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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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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韓昭陽被一道人影擋在身後, 正午的陽光斜過那人肩膀,刺得他眼睛生疼,瞇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是誰。

眉頭擰緊, 他語氣生硬道:“用不著你救。”

“別想太多。”李行弱目視盈樑,頭也不回道, “勝負已定, 這一局本就輪到我了。韓昭陽, 你出局了, 離開擂臺。”

韓昭陽身上帶了傷,張嘴想說什麽, 卻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韓家的仆役已經慌忙跑上來, 半扶半架著將他攙下了擂臺。

李行弱這才擡手, 朝盈樑做了個請的姿勢:“年輕人, 出招吧。”

盈樑橫槍而立:“來者報上姓名,盈樑不打無名之輩。”

盈樑只在擂臺上見過她,就牢牢記住了。

因為她是唯一一個不用唱名的比試者。這意味著她來歷不凡。

他在臺下觀察過她的路數,可每一局她都贏得太輕松, 根本看不出招式深淺。他心裏沒底,生出幾分戒備。

“等你輸了,自然會知道我姓甚名誰。”李行弱偏了偏頭, “初來乍到,還請賜教。”

嘴上說賜教,眼裏卻帶著笑。那笑容有一種掌握大局的篤定,篤定自己可以輕松地拿下這一局。

好生狂妄!

盈樑從未見過這等狂態, 尤其對方還是看起來還是和他年歲相仿的女流。那種自然而然流露的從容, 仿佛與生俱來的, 讓他心裏很是不爽, 同時又因為摸不準她的底細,生出越來越多的惕意。

不過,放話誰都會。

他盈樑根骨奇佳,已是難得一見的武學奇才,不信這朝天城還能有第二人。

那一瞬的疑雲散去,他又重新拾回自信,再不多想,長槍一振,背身繞出一道罡風,蛟龍出洞般,直刺李行弱的命門。

“得罪了。”

盈樑出招來勢洶洶,李行弱不急不躁,見招拆招,只微微側身,靈活閃避到一側,手中苗刀一擡,“鐺”地一聲,抵住了這強勢的進攻。

“好氣力!”這少年氣力不凡,讓她吃了一驚。

但是,也僅僅是驚訝他有一身蠻勁。

只這一招,李行弱已經探得他七八分虛實了。

她是天生的攻擊派,雙手握住苗刀,不守反進,直接劈砍,一次比一次快,逼得盈樑根本找不準進攻的時機,只能盲目退守,一退就退到了擂臺邊緣。

李行弱就在此刻縱身躍起,修長的刀刃劈向他手中的長槍。

帶起的破風聲尖銳刺耳,盈樑只覺耳心一陣刺痛,前所未有地走了神。

“哢”的一聲,槍桿被攔腰削成了兩截,長槍脫手飛了出去。

李行弱翻身退出幾步,收刀而立,笑道:“年輕後生,守不住手中兵器,在戰場上是會送命的。”

盈樑詫異地低下頭去,看向自己顫抖不已的手,虎口已經崩裂,血從擦破的掌心滲了出來。

這輸得未免太難看了!

他不敢讓人察覺到狼狽,慌忙攥緊拳頭。

而擂臺旁,盈樑的同伴在不滿地嚷嚷:“這是車輪戰,不公平,你等盈樑歇息片刻再戰。”

李行弱並不在意:“有理,這點是我思慮不周。”

她轉向盈樑:“那接下來的弓馬比試,我先來如何?”

這提議對盈樑而言不是公平,是羞辱:“不必,我用不著。”

他高喝一聲:“取弓來!”

接下來是弓馬比試,包含步射和騎射二項。馬槍比試已經取消,等比試完二項,就直接進入口試兵策,由考官出題,試者來應答。

步射射的是固定靶,距離通常是九十步開外。李行弱和盈樑要用統一準備的四石弓,以射中靶心為勝。

這種程度的弓,哪怕是換成久經沙場的老將,也未必能輕易張開。但盈樑卻能舒展雙臂,輕松地將弓拉滿。

—箭離弦,毫無懸念地射中了靶心。

李行弱撫掌稱讚一句:“箭法不錯,後生可畏。”

輪到自己了,她平靜地摘下扳子手扣,戴到右手上,反手握住弓,搭箭引弦,幾乎沒怎麽用時瞄射,箭羽便離弦射出。

報靶的騎兵策馬回來,向考官稟報。箭矢穿過靶心,沒入了後方的樹身。

全場霎時一片寂靜。

盈樑都不敢相信,這般力道,這般準度,縱使他天賦異稟,苦練千百次也未必能做到。

他喉結幹澀地滾動,忍不住問道:“你是怎麽做到的?”

