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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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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多年不見, 當年的青年將軍鬢邊已經生了銀絲,面相也被磨出了鋒銳的棱角。久鎮邊境,竟也養出了一身威勢。

他躬身揖手道:“高希夷拜見大行臺。”

李行弱靜靜看著他:“高將軍, 有二十年不見了。”

高希夷與她目光相接的一瞬,本能地垂下了視線。

二十年前, 他們年紀相仿, 他卻只是她北鬥府裏的一名副將。

一心想往上爬的人, 總會抓住一切機會。他第一次背主, 便是她死去那日,向孟天驕遞去的那一個眼神, 讓孟天驕謊報了遺言。

誰曾想, 二十年後, 那句捏造的遺言反倒促成她的回歸。

可一個明明已經死去的人, 究竟是如何覆生的?

面對這位昔日上官,高希夷心頭發顫,後背滲出寒意。

她眼裏的平淡,周身沈靜的氣度, 無形中又將他壓了一頭。

而且她太年輕了,年輕到讓他相信世上真的有返老還童的仙藥。縱使他再熬上四十年,也未必熬過一個受天眷顧之人。

心中萬般不甘, 此刻也只能暫時壓住。

他擡手引路:“大行臺,裏面請。”

南境有頭有臉的將領和屬官都到齊了,也都跟在他之後,紛紛見禮恭賀了一番。

李行弱不明白有什麽好恭賀的。多年都沒能剿滅的流寇, 把人都敲骨吸髓地榨盡了, 才終於收拾幹凈。那不就是羊都被吃光了, 才想起來要補羊圈。

既要慶賀, 不如拿出些實在的,送點什麽。光憑一張嘴嘚啵,除了噴人一身唾沫星子,還能得到什麽。

李行弱也是真不明白,人怎麽能想出這許多溢美之詞。這文人讀的書,到底不是一般人能讀的。

她兀自出神,直至走到府邸的正門前,一塊巨大的“天樞府”匾額映入眼中。

宴席已經備好,主賓位留給她,副主位依次是耶律烽、韓覆岑與崔都督等人。

“大行臺請上座。”高希夷引李行弱入席,自己於主位相陪。

李行弱大概掃了兩眼,笑道:“將軍的麾下,氣象一新。”

今天的陪客都是生臉,想來都是他這些年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親信。

高希夷面上表現得恭敬:“邊關艱苦,將士們隨末將守境安民,皆盡心盡力。這些年也磨礪出幾個堪用之人。只是末將愚鈍,治軍理政仍是粗陋,還望大行臺不吝指點。”

不過是場面上的謙辭罷了。李行弱聽得明白,卻回他:“我倒很期待,有和高將軍切磋的那一天。”

席間眾人悄悄望向主位上神色不動的高希夷,都低下頭去,默默給自己斟酒。

酒過三巡,場面話終於說完。高希夷手邊的一員部將舉杯道:

“大行臺這次平定賊患,震懾宵小,我等欽佩不已。南境肯定能安穩一陣了,就是這西境,是越發不太平了。”

李行弱一聽這話,眉梢微聳。

那部將接著說:“末將聽聞前陣子西瀛人連破兩城,逃難的百姓一波接一波湧向內地。沿途州縣官員生怕擔責,嚴鎖關卡,如今流民都被堵在羅耶城一帶。眼看人越聚越多,缺糧少藥……這西境的爛攤子,到大行臺手裏,豈不是個燙手山芋?”

他目光往李行弱這裏掃,席間又靜了靜。

話裏的意思,就看在座的人怎麽理解了。

是催她動身離境?

還是明褒暗貶,諷她在南境越界逞威,管別人地盤上的事,自己手裏卻還有個大爛攤子?

