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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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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此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挨家挨戶亮了燭火。郡公府的下人剛撤走餐食,就見二房夫人蒲娘子領著兒子李持功,氣勢洶洶地往大房院落來了。

下人們早就見怪不怪。自打李持功在祠堂挨了打,這些時日以來,逮著機會就要過來哭一場。這不是,飧食才結束,人便又來了。

李忠素來有飯後散步的習慣,結果剛踏出房門,就被蒲娘子堵個正著。

這可好,他硬是坐在廳堂上,聽蒲娘子哭了有一刻鐘。

“……他伯祖您到底管不管!功兒幾乎被她打死了,您老人家連一句問責的話都沒有?是不是欺負我家老爺外派,沒人替我母子撐腰?”

蒲娘子扯嗓子幹嚎了兩聲,一把將兒子李持功扯到身前,指著歪斜的口鼻:“你瞧瞧,誰家兄妹下這樣的重手,幾日都不見好的!功兒還要衙門當差,這下傷了臉面,還如何出去見人?”

她越說越激動:“李嬋那個死丫頭,再不管教還得了!今日敢對兄長動手,明日就敢掘了祖宗的墳。您老既是府裏長輩,不給個公道,如何服眾?”

被蒲娘子鬧得這幾回,李忠一見她就覺得額角發緊。

他揉著太陽穴,看向李持功:“你來說,她為何動手?”

李持功捂著青紫未消的臉,目光閃了閃:“她拼死抗婚,我不過說了她兩句,輕輕打了她一耳光,她大概是懷恨在心。”

李忠道:“既是你先動的手,那你也不占理。”

李持功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辯解,又被他娘搶了話:“任憑什麽緣由,她下狠手就是她不對。今日必須給個章程,不然我就坐這裏不走了。”

這個蒲娘子潑辣護短,生的兒子也養得紈絝,都是不好打發的主。

但是更不好打發的主是那位。

李忠都不知道怎麽跟她解釋這離奇之事,一個頭兩個大:“侄媳婦消消氣。這事遠不是你想得那樣簡單,你且先回去,過幾日我定給你一個交代。”

蒲娘子冷哼一聲,顯然對這回答不滿意:“他伯祖休要搪塞。您老要是為難,便把二娘子交出來,讓我出口氣,這事也就作罷了。”

得知李嬋出了府,她只當李嬋是被送去避風頭了,越想越氣,又是一哼聲:“不是侄媳婦不敬長輩,說話難聽。您把二娘子藏起來,心就偏了,這叫我如何服氣。”

這說的是什麽話!什麽叫他把人藏起來?

李忠心裏那叫一個苦,正盤算著如何打發這對母子,門外頭跑來一個仆役,立在門口揖手:“太公,娘子回府了,請您過去一敘。”

李忠正愁走不開呢,這救星就來了。

他心頭頓時一松,立即起了身:“好好好,我這便過去。”

蒲娘子一聽人回來了,雙眼一亮,自然不會放過機會:“好啊,回來得正好,咱們就一道過去,當面對質。”

腳長在自己身上,誰也攔不住。蒲娘子不由分說地拽過兒子,偏跟著李忠後頭,往李嬋的住處來了。

傍晚有些冷,後罩房裏的一豆燈也顯得蕭索。

李行弱坐在坐榻上,已經吃上熱騰騰的晚膳了。見李忠進來,身後跟著那對在祠堂見過的母子,就知道這事不會輕易甘休。

“李持……”她一時沒想起李持功的全名。

還是李忠接住話:“李持功,老二那房的長孫。”

跟著又介紹了蒲娘子:“這是老二家的兒媳婦,你應該有些印象。”

李行弱目光落在蒲娘子臉上:“我打了你兒子,你心中不忿,所以特地跟來討要公道的?”

蒲娘子雖然潑辣,卻也會察言觀色。她見李忠對一個小輩恭敬有加,心中生出疑竇,語氣不覺放軟了些。

“……若真是功兒有錯,長輩教訓也是應當的。但你們畢竟是同輩,起了爭執,也該請長輩們出面調解才對,何至於動起手來?傷兄妹之間情分不是?”

李行弱輕笑:“那便是了,我要教訓他,就是他老子、他阿翁在此,也要稱我一句‘教訓的好’。”

蒲娘子臉色變了變,才壓下去的氣焰沒憋住:“二娘子好大的口氣啊。不知道的,還以為郡公府是二娘子當家了。”

“休要胡言!”李忠一面斥責,一面緊張地看向自家小妹,“她就這脾氣,你別和她見識……”

李行弱卻是擡起手,示意他不要插話:“我若是當家,李氏門楣光耀千秋,決計不會如這般,出些無能鉆營之輩。”

“……”蒲娘子眼皮猛地一跳。

這二娘子怪怪的,說話的神態和語氣,像是換了個人,哪還有從前一點就炸的模樣?

在他們來之前,李行弱多點了一盞燈。此刻燭火燒得正旺,將她的臉照得明晃晃的,那眼珠在燈下冷得像冰雪一樣。

蒲娘子看清後,猛地張大了嘴。

身後的李持功更是發出了一聲尖叫:“你你你……人還是鬼?!”

原來那晚在祠堂,他見到的眼睛不是幻覺。

她不是李嬋!那李嬋又去了哪裏?

李行弱笑盯著他:“你說呢?我的好侄孫!”