“手熟而已。”她道。

論手熟,其實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還能做到這般準度,還是歸功於身體的本能反應。那不是日覆一日一日射草人能得到的,而是趟過屍山血海的必然結果。

“你已經很不錯了。”她看著盈樑,“至少在朝天城,有這樣的身手,已經是萬裏挑一。但離開這裏,你未必有這樣亮眼的成績。”

“你……”盈樑被這一番話噎得面紅耳赤。

他還就不信了,她能在所有地方都壓他一頭:“別高興太早,還有騎射沒比。”

騎射是將靶子立在跑道的兩側,在馳騁過程中射擊靶子,以射中靶數多者為勝。

兵卒牽來了馬,盈樑飛身上馬,與李行弱並轡齊驅。

兩人各有十支箭,來回射完,都是同時到的終點。

最後報了靶數,盈樑射偏一個,李行弱箭無虛發。

李行弱三局三勝,已經是無可爭辯的魁首。

盈樑雖然很不服氣,但輸了就是輸了,得承認他技不如人。

“我輸了。”

盈樑低下頭,轉身走進廡廊,向旁邊觀賽的孟天驕揖手告罪:“孩兒給娘丟臉了。”

孟天驕搖頭:“你打不過她,不是你不行,而是她……”

她的目光落向重新回到擂臺上的身影,輕嘆道:“她太強了,強到你改變不了必輸的結果。”

“為何?”盈樑追問道,“娘,她是誰?”

孟天驕道:“廿載星移,弱行終濟。李者當途,天下其孚。一個人占了天意,她就是上天註定的贏家。”

盈樑紅了眼睛,咬牙道:“娘放心,總有一天我會贏她……”

李行弱已經走回擂臺,俯身拾起那柄蒙古短刀。

她視線掃過考官,擲地有聲道:“輪到諸位了。敢問誰先出題?”

“這、這也太囂張了。”

“她到底什麽來頭,好大的口氣!”

擂臺外的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李行弱卻只是轉著手中短刀,目光淡淡地掃過每一張面孔:“諸位,二十年過去了,別來無恙。還是說,諸位已經認不得我了?”

今日七政星並非都到場了,但在場的人臉色精彩紛呈。

韓鶴徵把眾人神色都看在眼裏,眼中浮起笑意,跟旁邊的樊無垠道:“故人得見,樊公就沒有話要講?”

樊無垠如夢初醒般,轉頭乜了他一眼:“那也與你無關。”

他攥緊腰間佩劍,起身下了樓。

李行弱站在臺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樊無垠,對他這般激動的神色有些不解:“是你出題?”

樊無垠揖手:“當年在府上效力,幸得府主指點。樊某今日功名,皆承府主昔日的栽培,又豈敢賣弄皮毛,考校舊主。”

李行弱將他一陣打量,舊人到底都老了:“樊無垠。”

樊無垠謙恭道:“在。”

李行弱想了起來,前些日子,他與韓鶴徵遞來的拜帖最多最勤,助她扳倒吳家時也出力最多。

“你不考我,那算誰贏?莫非今年要落空了?”她問。

樊無垠正色道:“府主走這一趟,是為了取劍。劍本就是府主的劍,理當物歸原主,出題考校實在沒有必要。”

“北鬥府舊人,考校府主的兵法韜略,確實不應該。”

鳳靨自廊下穩步走出,先朝禦座方向揖了一禮,而後轉身面向擂臺,緩聲道:

