來。鐘母忙上前為她撫背。

李行弱覺得自己說得夠多了,再留下叨擾,於她休養無益,便起身向鐘家雙親告了辭。

鐘家父母一路送她們到院門外,再三道了謝。

“好在還在村裏,離得不遠。娘子得閑了,千萬記得過來坐坐啊。”鐘母嘆著氣,“她出不了門,也越來越不愛出門。也就你們今日來了,話才多了些。”

一個母親能做的,也就這麽多。

李行弱點頭:“好。”

看她們上了驢車,漸漸走遠,鐘母才轉身回了女兒的書房。

鐘定慧躺在床榻上,低低咳嗽著:“都走了?”

“走了,改天還會來。”

鐘母坐到床邊,握住女兒微涼的手:“定慧,娘和你爹都瞧出來了,你心裏有事。你是個有悟性的孩子,合該去更大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不該困在這屋子裏,就此埋沒下去。”

“若是……若是你真想出去,想做點什麽,爹娘就跟著你,伺候你的飯食湯藥。再說還有杜大夫,有她幫你調理,你會好起來的……”

“會好起來嗎?”鐘定慧怔怔地望著母親。

“該高興才是,怎麽倒哭了。”鐘母用帕子擦她的眼睛,自己的淚卻忍不住落下來。

“好。”鐘定慧不住點著頭。

那些藏在病軀下的那些不甘,以及那些怕拖累親人的隱忍,在這一刻被輕易擊潰。

淚水從眼角滑落,滲到了鬢邊烏發裏。

她什麽都沒說,只是緊緊回握著母親的手。

*

從鐘家出來,李行弱一行人沒再往別處去,直接回了莊家。

莊靈秀在前頭趕車,臉上不太高興:“我聽你那意思,是想讓慧姐給你當軍師智囊。”

李行弱支著一只腿,聞言道:“我是行軍打戰的將軍,看到能人賢才,自然要想辦法招攬。有什麽不對?”

“她身體不好,你不是不知道。”莊靈秀一句話砸過來,“你讓她跟你行軍打仗,和送她去死有什麽分別?你這人好生自私,我真後悔給你們引見。”

“還真是稚子發言。”李行弱哼笑,“她要是不願意,我還能將刀架在她脖頸上?”

莊靈秀狠狠朝驢甩了一鞭:“你說話那樣咄咄逼人,不就是逼她自己說願意。”

這回李行弱沒反駁。

因為她確有私心,有逼她一把的意思。

“嘿,你這人真有意思。”

伏維則一聽就火了,騰地站起身,叉腰站在驢車上,居高臨下地說:“我們要不是看了她的文章,知道她心裏想什麽,才懶得費這個勁等她點頭。你也不瞧瞧我們府主是什麽人,想為她效力的大有人在,硬塞進來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從來都是她挑別人。沒有你慧姐,也會有別人。”

莊靈秀被她堵得無言,許久才憋出一句

:“你是說,是她自己很想出去?”

伏維則算是看出來,她就是個棒槌:“虧你還跟她要好呢,連她真正想要什麽都不知道。”

“那、那……”莊靈秀結巴起來,梗著脖子道,“那你不能提莊炟,也不能招攬莊炟。她們兩個,你只能選一個。”

伏維則聽笑了:“哈哈,你這頭蒜真好笑,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

莊靈秀:“什麽意思?”

李行弱道:“小丫頭,這不是孩童間的游戲,你和我玩,就不能和她玩。我率領兵馬的統帥,需要更多可能和選擇,豈能只聽一家之言。”

她語氣忽然變得嚴肅:“所以我不能只有鐘定慧,還要有莊炟,你明白了?”

莊靈秀咬了咬牙,臉色很難看,卻說不出話,於是就這麽一路沈默著。

到了莊家院子外,就見白大娘和她的兒子兒媳來了。兒媳提著食盒,兒子拉了一車新鮮草料。

白大娘一見她們,笑吟吟地迎上來說:“娘子住在莊老家,我們這頭都沒法好好答謝恩人。拿出去說,都得戳我們脊梁骨,哪有這樣對待恩人的。”

李行弱道:“大娘要是把報恩掛在嘴邊,反倒叫我有負擔了。我這人不會說話,頭腦簡單,裝太多東西就力不從心,容易誤事。大娘要是謝我,就當平常來往便是。”

白大娘面露難色:“這、這怎麽好意思。”

伏維則趕忙道:“你就聽我們娘子的吧。娘子救的人多了,要是都來謝,哪裏顧得過來。”

說完,她湊過去問:“我正好餓了。這是做了什麽好吃的?”

白大娘把盒蓋打開,裏面是茯苓糕和松仁糖。

“蒸了些糕,炒了點山貨,給你們解饞。那些草料是新曬的,拉過來給你們的騾馬吃著正好。”

莊雲夢從屋裏出來,聽見她運了草料,道:“我們也不缺這個,你何必費心拉來。”

白大娘笑呵呵道:“你們是你們的,我們是我們的,不一樣的。”

莊雲夢沒再推讓,吩咐幾個小輩幫忙把草料擡去牲棚,自己招呼了李行弱等人進屋說話。

夜幕緩緩落下,芙蓉鄉裏家家戶戶亮起了燈火,炊煙也在薄暮中飄散開。

飯後,大家各自回房安置了。

莊雲夢上木樓時,卻見李行弱屋裏還亮著燈。她走近瞧,房門半開,李行弱坐在燈下,在擦拭那把殘劍。

“娘子還沒睡呢?”

