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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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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錦歌道:“應該只是路過的人吧。”

李行弱道:“多半是看到了我們的火堆, 想來這裏過夜的。”

這片空地開闊隱蔽,背著風,確實是夜宿的好地方。會找到這種地方的, 不是行伍出身,就是和土地打交道的百姓。

也如她所料, 遠遠過來的這群人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家境稍好些的趕著驢車, 車上堆著鍋碗雜物。清貧潦倒的只有一個布包袱, 或是一只背簍。

這些人都是攙扶著老人,背著小孩, 拖家帶口的。看樣子已經趕了很久的路, 一個個累得連聲抱怨, 還有小孩帶著哭腔, 鬧著要喝水,要吃饃。

快近前時,那些人終於停下了腳步。

然後,一個穿著粗布短衫老人, 帶著幾個青壯走了過來。

老人倒是講規矩,向她們比了比手,道:“各位娘子安好。老漢姓瞿, 帶村民逃難經過此地,實在是走不動了。見這處地勢寬敞,想厚著臉皮向娘子求個方便,準我們在此歇上一夜。”

李行弱擺手道:“我們也只是路過, 你們請便吧。”

“叨擾了, 多謝。”

瞿老漢連聲道謝, 對後頭的青壯吩咐:“快去告訴大家, 趕緊卸下行李,把火生起來,將就弄些吃的。大人不要緊,至少先讓娃娃們墊墊肚子。”

那幾個青壯應了聲,就轉身跑回人群裏傳話去了。

隨著村民陸續卸了行囊,瞿老漢這才擡起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

錦歌見他滿身風塵的樣子,不禁想起自己年邁的阿公,心頭跟著一軟。她將自己坐的石頭搬到老人跟前:“老人家別站著了,坐下歇口氣吧。”

老人腿腳沒那麽利索了,這一程走下來早就酸軟疲憊,仍想推辭,被錦歌硬是扶著坐下了,便只好領了情。

伏維則問:“老人家從哪裏來?走了很遠麽?”

瞿老漢道:“小娘子可聽說過龍城?我們就是龍城三十裏外白龍村的村民。”

李行弱聞言擡眼:“龍城是龍盾軍駐兵之地。據我所知,那兒的城池年年加固,西瀛人應當打不進去。再加上軍隊鎮守,你們應該無須逃難。”

瞿老漢長嘆:“娘子說得不錯,龍城不易攻破。可這些年來,城中將領爭權奪利,一樣的稅能收三四回。我們要求他們庇護,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但這回西瀛人一夜屠了兩個村子,他們竟坐視不理,我們派人去求守將,請求開城收容,反倒被他們各打了板子……”

老人搖了搖頭:“橫豎都是死,不如自己逃出來,興許還能尋條生路。”

伏維則聽得皺眉:“他們敢這麽做,就不怕朝廷問責!”

“山高皇帝遠啊,”瞿老漢苦笑道,“等話傳到京城,添油加醋的,又不知道被編成什麽樣。我們這些草民,就是把頭磕破了,又有幾個人能信啊?”

伏維則攥緊拳頭:“仗著地方遠,就敢這樣糟踐百姓,實在可惡。都是他們這群害蟲,把龍盾軍的名聲都毀了!”

瞿老漢眼睛跟著紅了一圈:“唉……從前總聽說大行臺手段狠辣,若是不聽話,連我們一塊殺。我們信了這話,就是自己不吃也得把稅交上,楞是半句苦都不敢訴。可自打大行臺離世,龍城的稅反倒一日重過一日。朝廷把大行臺的舊部也一個個調走了,新來的守將不會打仗,只仗著大行臺的餘威嚇唬外敵。他們還大肆加稅,供自己享樂,根本就不管百姓的死活。”

他越說聲音越小:“要不是實在活不下去了,誰願意拖家帶口,離了祖祖輩輩的土地,去別處討生活。”

伏維則與錦歌對視了一眼,也沈默了。

一片寂靜中,李行弱淡淡道:“老人家放心,大行臺沒有死。要不了太久,她就會回到西境,殺盡西瀛人,讓你們回到家鄉。”

伏維則倏地擡頭,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你說真的?”瞿老漢眼裏燃起一絲希望,很快又黯了下去,“要是真的,也不至於是這情形了。”

李行弱道:“她只是隱退了多年,聽說西瀛來犯,又重返了朝堂。”