“末帝十七年,天下動蕩,府主南下投身義軍,應運而起。

末帝十八年,府主率輕騎突襲圍城,救今上與端敬皇後於危難之中,持旗先登,勇冠三軍。同年又受命主持南方戰局,九戰九捷,曾一夜破敵七寨,威名自此傳揚天下。

末帝二十年,組建精銳之師,號稱龍盾軍。鐵蹄所向,四方豪強無不俯首歸附。

末帝二十三年,平定南方割據,創立北鬥府,廣納賢才能士。在座諸公,亦是當年共定章程的能臣,府主主政風範,諸公心中自有明鑒。

末帝二十六年,西瀛大舉來犯,府主揮師迎擊,驅逐外侮,平定南方。

景命元年,新朝初立,先帝授府主西道大行臺尚書令,統兵六十萬,總攝西境軍務。

景命二年,會戰平河,敵軍聯營百裏,府主奇襲敵後,終殲主力,由此換來近二十年海晏河清。”

鳳靨一口氣說罷,聲音陡然一冷:“諸位隨府主一路走來,歷經風雨波折,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其中的艱辛不易。前塵雖已遠,但別忘了來處才好……”

鳳靨這話不止是說給樊無垠聽,更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提醒他們來時的路,莫要忘記今日所得是怎樣來的。

外面圍觀的百姓已經楞住了,大家彼此面面相看,都沒弄明白,死了二十年的人怎麽會活著出現。

樊無垠道:“樊某能有今天,是府主風刀血雨搏殺而來,樊某縱死也不敢忘。”

鳳靨笑了一下,不再多言,遠遠地向他回了一禮。

李行弱將刀遞給了鳳靨:“如果沒有異議,擂臺便到此為止吧。”

言罷躍下擂臺,大步往樓上去了。

樓上觀賽的妃嬪紛紛退讓到兩側,楊皇後也自席間起身,合袖一禮,隨皇帝喚她一聲阿姆:“阿姆回京多時,怎不入宮一敘?”

楊皇後素來信佛,常年齋戒,居於道場的時候反倒比在宮中更久。先前李行弱幾次入宮,她皆不在場,因此錯過了。

冉隆語氣裏有幾分無奈:“朕留過阿姆數次,阿姆總是不肯。朕還有許多話想與阿姆細說,總不得時機啊。”

李行弱道:“哪裏沒有機會。明日朝堂上,怎麽講都無妨。”

她腦子裏此刻只關心一件事,也不與人兜圈子:“倒是臣的劍,是不是該物歸原主了?”

冉隆失笑:“阿姆還是這般性急,一刻都不願多等。”

說著擡手示意身側的中常侍:“快去將阿姆的劍請來。”

中常侍躬身領命,正要退下,李行弱也跟著站起來:“我與你同去。”

樓下,韓鶴徵擡眼時,便瞧見李行弱隨中常侍轉入偏閣,等再出來,手中已多了一柄青銅長劍。

韓鶴徵扶了扶腰間的劍,走到廡廊前,看向默默站立多時的孟天驕:“孟將軍,平河一戰,她當真留下過那樣的遺言?誰擁有了那把劍,誰就能掌控龍盾軍?”

“都過去二十年了,韓君還執著於真假麽?”孟天驕目光惘然,“即便下官承認說了謊,到了此時此刻,它也只會是真的。”

“呵,誰說不是。”韓鶴徵也不是執著要一個準確答案。

他只是想知道,被私心困縛至今的每個人,目睹李行弱回來,會有怎樣的反應。誠然,他自己也免不了被私欲吞噬。

“誰都沒料到會有今日,她借著這個漏洞,拿回了自己的劍。兜兜轉轉,龍盾軍還是回到了她手裏。”

“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這都是天意。”孟天驕自嘲地笑了笑,“我們太天真,太小瞧這位舊主了,以為二十年足夠取代她。我們都忘了,她要做一件事,有千百種手段實現。殺人僅僅是最簡單的,也最符合她行事作風的一種。”

韓鶴徵勾唇:“不如猜猜,她接下來會怎麽做?”

“下官不知,但下官相信韓君和我們所想,是一樣的。”她看向韓鶴徵,“開弓沒有回頭箭,走到今天這一步,應該沒有人願意回到起點,為她牽馬墜鐙,屈居她之下。”

韓鶴徵:“哦,是嗎?萬一韓某沒這麽想呢?”

