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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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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第二天天不亮, 韓覆岑就讓吏員帶上調撥來的營兵,分頭往兩縣傳喚涉案的縣官了。

他自己則早早趕到衙門,將連夜整理的案卷備妥, 等著開衙升堂。

李行弱一行人動身時,天色已經大亮。她們先與鹵簿儀仗會合, 然後隨隊一道進城。

這一百來人進城, 旌旗招展, 侍從開道, 聲勢十分浩大。隊伍穿過街市時,鐵蹄錚錚, 早起的百姓避讓到道旁, 一邊引頸觀望, 一邊跟旁人竊竊私語聲:

“咱們太安郡還沒見過這麽大的排場呢, 莫不是什麽大人物駕臨了……”

“你還不知道吧,前幾天黑瞎子山剿匪,是朝廷派來的大行臺親自領的兵。”

“昨天就傳開了,領了一千營兵, 趁夜攻破匪寨,幾百號賊匪一個沒跑,全給殺了。匪首被擒後, 才知道是前朝餘孽,還跟咱們那個魚肉鄉裏的太守暗中勾結,偷著招兵買馬呢。”

“竟有這等事!萬幸萬幸,要真是讓這些狗賊成了氣候, 咱們可就遭殃了。”

“那今天這動靜是做什麽?”

“沒瞧見衙門開了麽?這是咱們的新郡官要升堂審案了!””

伏維則聽到議論聲, 撩開車帷一角, 道路兩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

“消息傳得還挺快, 府主剿匪的事已經傳開了。”

李行弱順著她撩開的縫隙望出去,衙門烏沈沈的屋檐漸漸逼近。石獅佇立,府門洞開,階下候了一眾官員,換了一身官袍的韓覆岑被簇擁在前。

見儀仗到了,他快步上前,領著眾人迎到車前,恭請李行弱下車:“大行臺,涉案的官吏已經帶到,賬冊證物俱都陳列在堂。”

李行弱道:“也別耽誤了,趕緊升堂吧。早結案,早用飯。”

“是。”韓覆岑側身引道,“大行臺上坐。”

李行弱邁過門檻,在一眾官員的簇擁下,走進森然昏暗的大堂。

堂內還燃著兩盞九枝燈,放眼一掃,公案上置著界尺,東西兩壁下,肅立著兩排差役。

她在公案一側的漆木坐榻落座,韓覆岑於主案後坐下。伏維則和談治玉立在她身後。

“帶犯官上堂。”韓覆岑宣道。

隨著傳喚,兩名沒來得及穿官袍的男子被押上堂來。

二人顯然是從睡夢中,就被強行帶走了,此刻眼神渙散地站在堂前,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事。

“我為官清白,你們無憑無據,怎敢拿我!我要上表稟明陛下,治你們濫用職權之罪。”

“就是,沒有抓捕文書,憑什麽拘人?你們這是越權!”

韓覆岑將界尺輕輕一拍:“肅靜!”

他道:“朝廷授予大行臺最高監察權,審你們幾個在職權範圍內。本官現為本郡郡丞,太守既下獄,郡中政務由本官暫時代理,今日坐堂問案,審你們兩個於情於理。”

二人站在地上,並不服氣,還想爭辯,身後差役按住肩頭,往膝上一踹,兩人“撲通”跪倒在地。

韓覆岑問道:“王縣令,本官且問你。為了治理水患,朝廷特撥賑災銀兩共計五萬七千兩,由郡府分發至各縣,用以購糧、修屋和施藥。你二縣所得的份額,是否如實發放給百姓了?”

王縣令挺起胸膛,回道:“賑災銀自是發放了,下官親自督辦的。”

韓覆岑從案上拿起一本冊子:“這是你縣上報的購糧賬冊,記錄了你縣購買陳米八百石,每石二兩四錢。但是據我所查,當時陳米市價不過一兩八錢。這多出的差價,又是去了哪裏?”

王縣令面色倏地一白:“或是書吏記錯了,或是糧商臨時擡價。”

韓覆岑又從旁取過一疊契書:“你縣和購糧糧行的契書都在這裏。真是巧了,這糧行的東家竟是你的妻弟。”

“還有這些。”

他又甩出從匪寨搜回來的賬本:“這些賬本上,都有塗改填補的痕跡。你以為落進山寨,就沒人查到了是嗎?”

