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第 12 章

關燈
第12章 第 12 章

先帝還在做定北王的時候,把一家老小留在城裏,自己帶兵南下。誰知他剛走沒多久,整座城就被西瀛的精銳團團圍住。等他收到求救信,已經來不及回援了。

當時的端敬皇後身懷六甲,即將臨盆,撤離出城顯得十分艱難。眼看要遭逢西瀛人的屠戮,年僅十四歲的李行弱從天而降。彼時她還只是義軍裏的一名小將,帶了百來個步卒,卻殺退了西瀛千人,救下端敬皇後,助其順利生下皇子。

這個皇子,就是冉隆。

後來那些年,國中硝煙四起,沒有一處安身之所,是李行弱數次救他於危難之中,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把他帶在身邊照料。端敬皇後因此認為李行弱是冉隆命中的貴人,有她護持,定能保冉隆無虞,於是她讓冉隆認李行弱為“阿姆”。

如果說這世間誰最相信張道英的讖言,那一定是冉隆了。

“阿姆,你回了朝天城,怎麽今日才來看我啊……嗚嗚,冉隆終於盼到阿姆了。”

冉隆不像其他人,上來就追問遭遇,只是緊緊抱住李行弱的胳膊,哭得滿臉淚水,毫無帝王包袱。

李行弱卻心無波瀾地嘆了口氣。她揖了揖手,道:“陛下不是在畫舫裏尋歡作樂,如何知道臣來了?”

冉隆抽泣著:“遠遠瞧著身影,很像阿姆的樣子……我就知道是張仙師的讖言應驗了。我見阿姆心切,一刻也等不得,便匆忙上岸來尋。”

他的感情濃烈深刻,很像一個依戀著母親的孩童。

李行弱不為所動道:“陛下的朝廷一團糟亂,陛下的後宮也不遑多讓。我以為陛下治理下的國家會繁榮昌盛,不再飽受戰亂之苦了。”

“陛下真應該去看看外面,不止在朝天城,還有三十裏外、三百裏外,百姓們過著怎樣的日子。西瀛人把他們逼得背井離鄉,保護他們的朝廷卻不予抵抗。”

冉隆被她說得眼淚汪汪:“朕在他們眼裏,也就是一頭不急著吃的羔羊。狼群環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朕又能如何?朕思來想去,拔擢起了一個吳家,本想用它來牽制七政星,誰知吳家野心勃勃,早已形成勢力……朕反倒是養虎為患。”

李行弱道:“那是陛下無能。”

冉隆點頭:“是朕無能。還請阿姆救朕一救!”

“你能來找臣,還不是無藥可救。”

李行弱默了默,已經有了對策:“要治外亂,先平內患。那就從吳家開始,如何?”

冉隆繼續點頭:“朕都聽阿姆的。”

李行弱又道:“德妃和三皇子那裏,陛下要有安撫。”

冉隆仍是點頭:“好,朕會去的。”

“臣會和陛下暗中聯絡。”李行弱從袖中伸出手,扶著坐榻起身,“該說的也都說了,臣也該出宮了。”

冉隆伸手攙扶,滿是依賴道:“讓朕送送阿姆。”

李行弱道:“宮人看見了,會惹眼。”

冉隆這才松開了手,目光卻黏在她身上。人還沒走出配殿,眼神裏已是依依不舍:“阿姆何時再來?”

李行弱看著皇帝:“臣回京之事,還需保密。”

“朕誰也不說。朕不會洩密。”冉隆像被主人丟棄的小狗,可憐巴巴的,繼續重覆那句,“阿姆幾時再來?”

李行弱沒有作聲。

他一下子急了:“阿姆就不能住在宮中?要不朕送阿姆一塊牌子,任何時候都能進宮?”

李行弱道:“……用不上。陛下保重!”我又不是你親娘,沒必要這麽粘膩。

姑侄就這麽在宮中盤桓多時,辭別了皇帝,才出宮來。

李持功早就等得不耐煩,見母親一副神情恍惚的樣子,滿腹疑問,正要開口詢問怎麽了,蒲娘子卻搖搖頭,什麽都不願說。

馬車一路沈寂,回到了郡公府。

下了車,蒲娘子將兒子拉到一旁,小聲道:“明一早你就出發,去你外祖家躲個十天半月再回來。”

李持功一頭霧水:“好端端為何要躲?你們進宮遇上什麽事了,怎麽出來就魂不守舍的?”

蒲娘子急得擰他胳膊:“別問了,聽娘的就是。娘又不會害你!”

她越是這樣,李持功越想知道了:“讓我走可以,但娘不說清楚,我就不走。”

蒲娘子望了望李行弱方向:“你是沒見過她的厲害!娘這心裏七上八下了一路,總覺得不踏實。你還是盡早收拾東西,等這樁婚事作罷了再回來。”

李持功聽得雲裏霧裏,還楞著神,李行弱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這是打算上哪兒去呀?姑祖母還有事要交給你辦,可不許跑遠了。”

蒲娘子一聽壞事了,心道:完了。

李持功乖覺地站好,硬著頭皮笑了一下:“為姑祖效勞,是侄孫應該的,但請姑祖吩咐。”

“還早著呢。”李行弱拍了拍他的肩,“你可要隨叫隨到。”

“明白。”李持功除了點頭,似乎也沒其他的選擇。

敲打過這母子二人,李行弱獨自回了北鬥府,用暗語寫了一封書信,派人送去女浴所。

過了兩日,信鴿飛回,李行弱收到回信後,來到浴所和鳳靨碰面。

鳳靨提前在浴所侯著,見她來了,迎上前道:“吳家正在追查歌謠的源頭,不過已被我們的人截斷了線索,一時半會兒還查不到這裏。卑將猜測,吳家下一步或許會借婚事派人來府上探查,證實府主是否活著。”