孟天驕好心提醒他:“韓君沒有那樣的胸襟和格局。至少這一點,韓君就輸給她了。”

說完這話,她擡步走下臺階。

韓鶴徵仍然站在陰影處,看著日光斜過廡廊,將孟天驕步履匆匆的影子拉長。

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可惜,龍盾軍已經不是當年的龍盾軍。”

接下來她會怎麽做呢?孟天驕嘴上說著不知道,其實她心裏非常清楚。李行弱一心要征討西瀛,她回來的第一件事,必定是重組北鬥府,帶著龍盾軍回到西境。

可惜龍盾軍沒有信服的頭領,已經散沙一盤。要重新組建這樣一支精銳,是需要大量精力和時間的。

他心裏正感慨,老仆引著韓昭陽走過來。

年輕人輸了比試,心氣沒了,臉色自然不太好看。

韓昭陽小心翼翼地揖手:“父親,比試輸了,兒甘願領罰。”

韓鶴徵乜著他道:“連輸兩屆擂臺,顯然是你能力問題,你是該去領罰的。”

韓昭陽低著頭道:“是兒無能。”

韓鶴徵見他這模樣,心裏就有一股無名之火,轉過身來一把捏住他的肩:“振作起來!你是我和李行弱的兒子,多少人想要這個身份都不能,你怎麽甘心平庸至此?韓昭陽,你總不能連飛鏡都比不過吧。”

韓昭陽比試時雖然穿了輕甲,但還是傷了肩,被韓鶴徵這麽一握,疼得蹙起眉心。

他望著自己的父親,動了動唇,終歸什麽也沒說。

韓鶴徵見他還是這般要死不活的反應,無比失望地松開手,扶了扶額,舍下韓昭陽一人,頭也不回地離去。

擂臺賽結束後,李行弱便打道回了府。

此刻的李家上下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自己府裏亂成了一團。

“你真拿下擂臺了?拿到劍了?”

李忠驚惶不安地在廳堂上走來走去,簡直不敢想象,以後還會有多大的動靜等著震驚自己。

李行弱把劍給伏維則,端起銀瓶猛灌了幾口溫水,給口幹舌燥的自己解了渴。

見李忠走來走去,笑道:“我出馬的事十拿九穩,能輕松取勝不該在意料之中嗎,有什麽好意外的?”

李忠壓根沒聽她說話,坐到榻上,心裏有一股發洩不出來的憋悶:“早知道你鬧這麽大,我該去一趟,多少勸你收斂一些,不要出那麽大風頭。”

雖說不一定聽自己的,好歹也能緩和一下。

“還好您老人家沒去。”跟進來的李持功揉著渾身青紫,在一旁笑嘻嘻地說,“您要是去了,估計當場昏過去。”

李忠道:“這話怎麽說?”

李持功把擂臺上的事,一五一十生動地描繪給他聽。

李忠聽完,直覺明日的朝會才是一道過不去的坎:“小妹,你是真不說假話,鬧出動靜一點不小。”

李行弱才不在意他的感受,只管自己行事方便:“明日上朝,比這動靜還要大,你要怎麽辦?今晚先撅過去?”

她把銀瓶往案上一擱,好心給他建議:“要不你告個病假,就說明日朝會不去了?或是朝上就當耳朵聾了,什麽都沒聽見?旁人要是問你,就說做不了我的主,一問三不知,把自己摘出來。”

“小妹意氣用事了,咱們是一家人,怎麽說起兩家人的話了。”

李忠就是後悔今天沒跟著去。

不過轉念一想,去了也跟李持功說得差不多,只能幹瞪眼,不僅拿她沒轍,最終氣倒的還會是自己。

於是他認命地起身,去找仆役給他準備塞耳朵的布球了。

李忠一走,屋裏就剩三個人。

伏維則眨著眼睛看李持功,李持功瞪著眼睛看伏維則。

沒來由的,李持功覺得自己太過醒目顯眼了,起身道:“姑祖,那我、我也先退下了。”

他轉身要溜,被李行弱看出來,將他叫住:“你今日表現一般,明日起跟我一道習武。”

還真是怕什麽,就來什麽。李持功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姑祖,還是不要了吧。我真不是習武那塊料,就不給您老人家添堵了。”

李行弱道:“那你是哪塊料,你跟我說說,讓我這個姑祖給你把把脈?還是說,你一樣都拿不出手,就是個扶不上墻的爛泥?”

話說得直白,一點情面都不留,把李持功給說蒙了,支吾著想不起該怎麽回話。

李行弱挑眉看他:“怎麽,激將法都不管用了?”