堂上一片死寂。

一旁的趙縣令已經渾身冒汗。

韓覆岑的眼睛轉向了他:“趙縣令,你縣上報修築河堤的工費開支,共計七千兩。但按工部定例,同等的工程,物料人工最高不超過四千兩。”

他一頓,問道:“餘下三千兩,作了什麽用處?”

“還有,”韓覆岑一擡手,差役又擡上一口木箱,“你這些年來中飽私囊的贓銀。”

趙縣丞跪在地上,擡手拭了拭額上的汗。

“好大膽子!”韓覆岑聲音陡然一沈,“災民饑寒交迫之際,你們竟然貪汙救命的錢糧。如今罪證俱在,還有何話可說?”

王縣令早已渾身發軟,癱在地上。

趙縣令還在顫聲狡辯:“便是有些開銷不當……可官場上下打點,哪處不需銀子?這官場的慣例,也不是我獨創的啊……”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神色各異。

伏維則呸道:“把貪贓枉法都說得這麽理直氣壯,好厚的臉皮。”

一直沈默的李行弱開口道:“原來這叫慣例,倒是是我孤陋寡聞了……”

她起了身,走到堂中。目光掃過那箱賬冊,最終落回兩人慘白的臉上。

“看你們年齡不大,可能聽說過我,但是還不夠了解我。”

她轉了轉指間的手扣扳子:“那就介紹一下。我行伍出身,耐著性子走這一遭司法程序,不過是給律法留些顏面。但其實我這人很不喜歡聽廢話,證據擺出來了,那些繁文縟節能省則省,該結案就直接結案。”

李行弱一腳踹翻了那口木箱。

賬冊嘩啦散了一地,揚得紙張翻飛。她看也未看,又一腳踏在趙縣令背上,將人重重踩倒在那堆賬冊上。

趙縣令還沒叫出聲,王縣令先嘶聲叫起來:“你、你將王法置於何地,將朝廷威嚴置於何地?你這、這是公然造反!”

叉腰站在上面的伏維則呸了一聲:“貪墨賑災銀,坑害百姓的時候,怎麽沒見你講王法?爛肺爛腸的狗東西,我呸!”

李行弱懶得費唇舌:“韓郡丞,趕緊宣判吧。”

韓覆岑起身宣道:“王、趙二人,貪墨賑災款項,罪證確鑿。即日起革去官職,收押入獄,家產悉數抄沒,充歸公庫。”

他一拍界尺:“來人,將他二人收押起來。”

差役聽命上前,正要將面如死灰的兩人拖出大堂。

李行弱又道一聲:“慢著。”

她想了想,道:“不必急著下獄。先剝去他們的外袍,戴上重枷,讓差役押著,帶上兩面銅鑼,到他們各自管轄的縣城去,繞城一周。邊走邊敲,讓百姓都認一認這兩位父母官。往後再有這樣的慣例,都當是這般下場。可明白了?”

韓覆岑心領神會。游街示眾更具威懾,百姓們口耳相傳,遠比一紙公文更能將此事深入人心,將她的聲威傳播出去。

他頷首道:“就照大行臺所言。”

隨即向差役令道:“押下去,依令行事。”

差役立刻剝去了二人的外袍,套上木枷,將他們推出了公堂。

退了堂,韓覆岑陪同李行弱走出衙門:“案子審完了,當務之急是盡快安置流民,以防生變。二人抄沒的家產充入公庫後,下官命人折換為糧米和衣物,立刻裝箱運去受災地。”

李行弱:“那些趁災哄擡糧價的奸商,也別和他們糾纏,一概拿下收監。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幾人夠膽,敢在我眼皮底下坐地起價。”

這幾日她接連出手,又是剿匪,又是打貪,幾天就把別人一年的政績幹完了。這般手段,任誰見了都該夾著尾巴做人了。

韓覆岑含笑道:“是。”

如果人人都知道進退,就說明這番工夫沒白費。

李行弱:“能少些枝節,自是最好了。”

韓覆岑道:“昨日下官去調兵時遇上了耶律將軍,他命人買了些糧食種子,正好就給了下官。下官把無主的土地登記出來,便把糧種分發下去,讓流民把地墾出來。”

李行弱:“韓郡丞事情辦得漂亮,就等著升遷吧。”

韓覆岑拱手:“都是大行臺調度有方,下官何功之有,不過跑跑腿罷了。”