李行弱早聽到了腳步聲,對她的到來並不意外:“莊老請坐。”

莊雲夢在旁邊坐下,目光落在那柄劍上,有些好奇地問:“娘子這把劍已經廢了,何不另尋一把新的?”

李行弱將劍歸還劍鞘,笑著說:“我確實在尋找新的劍,但這把舊劍陪了我許久,意義非凡。”

莊雲夢拾起銀剪,剪了燭心,嘆息道:“舊人舊事啊……”

“平河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漂杵,才換來國土多年太平。這戰功明耀千古,當得起黎民祭祀、萬世香火,卻不知道娘子為何要死遁,將碩果拱手他人?如今朝堂爭鬥,派系分明,早已沒有娘子的立足之地,娘子卻又重返朝堂,一人對峙滿朝文武……”

她不是要試探什麽,僅僅是心生感慨,心疼李行弱的際遇。

聽了老人的話,李行弱稍有楞怔:“莊老的話叫人汗顏。當年內亂加外患,出於自保,才投身義軍。不想一路打殺過去,不知不覺掙了些功名在身。”

她撫著劍鞘上的紋路:“我這個人重殺伐,滿心撲在戰事上,為剿西瀛,征稅頗多,不曾想過百姓死活,惹下不少怨言,委實擔不起她們的香火。

“娘子重殺,不見得是壞事。”莊雲夢目光灼灼。

李行弱擡頭:“哦?”

“其實娘子不是要驅逐西瀛,而是打算殲滅西瀛吧?”

老人看似平靜,眼裏卻有水光:“西瀛人當年是怎麽跨過江河,闖進國境的?他們光著下\身騎著馬,在大街小巷掃蕩……這個國家上到君王,下到黎民,都是人面獸心的牲口。哪怕他們哭著求饒,也不可為信。”

“老身說句實話,平河之戰打疼了他們,但沒有打斷脊梁。這條惡犬遲早會想起所受的屈辱,又會像當年一樣,吠叫著爬回來,生啖我們手足的血肉。”

“所以,”莊雲夢道,“娘子主張滅國是對的,就該讓西瀛這個國家,變成最大的京觀。”

她說得太過直接,連李行弱都楞了一楞。

“莊老不愧是造出芙蓉鄉的聖賢。”

她回憶起從白家回來那天晚上,莊雲夢說過的話,後知後覺道:“這些天莊老讓我在村裏走動,原來是在幫我。”

“是。”

莊雲夢索性攤開了說:“娘子打仗需要太多錢。能變成錢和兵器的礦藏,就在這裏。能助娘子平定外患、富國強民的人手,芙蓉鄉也有。娘子若是看得上,老身願意出面說服村民。”

李行弱都難得地遲疑了:“莊老舍得?”

“已經不是舍不舍得的問題了。”

莊雲夢臉上無奈:“這八十年來,什麽強盜、流民、官府,甚至還有駱越人,闖進來掠奪的人不少。身懷寶藏就是罪,如何能獨善其身呢?與其一直被人窺視,不如將寶藏拿出來,助娘子成事,換一個太平盛世。”

李行弱看她:“莊老信我?”

“娘子不必驚疑。”莊雲夢的神情是冷靜的,“老身一直在想這事,並非頭腦發熱之人。這些天觀察下來,已知娘子確實有本事在身,又與老身主張一致,是值得老身侍奉的主。”

說到這裏,她鄭重地揖手:“我僅代表莊家老小,向娘子示誠。至於其他人家,我會前去游說。願意跟隨的,自是好事,不願跟隨的,還望娘子看在我的薄面上,給他們一個安身之所,使他們免遭禍亂和欺淩。”

她已經為鄉民們安排好了後路,看來這念頭,不是一日兩日了。

只是自己恰好經過這裏,恰好遇到了這樣的機遇。

該說不說,芙蓉鄉有這樣的莊主,何其幸運。

李行弱輕輕托住她的手:“莊老哪裏話。在我羽翼下,皆為我民,護他們周全在情理之中。”

莊雲夢點點頭:“不管來日如何,還望娘子記住此時此刻。你我秉燭夜談時,說過的話。”

李行弱正色道:“我說過,要讓朝天成為芙蓉鄉。莊老,往後仰仗您的地方還多,望您老人家不吝賜教。”

“賜教不敢。”莊雲夢哈哈一笑,“不過是這把老骨頭還勉強夠使,盡力不讓娘子失望罷了。”

她撐著榻邊站起身:“哎呀,不知不覺說了這許多。”

李行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慢慢往外走。

“莊老務必保重。”她道。

“放心放心,還死不了。”

到了外面,莊雲夢拍了拍她手:“跟娘子說了這些話,我心頭的包袱也放下一半了。快回去歇著吧,老身還能走,不用娘子攙扶。”

“好。”李行弱松開手。

檐下燈燭昏暗,她還是悄無聲息地跟了幾步,直到老人進了臥房,才轉身回去。

【作者有話說】

今天給我累趴菜了,誰願意過年扛著大包小包的,累死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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