李持功眼皮直跳:“在吳玉軒那兒吃過一回大虧了,哪還敢沖動。”

李行弱點頭道:“知道做事前要動腦筋,還算有長進了。”

也不跟他繼續掰扯,彎腰往坐榻底下伸手,把墊在榻腳的一卷書給拾了起來。

“不習武也行,且回去把這本書抄上一百遍,我也懶得管你了。”她把書遞給李持功。

李持功表情僵硬地翻了幾頁,嘴角搐動:“這是給女子看的,我抄這個……不大合適吧?”

“哪個字寫的是給女子看的?這是教人做人的書。”李行弱擡起下巴,指了指伏維則,“你來看看,是不是這麽回事?”

伏維則湊過去翻了翻,邊看邊點頭:“府主說得是對的,這就是教做人的書。”

李持功一臉懷疑:“……是嗎?”

李行弱鄭重其事地補充道:“這可是你的曾祖父一字一句寫的做人寶典。他可比我們會做人多了,你務必要抄仔細些。明白?”

“哦,侄孫明白了。”李持功糊裏糊塗地撓著頭,一面往外走,一面又表示懷疑。真要是好書,能拿去墊榻腳?

不過也是好事一件,至少他這陣子有借口不出來,躲著這尊煞神了。

這邊,伏維則見人走了,捧著劍過來說:“府主明日上朝,我也能跟去開開眼麽?”

她年紀小,所見的不多,不知道那是個什麽地方,只當是去看熱鬧。

李行弱拿過劍來,笑道:“朝堂上暫且去不得,你且當個捧劍的侍從,同我進宮也不是不行。”

“那好。”伏維則高興了,看她一直摩挲著劍鞘,好奇地問,“這劍對府主很重要麽?”

“用慣了,一時找不到趁手的。”

李行弱一壁說,一壁緩緩拔出劍鋒:“這劍,還是從前朝皇族的墳裏挖出來的。”

伏維則瞪眼:“墳裏挖的?”

李行弱道:“那會兒窮啊,打仗連鋤頭鐮刀都湊不出幾把,西瀛人來了,掄起地上的石頭跟人打,結果對面一刀砍過來,就把咱們的人砍得七七八八。楊將軍就命人挖開前朝王侯們的陵寢,把陪葬的兵器全部搜羅出來,掏出來的青銅劍就有這把。”

沒什麽特別之處,就是一把王公貴胄陪葬用的普通兵器。

她把劍“唰”地一下拔出來,伏維則捂嘴叫了一聲。

只因這劍的劍尖沒有了,是一把斷劍。

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斷的。

李行弱甚是惋惜地嘆了口氣。看來接下來要做的事還很多啊,就說這兵器,也得重新挑一把趁手的。

她把劍收起來擱在榻上,叫人傳了夜餐。跟伏維則吃了,就各回各房休息了。

第二天,仍是大早起來練劍,吃了一鍋燉得軟爛的羊肉,這才叫人套上馬車,打著燈籠去朝會。

昨日擂臺有多精彩,已經傳遍了朝天城,朝堂上沒去現場的官員一進宮就四處打探。

韓鶴徵剛進進一重門,就被同僚拉住了衣袖。

“韓君且慢行。”

截住他的是度支尚書卞可及,個頭不高,長了一張白胖圓潤的臉。

卞可及攏著袖子湊上來,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麽個事?那位當真現身了?前陣子動靜鬧得那般大,還當是哪個不要命的瞎傳謠言。”

他左右瞅了瞅,壓低了聲繼續說:“下官可都聽說了,擂臺上打得可激烈了,連盈樑那小子都輸了。時隔二十年,還能有這樣的身手,真是叫人吃驚……你瞧下官這眼圈黑的,一晚上沒睡好,凈想著這事了。”

韓鶴徵瞥他一眼,操著玉笏道:“瞎想那些做什麽,等到了朝上,自然而然就清楚了。”

“話是這麽說,但還是想請韓君指點指點。”卞可及深吸一口氣,“您也知道,當年是下官那英年早逝的兄長在她帳下效力。下官只聽聞其名,行事風格是半分都不熟啊,這以後要是跟她打交道,不是幹瞪眼嘛。”