李行弱笑道:“吳家人來了才好。人在驚慌時,往往會慌不擇路。”

說罷,她問道:“吳家那些罪證可都拿到了。”

“卑將派人四處搜羅,查到不少罪證。”

鳳靨拿出一疊賬簿和書信:“都是吳家這些年侵占良田、貪汙納賄的罪行,證據都在這裏,只等府主決斷。另外,我們的人風聞吳家私蓄兵甲,只是還沒有確切證據。”

鳳靨曾在北鬥府執掌情報,過去了這麽多年,也還有著比常人更敏銳的嗅覺。

李行弱將書信一一翻看了,吩咐道:“先把現有的證據呈到禦前,設法透露些風聲出去,讓朝中幾位大臣知曉。”

“是。”

但是鳳靨還有不明白的地方:“這些罪狀但凡去查,沒有一樁是瞞得住的。陛下心中必然是知道的,卻裝作視而不見,不知是何用意?”

李行弱目光落在那些物證上:“沒到謀反的地步,皇帝終究不好鏟除自己的母族。他在等人站出來。”

“七政星不做,是因為扳倒皇帝母族這件事吃力不討好,於他們仕途無益,而且吳家的勢力並不影響他們什麽,所以沒必要去做。當然,能扳倒吳家也不是不行,但不能是自己,所以他們在等別人當出頭鳥。”

她頓了頓:“遍觀朝野,能做這件事的只有我,所以皇帝想讓我做這件事。而我也確實需要做這件事。”

“陛下信得過?”鳳靨表示擔憂,“他雖喚府主一聲阿姆,但畢竟是幼時的情分。如今他是君,我們是臣,帝王心術,不得不防。”

提到兒時,李行弱倒是想起皇帝小時候的一件舊事:“我照料過他幾年,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帶著他和大軍匯合。途中要避開胡人,必須經過山林。那些地方遍地是螞蝗,好些掉在了他手臂上,他年紀小小,硬是一聲沒吭……”

話到這裏,她扯唇一笑:“皇帝從來不是普通孩子。他遠比我們看到的更聰慧,也更能忍。”

鳳靨明白了:“卑將會設法將證據呈上,把吳家的事宣揚出去。”

李行弱深看了她一眼:“鳳靨,你和甘棠,就像我的左膀和右臂,少一個都不行。”

說到甘棠,她一直沒看到人,心裏突然有些不安:“甘棠呢?怎不見她人?”

鳳靨倏地低下頭,臉上神情難辨。

李行弱心中一沈,這才看到她的右手少了兩根手指。

“甘棠!”她一把將她的手拽過,眼底劃過戾氣:“手指呢?”

“……砍掉了。”

鳳靨輕描淡寫道:“先帝清算跟隨過您的舊臣,卑將環顧四周,有智謀者無膽識,有膽識者無智謀,已無人繼承府主的意志。北鬥府舊人舉步維艱,卑將也無力維持,唯有自斷兩指,堅定掛官歸隱的決心,才僥幸活下來。”

李行弱松開她殘缺不全的手,似乎猜到了甘棠的結局,失魂般地囁嚅道:“所以甘棠死了……”

一直沒有看到甘棠的身影,她早該想到的。

鳳靨道:“平河那一戰本該加官進爵的,沒想到她回家後,迎著她的不是封賞,而是囚禁。她的孿兄,冒領了她的功勞,頂替了她的身份,卸去武官,改為文職。”

她聲音哽咽:“那時朝廷正在清算府主的親信,同僚人人自危。我一次次上書陳情,都石沈大海,不了了之。甘棠就這麽消失了……為了探聽消息,卑將開了這間浴所,暗中收集情報,總算打探到一些消息,得知她被家中嫁去了江南。”

“卑將趕去見她,她已經身懷有孕,過得郁郁寡歡。卑將在那個地方一直呆到她生產,是個女嬰,跟她一樣,有著驚人的體格。也是因為個頭太大,導致她難產。她叫人剖開了肚子,將女嬰取出,自己卻因此而喪命。”

“那女嬰現在何處?”李行弱問。

鳳靨回道:“兩年前她犯了一些事,受了牢獄之災,卑將趕去救她,將她接到了朝天城。原本是讓她在浴所做事,她不願,去了鐵匠鋪,要靠自己養活自己。那孩子,是個有骨氣的孩子。”

這一席話說下來,聽得李行弱臉色發白:“甘棠有腹蛇取子之志,我會為她報仇。”

鳳靨心中也憋著一股勁。她道:“府主安心,這浴所皆是眼睛,朝廷高官小吏,就沒有查不清的事。卑將已經聯絡上從前的舊部,他們聽說您的消息,大多已經起身出發,準備隨時聽候府主的差遣。還有府主想要的人,再等兩日,也該到了。”

李行弱望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人,點頭:“好,那咱們就著手安排一出大戲,會一會這位佑聖夫人。”

既然是大戲,自然不能說破。等開場了再看,才更有意思。

李行弱從浴所回來,下人來報。吳家那頭來人了,還是那個管家,在郡公府盤桓了好一會兒才走。

李行弱已經料到如此。佑聖夫人見到她,勢必會徹查歌謠源頭,如果查不出,就會派人來一探究竟,什麽也探不出,便會惶惶不安。這時候再把吳家罪行放出來,讓官員彈劾,使吳家身陷官司,佑聖夫人必然會去皇帝面前求情。

接下來,就看皇帝那頭要如何應付了。

【作者有話說】

甘棠被冒名頂替一事是有出處的,我突然想不起是在哪看到的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