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第 68 章

關燈
第68章 第 68 章

莊靈秀的話匣子一開, 就停不下來。

坐在驢車上的五個人,就這麽聽她絮絮叨叨講了一路,直到經過昨日那片蹴鞠場, 才住了聲。

平地上,幾歲大的孩童們排開架勢, 正吼吼哈哈地打著拳法。

前頭站著個五十來歲的中年漢子, 一臉嚴肅地指點著他們的動作。見有的孩子動作不到位, 便自己示範了一遍, 又蹲下身,握著那些孩子的手臂慢慢糾正。

“他是我們村裏的武師。”莊靈秀說, “這些都是剛啟蒙的小孩, 一般清早和傍晚都會到這裏操練。”

“村裏人人都會武?”李行弱問。

“大多會些。就算學得不精, 也掌握了防身之術。”

莊靈秀又繼續趕車, 邊走邊解釋:“從老莊主,也就是我曾曾祖母那輩開始,村裏就定了規矩,每個人都得習武。不管領悟能力如何, 至少要有一個健康硬朗的身體。”

“當然,慧姐是例外。她自幼病弱,實在不宜多動。”

“嘿, ”伏維則嗤了一聲,“你不是說村裏大夫妙手回春麽,怎麽連她都醫不好?”

“你不懂就別亂講。”莊靈秀聲音聽上去有些低落,“慧姐那是不治之癥, 連大夫說她活不過二十五歲。”

伏維則聞言張了張嘴, 沒再出聲。

驢車安靜下來, 只聽見噠噠的蹄聲。

行了一陣, 驢車緩緩停在湖邊。

水邊聚了好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色衣裳,正蹲在水邊漿洗衣裳。木棒起起落落,捶得水花濺得老高。

婦人手裏忙著,嘴也不閑,說說笑笑的同時,看向岸邊跑來跑去的一群小孩,嘴裏喊著:“慢些跑!”“別摔著!”

小童們追來逐去,笑鬧聲灑了一地。

旁邊的一顆老柳樹下,安靜地坐著個年輕娘子,身形極瘦,天氣已經很暖了,還穿著略厚的裙袍。

在她身邊站著個少女,正拉著個小男孩,一字一字地教他說話。

“來跟我念——喉。”少女嗓音柔和,也很有耐心。

小男孩張開了嘴,也十分努力地跟著學,但發出的聲音總是含糊不清,怎麽都說不對。他急得紅了臉,眼裏閃出一汪淚光。

也不像是不用心,看他吐字吃力的模樣,像是天生說話困難。

“哎,是我的錯。”少女撓著腦袋,無奈道,“阿姐,我真是不會教人,這可怎麽辦?”

坐在胡床上的娘子聽了,蒼白的臉上浮起笑容。

“來,姐姐教你。”她輕輕招手,把小男孩拉到身前,讓他站在自己膝前。

“不著急,一遍不會,咱們多說幾遍就好了。”女子聲音沙沙的,溫柔得不行。

她伸出骨節嶙峋的手指,小心放在小男孩的喉嚨上。又拉起小男孩的手,貼在自己的喉嚨上:“喉。”

“這是喉,感受到了嗎?”她讓小男孩的手心感覺著喉嚨的振動,“聲音振動的位置,就是喉。”

小男孩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好像第一次知道聲音是從哪裏來的。

他似乎很好奇,也學著她的樣子試了試,第一次還是不清楚,第二次好了一點,第三次終於發出一個還算像樣的“喉”。

年輕娘子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

她沒有誇他,只繼續教下去。就用同樣的辦法,把“唇、舌、齒、胸、腹”幾個字挨個教了一遍。

這裏面的字,都正好對應了聲音振動的部位。她教他怎麽張嘴,怎麽抵舌,怎麽讓聲音準確地發出來。

陽光透過柳梢的葉子,照著她握著小男孩手掌的小臂上,消瘦到仿佛一捏就會消失。

李行弱站在驢車旁,看了許久。

“村民們都識字麽?”她問。

莊靈秀點頭:“是啊,就是天生智力殘缺的人,也有學說話的資格。你看這小孩,其實已經教他一年了,別看眼下會了,他轉頭就會忘。”

“那她還真有耐心。”伏維則感嘆。

“她可是慧姐。”

莊靈秀神情落寞地說了一句,默了默,語氣又輕快起來:“才說要給你們引見慧姐呢,真巧,在這就遇上了。我先去跟她們打招呼。”

她把驢拴在樹下,提著裙角跑了過去。

“慧姐,怎麽來這兒了?水邊風大,吹著了可怎麽好……”

那娘子笑道:“不怎麽咳了,出來透透氣,整天在屋裏也怪難受的。”

莊靈秀俯身湊到她耳邊,也不知道說了什麽話,再直起身時,眉眼彎彎,目光落向她們這邊。

坐著的娘子隨即扶裙起身,面向她們這方,在粼粼波光中頷首。

她比莊靈秀說的還要瘦。

臉色比身形更顯得憔悴,一雙眼窩深凹下去,幾乎是脫了形。

連見過無數久病之人的杜緣,也不禁多看了一眼。

“應該是肺痿。”她斷定道。

伏維則訥訥地問:“那是什麽病?嚴重嗎?能治嗎?”