韓鶴徵想了想,還是給他傳授了一點相處之道:“她只聽她想聽的話,不想聽的話一概當聽不見。朝上她要是說什麽,你盡管聽著就是了,至於做不做,後頭又再議。跟她打上幾次交道,差不多就能摸出些共事的門道了。”

“嘿,奇了,下官的老娘也是這般說的。”卞可及搓著手,“今日朝會怕是熱鬧得很。”

到了衛尉把守的宣光殿庭前,陸續到場的官員們按規定解了佩劍,兩人也跟著卸了劍,由監門衛核驗過身份後,依次進入大殿。

如卞可及說的一樣,今日朝堂簡直熱鬧得不像樣。才入殿,官員們就昨日的擂臺交頭接耳地討論起來,直到樊無垠等人到了,方才住聲。

樊無垠經過韓鶴徵身邊,陰陽怪氣地說了句:“韓君來得比往常早多了,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不早了。”韓鶴徵掖了掖袍袖,臉上掛著笑說,“樊公還是好生想想應對之策吧。您可是主和派,跟她政見相沖。”

這倆官職相當,又是鬥了好些年的對頭,一到朝堂上,說話從來不客氣。

樊無垠回道:“韓君又好到哪裏去。騎墻觀望,比我還不如。”

韓鶴徵笑道:“那可不好說。”

禦史中丞馮瞻來押班了,見兩人又打嘴仗,已經見怪不怪。他清了清嗓子,把朝班整頓好,皇帝冉隆便打著哈欠坐上了龍榻。

隨著內監照本宣科的一聲唱喏,朝班裏陸續有人站出,就自己職責內的事進行了一個匯報。

冉隆昨夜又宿在玄武湖,熬到半夜,睡了兩個時辰不到,一聽他們正經八百地議事,眼皮就直打架。那銅鶴香爐又吐著青煙,整個大殿沈悶無比,更是教人昏昏欲睡了。

索性不要他動腦,老樣子插一句這事交給誰誰去辦,就算結了。

正百無聊賴地想著啥時候能議完,好回去睡回籠覺,突然有人站出來提到了李行弱。

他聞言瞌睡散了一大半,連忙道:“快宣。”

來了,這祖宗來了。朝班裏的李忠往殿門一望,見李行弱帶著劍走了進來,那把劍頓時像架在自己脖子上,縮著肩只想把自己縮到地縫去躲起來。

李行弱被傳上殿,腰懸長劍,昂首挺拔。

馮瞻當即站出來,當庭指責:“禦前不得攜帶利器。”

“馮禦史言重了。”冉隆擺著手,笑哈哈道,“朕的阿姆自先帝朝起,便有‘劍履上殿’禮遇。”

“劍履上殿,乃先帝賜臣的殊榮,人到劍到,你是在質疑先帝的金口玉言?”

李行弱目光炯炯地看向說話之人:“哦,是馮老啊。您老的獨子在我帳下效力時,您老隔三岔五來瞧。怎的,二十年不見,我還認得您老人家,您老人家就認不得我這個武昭侯了?”

馮瞻年紀雖然大了,精神卻矍鑠,重重地一哼聲:“敢問閣下,武昭侯殉職平河,是全城老少都清楚的事。閣下自稱武昭侯,對此該作何解釋?”

“老朽年紀大了,雖然記不得一些事了,但也記得武昭侯年歲幾何。但老朽看閣下青春年少,不過十來歲,這該作何解釋?這二十年的來龍去脈,若說不清楚,便是欺君之罪、冒名之罪。”

李行弱當然不可能再把自己的奇聞經歷講一遍。

她笑道:“我就是我,我就是李行弱,為何要證明自己是自己?倒是你們,該給我證明,我好端端地站在這裏,為何都說我死了?是不是有人撒了彌天大謊?還是有人瞞天過海,把大家都騙了?”