李行弱端著耳杯,笑道:“難為閣下替我費心了。”

不知道對方官職,也無需知道,索性就隨便稱呼一聲。

“閣下要是剿賊安邦的良策,還請不要藏私,為我指點一二。”

部將沒料到她這樣直接,幹笑一聲:“末將無非有些匹夫之勇,哪裏敢妄議安邦治國的策略。”

李行弱轉著耳杯:“說句實話,可能諸位不愛聽。我既居大行臺之位,便有監察之責。我有這個胃口,自然要管更大的鍋。沒有這個飯量的人,不妨先端穩自己手中的碗。”

“南境有偽朝虎視眈眈,又有天災頻發,在座各位肩上擔子都不輕。心憂西境固然是好,但也別忘了照看好自家這一畝三分地。”

她舉杯,向全場示意:“諸位,我就不客氣了,這杯南地美酒先飲為敬。”

南境官員都想不到話還能說得如此直白,你看我,我看你,直到被高希夷深深看了一眼,才陸續舉杯附和。

李行弱瞥了高希夷一眼。

部將的話裏,有自己的不滿,但更多是在替高希夷發聲。

在朝廷為官,替上官充當打手,早已是不成文的慣例。

所以她很不喜歡這樣各懷鬼胎的宴席。飲完了酒,也懶得跟這些人周旋,徑自取過一盤魚膾,和一盆燜得酥爛的豬頭肉,專心往自己肚子裏填。

趕緊吃,來都來了,自然是吃飽為上。

就在她大吃特吃時,剛才發言的那名部將起身出去了一趟。不多時,幾名樂工捧著樂器進來,身後隨行一隊舞者。

這些舞者都是精壯的男子,穿著束袖戎裝,隨著樂聲一響,騰挪跳躍,舞起了雄健的軍中之舞。

舞姿剛勁,席間的喝彩聲不斷。

這舞雖然屬於剛健一路,但幾名舞者神情過於肅殺,目光不時掃過她的方向。

不似獻藝,倒像是光明正大來索她命的。

李行弱心裏定了定,面上不露分毫,仍大口嚼著肉。

就在她仰頭飲酒時,異變陡生!一名舞到她席前的舞者突然轉身,手中寒光一閃,一柄彎翹的短刀直刺她的面門。

手中寒光暴現,一柄彎翹的短刀直刺她面門!

“大行臺小心!”

對面席間傳來耶律烽一聲急喝。

堂上的樂舞驟然一停,樂工們倉皇往外逃奔。

李行弱反應卻更快,她擡手將銅耳杯往身前一格。

“鏘!”一聲,刀尖刺中杯身,半杯酒水潑灑在刺客臉上。

那刺客身手很是矯捷靈活,一擊不中,快速收回短刀,又向她腰腹刺來。

李行弱手腕一翻,用杯底接下這一殺招。刺客發了狠,紅著眼再刺。

電光石火間,已經過了三招。

李行弱不慌不忙,猛地發力擲出耳杯,正擊在刺客執刀的手腕。

短刀落地,有人自後一記飛踹,刺客踉蹌跪倒,數柄刀劍瞬間架上他的脖頸。與此同時,一道身影擋在了李行弱身前。

“大行臺可有受傷?!”韓昭陽氣息急促。

坐在榻上寸步未移的李行弱:“……不見得會受傷。”等他們來救命,她屍體都涼了。

韓昭陽握劍的手發抖,還沒等他將劍指向刺客,那員部將的劍已經先一步劃過刺客的咽喉。

一蓬鮮血噴灑在地,圍上前的將官紛紛震住,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名部將臉上。

刺客一死,最大的嫌疑反倒落在了他的身上。

高希夷臉色鐵青,站在上首喝道:“來人,將他拿下!”

離得最近的高廉當即反應過來,猛地上前將人按倒在地。

那名部將還在掙紮:“麾下為何拿我!”

高希夷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向李行弱一拜:“是末將管束不力,竟讓賊人混入宴席,讓大行臺受驚了。”

李行弱擺手:“受驚算不上,有點意外倒是真的。”她看向高希夷的目光裏,多了幾分審視。

崔都督深谙時機,當即道:“大行臺心胸寬廣,不予計較。但高將軍是否該主動給個交代?”