她眼睛裏火光跳躍,明明沒什麽情緒,瞿老漢卻莫名心頭一顫,竟想相信這話。

“你們村裏,跟出來逃難的有多少人?”李行弱忽然問。

“在這兒的有五十來人。”瞿老漢答道。

李行弱方才留意過了,他們這一行人有不少青壯。不管世道如何,只要有人,有力氣,總有辦法活下去。

“眼下各方都不安穩,要活命,終究還得靠自己。你們村裏勞力不少,可以墾荒種地也可以編入軍隊輜重,也可以幫著軍隊運送輜重糧草。老丈要是信得過我,不妨帶村民去太安郡落腳,暫且過活一段日子,等龍城安定下來,再帶著村民返鄉。那裏的新太守是韓覆岑,你們見到他,只說是一個叫伏維則的小娘子讓你們去的。”

她這是不想透露身份。

伏維則趕忙接話:“老人家,那位太守是大行臺的人,去找他準沒錯。”

錦歌也輕聲補充:“太安郡前陣子遭了水災,官員們在救災安民,可能時常在外奔波。你們要是衙門找不到,就去安置處多問問。不要怕那些衙吏官差趕人,一定要問清楚才行。”

她考慮得很貼心。李行弱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

李行弱:“老人家覺得可行,就先和村民商量商量。決定了,再來找我。”

如果說的是實情,這確是眼下最穩妥的一條出路了。

“好,好。”瞿老漢頓時激動得手都顫了起來,“我這就去跟大夥商量。”

他比了比手,匆匆起了身,往村民聚集處去了。

隨著村民忙碌的身影,空地上陸續升起幾處火堆。有人忙著拾柴,有人忙著烤饃。這地方取水不易,眾人只能就著水啃些幹糧,草草對付一餐。

有了吃的,那些鬧騰的小孩子都安靜下來,乖乖呆在家人懷裏啃著饃。

“我去洗臉。”

雖說出門不便,但只要條件允許,李行弱還是堅持洗漱。

“我也去!”伏維則抓起布巾,也跟上去。

錦歌就不去了,主動留下來照看行李,只讓伏維則幫忙把箭帶去洗幹凈。

等她們洗漱完回來,林子裏的火堆又多了些。李行弱擡眼掃去,露宿的人似乎比先前多了一倍。

而且新來的這批人特別吵鬧,孩童也沒人管束,在林子裏跑來跑去,肆意嬉鬧。

錦歌道:“你們剛走不久,又來了大概三十餘人。瞿爺爺說,是他們同鄉,從另一個村子逃出來的。因為沒有村司帶領,一路都跟在他們後面。”

她說完,不遠的地方隱隱傳來女童虛弱的哭聲:“爹,別打了……別打了……疼……”

她們循聲看去,只見一個瘦長臉的男人手裏揮著一根樹枝,狠狠抽打一個七八歲的女孩。那女孩被抽得在地上蜷縮翻滾,哭聲斷斷續續。

旁邊還有個四五歲的男童,一邊跳一邊拍手叫嚷:“打死她!打死她!”

看男人把女孩打得爬不起來,男童又高聲嚷著:“爹,我餓了。快叫賠錢貨做飯。我要吃肉,讓她給我做肉吃。”

男人這才停手,往旁邊啐了一口唾沫:“聽見沒?你弟弟要吃肉,給老子弄肉去!”

女孩臉上滿是淚痕和泥灰,哆嗦著哀求道:“爹,我實在弄不到肉,今天能不能……先算了?下次……下次我一定……我真的餓了一天了。”

“餓個屁,就數你吃得最多!”男人踹了一腳,又揮起樹枝,“還敢跟你老子討價還價,看來是沒打夠。看我不打死你個討債鬼!”

任誰也看出來,這人根本沒把女兒當人看,甚至牲口都不如。

“好啊,老畜.生的小畜.生,可著一個人折磨。”伏維則攥起拳頭便要沖上去,給點顏色瞧瞧。

離得近的村民已經先一步上去:“別打了……孩子還這麽小,哪經得起你這麽打。”

男人瞪眼:“老子生的,想打就打!”