她語出驚人,大殿上的朝臣你看我來,我看你。

都沒想到,還能這樣反駁。

但要論起撒謊的人,嫌疑最大的就是當年護送李行弱回朝的那群人。這其中就要牽扯到高家、孟家、馮家……於是這三家人身上有了無數道視線。

高希夷常年在南境領兵,朝堂裏只有他的門生故舊。

孟天驕一言不發,完全不受他們半分影響。

倒是馮瞻脾氣大得很,沈著臉說:“怪只怪老朽那不孝子死得太早,如今想問個明白,也只能到下頭去審他了。”

他話說得難聽,李行弱卻不惱,同樣接了一句晦氣話:“諸位要是心中存疑,就把墳墓挖開,開棺驗屍吧。”

她不介意挖自己的墳,反正她連自己的神位都見過了,也不差開個棺。

朝堂上剎那間一片喧嘩,小聲嘀咕著“這怎麽能行”、“不符禮法啊”、“動人棺木實在不像話”。

冉隆見狀,眼睛直往韓鶴徵和樊無垠那兒瞄,希望他們倆能出來說句話。結果兩人今天老神在在,默契得跟吃了啞藥似的,都不打算插手的樣子。

還是李行弱咳嗽了兩聲,接著道:“你們怎麽想的我不管,我就明白說了。你們只需要知道三件事:一是張道英的讖語告訴諸位,我不會死,那為何要說我死了?二是孟將軍當年帶了話回來,誰拿到劍,誰便統率龍盾軍。這話先帝認了,陛下認了,你們也都承認。那麽我拿到了劍,你們總不能毀言不認吧?三是我將重組龍盾軍,殲滅西瀛,你們誰讚成,誰反對?”

這話出口,朝堂又是一陣沸反盈天。

“什麽,攻打西瀛?那怎麽行!”

“就是,這幾年災害不斷,糧倉無糧,國庫無錢,南境前線又吃緊……”

眼看吵起來了,李忠掏出布球,將兩個耳朵一塞,兩個眼睛一閉,開始裝死。

李行弱問:“為何不能?”

有大臣站出來道:“不是不能,是眼下實在不宜再有兵戈。”

李行弱道:“如果你預知到二十年後他們會卷土重來,你今日要不要趕盡殺絕?”

一句話把對方噎住,畢竟這話說得也沒錯。

“你是?”李行弱看看這人,見他要介紹,便擺了擺手,“自我介紹就不必了,我腦子裏裝不下太多東西,也記不住。”

李行弱掃向兩班文武群臣:“你們誰主戰,誰主和,誰中立?為了聽得明白,我點到誰,在與我說話。”

大殿上,只她沒穿朝服,一身簡單的直袖袍,蹀躞帶束著腰,襯得她身形清瘦挺拔。

在場的人都被她的氣勢震懾,一時半刻都沒想起來,先前都還在質疑她的身份。

“對對,阿姆聽了也記不住。”看熱鬧的冉隆連忙指揮起來,“這樣,你們主和站朕的左邊,主戰站朕的右邊,中立的站中間。”

他說完,大殿上的朝官們還真行動起來,一時間紫衣、緋袍、深青三片人影打亂。

李行弱大致掃了一遍,問道:“為何主和?”

最先開口的還是馮瞻,主和一派的喉舌。

他持笏出列,奏道:“去年春天北地蝗災,南方水患,國庫已然掏空,此刻大肆興兵,糧草從何而來?軍餉從何而來?難道還要再加征幾重賦稅,把安穩度日的百姓逼上絕路嗎?”

“西瀛人所求,無非和蠻夷所求一樣,索要些錢糧和奴婢。朝廷不如派出使者前去交涉,許以歲賜,換五年、十年太平,讓百姓得以喘息,國庫得以充盈,等到兵強馬壯,再做打算也不遲。老成謀國須吾輩,可笑輕疎賈少年啊,陛下!”

他的話引來一片附和聲,多是些保守求穩的文臣。

“呸,一派胡言!”

一名武官怒喝著站出來,手中的笏板幾乎戳到馮瞻的鼻子上:“什麽狗屁歲賜,那是白銀匹絹,清白人家的兒女。枉你活了六十,還不知道前朝是怎麽亡的?蠻夷拿著我們的錢糧鐵器,轉頭就打造更強的弓馬刀劍,南下踏平我們的家園,欺淩我們的妻小……”

他越說越激動,攥著拳頭,用力砸著自己胸膛:“太平是武將站著拿命打下來的!不狠狠敲斷他們的脊梁,讓他們像狗一樣爬回去,你們站在這裏談個屁的太平!”