杜緣:“都說是絕癥了。”

李行弱沒再聽下去,擡步走了過去。

莊靈秀趕緊為雙方引見:“慧姐,這位就是救了白家小娃的恩人。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鐘定慧,迷陣就是她設的。”

“鐘定慧……”李行弱在舌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修養身心戒定慧。”

她對名字的解讀,引得鐘定慧展顏一笑。

在僅剩兩步之遙時,鐘定慧揖袖一禮:“我觀天象有異,不想是將軍大駕光臨。”

李行弱微怔:“莊靈秀道你聰慧過人,果然是有些本事在身。”

一旁的莊靈秀也同樣震驚。她目光在李行弱和鐘定慧之間來回打轉,支吾著擠出話:“慧姐……你、你怎麽知道她是誰的?”

鐘定慧微笑:“和莊炟打了一卦。熒惑守心主兵禍,是兇兆。卻又有罕見的北辰納鬥之象,於民而言,是大吉。”

旁人都沒聽懂,面面相覷一陣,將目光移向李行弱。

李行弱臉上興致頗濃:“難怪,我近來運勢頗好,竟是天意相助麽。”

她見鐘定慧眸中含笑,便好奇地問:“娘子在想什麽?”

鐘定慧擡手撫著那個小男孩的頭頂:“在想,如何教這孩子說話。”

李行弱怔住。

不禁想到了莊雲夢說過的話。她說皇帝沒想過百姓有沒有飯吃,有沒有衣穿。

而眼前這個病骨支離、幾乎絕命的年輕姑娘,在想更細的事。想著怎麽讓一個先天缺陷的孩子,好好說出一個字來。

湖面忽地起了風,吹得柳枝搖擺,也吹得鐘定慧單薄的身子輕輕搖晃。

莊靈秀擡頭看天:“起風了,還是回屋再說吧。”

她朝湖邊洗衣的婦人們招呼了一聲,便引著眾人離開湖邊,往不遠的一座屋舍走去。

鐘家雙親在門口等著,見兩個女兒身後是莊靈秀一行人,先是一楞,隨後熱絡地迎過來。

鐘母握著莊靈秀的手,笑吟吟地說:“定慧念叨你們好些日子了,總算是見上了。也別晾在風口了,快進屋歇著去,我給你們拿些吃的來。”

鐘母吩咐小女兒引客人們進屋,自己忙著就去張羅茶水。

李行弱隨主人穿過堂屋,來到一間小屋。

鐘定慧走在前面,溫聲道:“這裏是我白日習字的地方。”

這是一間兩面都有門窗的屋子,朝南的那面望出去,正對著一叢開得灼灼的花木。

屋裏挨墻擺滿了箱櫃,上頭摞著書冊畫卷。正中間是兩張梨花木桌案,其中一張案面上竟然擺了大大小小各種機關玩具。

李行弱年少時隨先生念書,也見過這類機關做的東西。

她認出了四喜人、六子聯方、奧秘盒等等,其中最多的還是榫卯結構的積木。

伏維則是頭一回見,稀奇地拿起一個巴掌大的木頭小人。她隨手撥動木條,小人嘴頓時一張,她嚇了一大跳,趕忙把木條塞回去,小人的嘴又嚴嚴實實合上了。

“這……”她瞪圓了眼。

莊靈秀湊過來:“這是機關積木人,沒見過吧?”

伏維則搖頭:“沒見過,還挺好玩。”

莊靈秀得意道:“這算什麽,還有更厲害的你沒見著呢。”

伏維則玩夠了機關小人,放回了原處。

李行弱已經走到另一張梨花木案旁。

案面上擺了一方米盤,上頭捏的山川河流,明顯是芙蓉鄉一帶的地形。

可見鐘定慧對軍事也有研究,只是不知道深淺。

她端詳片刻,開口道:“鐘娘子會布陣,想來也懂用兵之道?”

鐘定慧道:“書是讀過幾本,軍事略知些皮毛,應對外來宵小還行,精通談不上。更何況,跟縱橫沙場的娘子談論兵道,有紙上談兵之嫌。”

“娘子的迷陣已經能阻攔大部分外敵,何必自謙呢。”

李行弱指向米盤上一道山隘:“我看此處是小國邊境,正對芙蓉鄉後背。如果有外敵從這邊攻來,敢問娘子,村民該如何布防?”

鐘定慧沒有推讓,緩步走到桌邊,拿起一旁的竹棍。

她動作慢,但是神情專註,手裏的竹棍輕輕點在米盤上:“這裏山口窄,兩邊山崖陡峭,雖然不利於觀察敵軍動向,卻有利我們伏擊。”

“我們只需在此設下三重障礙:在最外沿設置陷坑,中間布下鐵蒺藜,崖上再準備一些滾木滾石。”

她歇了口氣,竹棍又指到另一個地方:“如果敵方繞道,走東邊的緩坡。這一處坡道雖緩,但林深樹密,看似好走,實則便於設伏。”

李行弱看她:“如何設伏呢?”

“伏兵可分三路,藏在林中。一路主動襲擊,誘敵深入,二路切斷後路,三路待敵軍疲軟後,從側翼殺出突襲。如此,不能全殲,也足以退敵。”

一口氣說完,鐘定慧喘得有些厲害,莊靈秀忙扶她到一旁的羅漢榻坐下。

李行弱笑道:“娘子分析得在理。”

這是芙蓉鄉應對外敵最簡單的法子。

鐘定慧捂著帕子咳了兩聲,擡眼看她:“這些都是在下的淺見。實際用兵,還要看天時、人力和糧草。況且……”

她頓了頓,將後半句補上:“最好的防禦從來不是工事。”

“哦,那是什麽?”李行弱好奇。

鐘定慧擡眼掃過書案。案上堆得滿滿當當,上面摞著寫滿字的紙。

她道:“讓百姓有田可耕,有家可回,有甘願守護故土家園的決心。”

【作者有話說】

換榜出頻道,來到書城了,但似乎漲不動ORZ……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