圍觀的村民忿忿道:“你生個屁,那是孩子她娘生的。”

“你要管?行啊,拿錢來!我要的不多,兩百文把人帶走。”

男人一把推開勸架的人,揪著女孩的衣領把她拎起來,“少裝死!給你弟弟找肉去!看見誰家有就去討,討不來,看老子不打死你。”

女孩被搡得踉蹌幾步,險些摔倒,還是旁人扶了一把才站穩。她瘸著腳,開始挨個向周圍的村民挪去,挨戶去問誰家有肉。

都是逃難的人,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哪還能要求有肉吃。有那起實在看不下去的,悄悄往她手裏塞了一塊幹饃。

伏維則拳頭快要捏碎了:“這種畜.生,不教訓一頓,我今晚能憋死。”

李行弱道:“你想過沒有,你幫了她,她往後會被打得更狠。”

“管不了那麽多,先打了再說。大不了我把她要過來。”伏維則一把揎起袖子,幾個箭步沖上去,“餵,狗東西,叫你呢!受我一拳!”

男人聞聲轉過身,一記拳頭已經砸到眼眶上。他毫無防備,後跌了幾步,緊接著又一拳砸過來,砸得他眼冒金星,分不清東西南北。

“唉……”李行弱扶額,“這孩子,一遇上這種事就憋不住。”

錦歌笑著說:“那孩子留在家裏,遲早會被混賬爹打死。我們將她買下,也是救人一命。”

這兩拳來得突然,但是砸得神清氣爽。四周先是一靜,接著響起叫好聲:

“打得好!再用點力。”

“早看他不慣了,終於有人能治他了。”

這次挨揍的人調換,都是一片叫好聲。

伏維則又補了幾拳,打得手酸,才停了手,從懷中掏出錢袋。剛要數錢,身後傳來李行弱的聲音:“給他三百文……”

戰亂災荒年間,人口本就不值錢,有時候甚至幾個饃就能換走一個孩子。

伏維則雖然不明白為什麽要多給一百文,但還是照做。

她去包袱數了三百文,往那男人腳邊一丟:“你那女兒,我們娘子買了。這裏是三百文。”

那男人沒料到還有主動加錢的傻子,頓時忘了挨打的事,一把摟住那包銅錢,笑得露出一口爛牙:“成!這死丫頭歸你們了。”

他扭頭吼道:“一鬥。還不滾過來給你的主人磕頭!”

那個叫一鬥的女孩正抱著饃往大人身後縮,被男人一把扯出來,惡狠狠地威脅道:“耽誤老子賺錢,老子就把你打死。”

女孩瑟瑟發抖地被拽到了伏維則面前。男人討好地按著她跪下:“現在她歸你了,要打要罵,隨你高興。”

伏維則狠狠瞪他一眼,將女孩拉起來,護到自己身後。

男人眼裏只有錢,看也不看剛被賣掉的女兒,轉身就走。

李行弱喝道:“站住!”

李行弱的聲音不大,卻讓男人步子一頓。他茫然四顧,目光最後落在李行弱身上:“幹嘛?你、你想反悔不成。”他慌忙把錢往懷裏捂緊,一副隨時耍賴的模樣。

李行弱和伏維則吩咐道:“去把筆墨取來。”

伏維則很快捧來筆墨。

李行弱道:“錦歌替我擬一封文書,寫明買賣兩清,從此各不相幹,再無牽扯。”

“對。”伏維則都沒想到這點,“還是立個字據好,免得這人日後反悔,又想來糾纏。”

錦歌領命,在一旁的石頭上鋪開紙:“姓名、年紀、籍貫、父母名姓,都報上來。也請各位鄉親做個見證,看他可有扯謊。”

這種事,自是有人願意作證:“這女娃在他家天天挨打,就沒吃過一頓飽飯,離了這畜.生,跟誰都好過。娘子放心寫,我們替你作證。”

男人在一片催促聲中,報了家門信息。

聽到女孩即將滿十二歲時,伏維則幾乎不敢相信:“你把她養得跟猴子似的,還敢開口要二百文!”

畢竟這女娃瘦得可憐,個頭只到伏維則腋下,說是七八歲都沒人懷疑。

女孩以為她是嫌棄自己沒用,小心翼翼道:“姐姐,我可以少吃點。我力氣很大,能幹活。”

男人也生怕她反悔,趕忙道:“是是是,這討債鬼力氣大得很,可以扛一頭豬。你們可以讓她種地,幹力氣活。”

真能胡說。伏維則撇了撇嘴,可低頭一看女孩瘦得只剩兩個眼眶,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放心,我家娘子既買下你,就不會反悔。小丫頭,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錦歌三兩筆就將文書擬成了,拿到男人面前讓他畫押。

沒有印泥,伏維則抓過他的手指,用刀一劃,將滲出的血珠按在署名處:“我們會去官府辦妥戶籍更名。你別想再動什麽歪心思。”

她把文書拿給李行弱,李行弱沒未細看,只是道:“現在,該了那一百文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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