高希夷肅然道:“自然。末將定會揪出背後主使,嚴懲不貸。”

李行弱起身,按住韓昭陽的手臂,示意他收起兵器。

“酒足飯飽,興致也盡了,我也該告辭了。”她拂了拂衣袖,看也未看地上的屍首,從榻上下來,攏著袖子往外走。

“不必送了,高將軍留步罷。”

韓昭陽收劍入鞘,隨在後面踏出大堂。

滿堂的將領官員僵立著,就這麽看著李行弱一行人嘩啦啦走了大半。

高希夷遲疑一時,仍是恭敬地將她送出轅門。

待鹵簿儀仗一動,他臉色頓時一沈,拂袖轉身回府,讓人把那員五花大綁的部將押過來。

人帶到,他一腳踹過去,把人踹倒在地:“蠢材!你當場殺人滅口,是怕她懷疑不到你我頭上?我看你這腦子連豬都不如!”

部將訥訥道:“怎會……末將斬殺刺客本是常理,她怎會疑心是受末將指使……”

高希夷氣得發笑:“你拿她當豬,其實你才是那頭蠢豬。”

部將狡辯道:“雖未得手,好歹試出了她的深淺。”

“你以為你試出了她的道行,其實是她試出了我的深淺!”高希夷幾聲咆哮,臉色漲紅。

一旁的參軍勸道:“眼下當務之急是盡快給那位一個交代。”

高希夷瞇起眼,盯著地上的人:“就說他因宴前口出狂言,懷恨在心,故而買通舞者行刺。”

他眼中兇光一閃,猛地拔刀,部將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上赫然多了條長口。

看著地上的人嗆出幾口鮮血,抽搐幾下便咽了氣,高希夷收刀入鞘,眼中一片涼薄:“我手刃此獠,給大行臺的一個交代……”

宴席上的這場變故,直接撕開了兩方人馬表面維持的平靜。

李行弱坐在車裏閉目養神了一路,隨行官員沈默了一路。

到了驛館,她從袖中摸出陳朝輿圖,凝神看了片刻,讓人將韓覆岑請到上廳。

韓覆岑在宴上並無發言,卻始終在暗中觀察。他知道李行弱在想什麽,便和她直言了。

“大行臺的每一步都走對了,但還差一場硬仗。”

李行弱:“你是說接管南境軍隊,鏟除偽朝?”

韓覆岑點頭:“殺掉高希夷,重用耶律烽,直面偽朝廷,震懾南方小國和東侵的西瀛人。穩定南境後,以南境為後方,再進龍城。”

他給出自己的見解:“韓鶴徵必須殺,但不是現在。他在朝中尚有□□之用,大行臺用完他,再殺不遲。但高希夷此人,借剿偽朝之名操控南境,為一罪;長期陳兵邊境虛耗軍資,為二罪。此人庸碌貪妄,若不盡早除掉,會是大行臺西征路上的威脅。”

“你將我看了個透徹。”李行弱笑道,“但是你把殺韓鶴徵的話說得如此直白……再怎麽政見相左,你們也是同族吧?”

韓覆岑:“下官敢吐真言,是因為只有大行臺敢做這件事。當然,也是猜到大行臺有這樣的打算。”

李行弱讚同:“他們七人都心知肚明,我若活著,早晚會取他們性命。高希夷這次成與不成,都會推出自己的部將頂罪,來向我請罪。隨後,他會急著向偽朝開戰,用一場勝仗證明自己,進一步鞏固南境勢力。”

韓覆岑:“他倚仗父輩方有今日,守在南境也只有鎮守的苦勞,而無明面上的功勞。所以這一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李行弱擡眼看他:“那你認為,我會如何應對?”

韓覆岑答:“靜觀其變,再順勢接管兵權。”

“你不覺得我心太狠了?”她問。

“破而後立,有時候必要走到絕境,才能看到希望。下官明白的。”

韓覆岑說完一笑,起身道:“時候不早了,高將軍的人想必快到了。下官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好。”

李行弱目送他離去。一名仆役進來稟告,耶律烽還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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