“該你的不能燒。你記得我就夠了,官場那些虛詞不必說了。”

李行弱按了按有些僵硬的脖子:“有些累了,我去街市走走,順道吃個飯。”

已經過了晌午,是該用飯了。

韓覆岑還有公務處理,就不同去了,送了她出門,便回轉到府衙。

李行弱讓鹵簿先回駐地,自己帶這伏維則二人出來,上了街市。

連日來的緊繃感,乍一見這市井煙火,人都輕松了不少。

這南地的人文風物,和朝天城處處不同,和西境更是兩般光景。

這裏的飲食多取自江河,什麽魚蝦,什麽蟹蚌,都是吃得最多的。

伏維則早就腹中空空了,忍不住買了兩串炙魚,把其中一串給李行弱:“這個烤魚串是朝天沒有的。我剛嘗過了,是用姜蔥和橘皮調過味,香得很。”

“我的呢?”談治玉指了指自己。

“自己買去。”伏維則說完才想起來,“噢,你沒錢。你身上這身衣裳還倒欠我們呢。”

談治玉:“……”

“衣服我還是送得起的,就不算錢了。”李行弱將自己那串魚遞給了他,“記得把你該做的事辦好就行了。”

三人尋了間食店,在二樓坐下,點了幾樣南地特色菜。

李行弱把一道菜推到伏維則面前:“嘗嘗吧。這道菜叫‘鲊’,魚蝦打撈上來後,切成片,用米飯、細鹽、茱萸等腌制發酵做成。”

“肯定特好吃。”伏維則拿過竹筷,夾了一塊,眼睛微亮:“有些酸,又很鮮,味道很別致。”

談治玉也跟著夾了一塊:“西瀛也有類似做法,但他們是用山葵和柑橘調的味。”

“西瀛人的祖先和中原本就有些淵源,飲食相近,不足為奇。”

李行弱執起湯勺,舀了半碗蝦羹。正吃著,樓下大堂傳來響亮的喝彩聲。

原來食店來了說話人。此刻侃侃而談的,恰好是她蕩平黑瞎子山的段子。

“話說當夜,黑瞎子山火光燒紅了半邊天,箭似飛蝗,滾木如雷,數百官兵猛攻寨門,卻叫那匪賊的滾木砸得人仰馬翻。就在這危急關頭,但見一位女官縱身躍上寨墻,手中長刀寒光凜凜……”

“咦,在說剿匪的事!”伏維則一聽來了精神,扒著木欄往下瞧。

只見說話人坐在東壁一張高腳榻上,口沫橫飛地說著故事。四周食客個個伸長了脖頸,聽得目不轉睛,到了緊要處便扯著嗓子喝一聲彩。

“……那匪首仗著有幾百號手下,還想負隅頑抗來著,豈料大行臺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將全寨幾百個流寇全部斬於刀下。真真是運籌帷幄,決勝之外!”

鄰桌幾個布衣百姓也豎著耳朵聽著,聽到後面小聲議論起來:

“這兩日滿城都在傳這事呢。”

“可不是嘛!那天夜裏我起來解手,隔老遠都看到山上燒得通紅,燒得那叫一個駭人。”

另一人神神秘秘地說:“我聽衙門裏當差的表親說,朝廷那位大行臺是在去西境途中,被這夥賊人擄上山去的。誰料她將計就計,把山寨底細摸了個透,這才引大軍上了山,剿滅了賊匪……”

“真是大快人心!這夥惡匪見人就搶,還把人當生口賣,十裏八鄉都被禍害得不輕。官府又裝聾作啞的,由著他們當土皇帝,竟沒想到真的是前朝孽種。這下可好了,終於把這幫惡人連根拔起。”

那幾人越說越激動。

“傳言都說這位大行臺殺伐太重,可依我看,這世道惡人當道,沒點雷霆手段還真鎮不住。”

“就是說啊。你看今天那兩個縣令,披著單衣,戴著木枷,被敲著鑼游街呢。這要是擱平日裏,咱們遠遠看到他們的車駕就得躲,稍慢些幾鞭子就抽了過來。”

“該!連賑災的銀子都敢伸手,還有什麽做不出來?”說話的人撫掌道,“還有那個袁太守,魚肉百姓、勾結前朝餘孽,誅他三誅都是輕的。”

【作者有話說】

今天去領臘八粥一個人都沒有,事後才想起,明天才是臘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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