話音落下,主戰一派頓時群情激憤,低吼著“說得對!”、“出兵西征才是唯一出路”“臣不同意求和”……

主戰派嗓門大,聲勢驚人,主和這一邊自然也不肯相讓,扯著嗓子對轟起來。

中立的官員們被夾在中間,兩邊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韓鶴徵操著笏板,默默瞧了樊無垠一眼,樊無垠還是不動聲色。

“眾卿稍安勿躁。”冉隆咳嗽幾聲,擡手往下壓,試圖把兩邊穩住,“好好說就是,怎麽又吵起來了。”

待他們安靜下來,李行弱發問:“二十年休養生息還不夠充盈國庫,你們是怎麽做到的?度支司?金部司?你們來說說吧。”

二司的郎中:“……”

這要怎麽說?這麽多人,別光點我們兩司啊!

就在眾人靜默不語時,韓鶴徵開口了:“若戰,有傷國本。若和,有損國威。二位所言都不無道理。眼下或許可以派出巡察大使,代陛下前往西境探查虛實,再從長計議。”

“派出巡察可以。”李行弱對此沒有異議,“但是在這之前,是不是先回答方才的問題。”

她看向馮瞻:“馮老,方才是您老說的,國庫空虛,加稅官逼民反?”

“正是。”馮瞻被她淩厲帶笑的眼神一掃,有些不自在地挺了挺脖子,“兵禍受苦的是平民百姓,你難道要成為坑害平民的罪人!”

李行弱了然地點頭,揚聲道:“度支尚書,你若是說不清楚,就將戶部近幾年的賬冊全部擡出來,咱們從頭盤點,如何?”

突然被點名的卞可及瞟了眼韓鶴徵,閉了閉眼,硬著頭皮站出來:“二十年內雖未大戰,但周邊小戰不斷,耗費軍資頗巨。而且這些年旱澇瘟疫不斷,導致糧食大量縮減,稅務日益繁重。”其中還包括了皇室揮霍,只是不好明言。

反正總結下來,就是朝廷千瘡百孔,內外都有問題。而且問題非常多,積弊已久,沒有個五年十年擺不平。

“我看沒有從長計議的必要。”李行弱臉上帶著笑,但是誰看這笑,都覺得森寒。

“朝廷問題可以一件一件解決,但西瀛不除,連解決問題的機會也沒有。陛下,按照約定,龍盾軍還是交由臣來統率。”

冉隆連忙點頭:“由阿姆統率,西境問題必能及早解決。那麽朕下旨宣布,阿姆靜養還京,官覆舊職。”

恢覆舊職,那麽就還是西道大行臺,和樊無垠的職務有所重和了。

殿上的眾人面面相看,雖然口頭上沒有反對,但臉上看得出不太服氣。

眼看馮瞻往前一步,又要進言了,李行弱先他一步開口:“臣領旨。”

在他反駁之前,李行弱又拋出一個問題:“說到冒名頂替,我確實有一事需要請教吏部。這詐偽官該當何罪?”

韓鶴徵看向樊無垠:“樊公總領六部,出了這樣的紕漏,該請樊公作答。”

樊無垠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開口道:“偽造官文書印,流二千裏;私相授受官位者,授受雙方各杖一百,同流二千裏;若是矯詔,冒充命官,並行使權力,便是欺君之罪。數罪並罰,當誅。”

“既如此,我這裏有一件案子需要諸位裁定。”

李行弱目光輕輕一掃,擡手按住劍柄:“我有一裨將,隨我征戰數十年,回京後卻遭親族冒名頂替,甚至被謀害殞命。此人冒名頂替了二十年,至今仍在朝堂欺上瞞下。諸位說,此人與其親族,該如何處置?”

“竟有這種事!”

“誰這麽大膽?這可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一語驚起千層浪,百官竊竊私語,都在猜測李行弱口中之人是誰。

李行弱等的就是一句“死罪”。

她目中劃過寒意,聲音陡然拔高:“甘棠何在!”

【作者有話說】

今天聖誕節是吧,甭管什麽節,大家吃好喝好,開心就好。

另外,等到本文第一個榜了,也在今天正式入V了,這一萬字寫酸爽了,我激動得就像十月懷胎的老母親。

評論就靠大家了,給我一點小小動力吧,軀體化手指都動不了了,還是吭哧吭哧努力碼字,並且克服身體不適努力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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