聲音輕飄飄的,卻讓蒲娘子母子齊齊打了個寒顫。

李持功縮著脖子,不敢搭腔。

“能說話嗎?”李行弱見他閉口不言,語氣一轉,“問你話!”

李持功下意識捂臉,不住點頭:“能、能。”

站在一旁的蒲娘子是徹底說不上話了,只是楞住。

直到從後罩房出來,還白著一張臉,腦子裏都是李行弱那句:“捅出來的簍子,想辦法收拾幹凈。你們是知道我的,我只要結果,不講道理。”

蒲娘子當然知道。這可是敢把親爹綁了,掛在樹上過夜的人物。

可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怎麽就、怎麽就活生生地回來了?

還有李嬋……這死妮子,到底去了哪裏?

如果李嬋失蹤了,她又該如何跟吳家交代?

雖說她對這個侄女關心不足,但也沒想過要她死啊。要是真出了事,她又該怎麽跟這一大家子交代……

想著想著,蒲娘子渾身一抖,突然想起更要命的事。他們當年處心積慮過繼到北鬥府,好名正言順接手武昭侯的爵位以及產業……

她心都涼透了,李持功還在一旁不高興地嘟囔:“娘連阿翁都不怕,反倒怕起她來了?她不是李嬋,又是誰?我記得很清楚,我和她都在祠堂,怎麽轉眼人就不見了。天底下真有這樣詭異的怪事?”

“是誰?那是你死了二十年的老姑祖!”

蒲娘子一根手指戳過去,狠狠戳到他腦門上:“你個沒出息的,凈長個子不長腦子!滾滾滾,趕緊滾回家去!”

說罷也不管李持功一副見鬼的表情,風風火火地把人拽走了。

屋子裏,晚膳已經撤下,兄妹倆圍著炭盆說話。

提起北鬥府,李忠幾乎不敢看她的眼睛:“……當時你已不在,膝下沒有李姓子嗣,老二家的動了心思,便由爹做主,把他的長子李敬堯,也就是持功的父親,過繼到你名下,承襲了北鬥府。”

“為何要過繼?”

二房把長子過繼給她,自己還有另外一個兒子,兩頭都占了,她這個看似頭腦簡單的二兄倒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李行弱轉動著指根上的扳子:“我生的一雙孩兒呢?難不成兩個都是不中用的蠟槍頭?”

“倒也不是……”

李忠慌亂別開眼:“說了你別生氣。那對孿生姐弟……上的是韓家譜牒。”

“你是說韓鶴徵?”李行弱瞇了瞇眼,“如此說,他把一兒一女都帶走了,一個也沒留?”

李忠沈重地點點頭:“他自稱是孩子生父,有生養之責,我們實在沒有攔阻的理由。”

李行弱望著老實巴交的長兄,笑出了聲:“他說是就是!老大,你很容易遭人騙啊?”

李忠沒聽出她的揶揄,還頗為認真地解釋道:“兩孩子的眉眼確實像他。”

李行弱斂了笑。

景命元年,張道英占了一卦,她將死於過山峰的讖言遍傳天下。她娘穆夫人連日噩夢,不斷修書至邊關,求她回京婚配,留下嗣子。

她有爵位功勳,如遭不測,身後無人繼承,豈不白白便宜了旁人?穆夫人心中擔憂,從未那般苦苦地哀求她。

但那時戰事焦灼,她這個主帥必須親自坐鎮。於是折中選擇,在幕職中選了三個年輕男子。其中就有頂替了旁人名額的韓鶴徵。

孩子是足月而生的,在平河決戰前,由親信送回李家宅邸。

卻不想,韓鶴徵將一對兒女全部帶走了。

李忠一臉的歉意:“小妹,這事是我們對你不住。”

李行弱淡淡道:“雖是我生的,卻一日不曾養過,也談不上骨肉親情。”

她將炭火翻了個面,話鋒一轉:“子嗣問題暫且不提。眼下最要緊的兩件事:一是李嬋的下落,那個地方我沒尋著;二是戰事迫在眉睫。”

隨即她把去懋城的前後經過說與李忠聽,又問道:“張道英可在玄妙宮?”

李忠:“說是雲游去了,走了好些年,也沒說幾時回來。”

看來李嬋不好找了。

李行弱道:“你找幾個可靠的人,扮作香客去玄妙宮,在那找一找李嬋,興許會有眉目。”

李忠雖然不懂她的做法,還是應了:“好。”

接著李行弱又把回城時遇到的流民之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交代道:“流民不多,你上奏朝廷,暫將她們收容進廟觀。”

她說什麽就是什麽。李忠只管點頭:“好。”

李行弱看著李忠這老實樣,實是無奈:“……朝廷為何如此不堪,連西瀛都抵抗不了?”

不說則已,一說起來,李忠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掉:“小妹你有所不知。你走之後,七政星借著你的威望號令龍盾軍,舊部紛紛響應,逐步形成七股勢力,將偌大的北鬥府架空了。這些年他們把持朝政,明爭暗鬥,就西境防務各有主張,弄得邊軍人心散亂,根本無心戰事。”

看他眼淚汪汪的樣子,李行弱道:“弄丟北鬥府的是你們,我還沒說什麽,你哭什麽?”

李忠從袖子裏掏出巾絹,抹著淚道:“北鬥府不覆存在,我難受啊。”

李行弱道:“北鬥府沒了,重組便是,何須哭啼。”

說完,她交代道:“你叫老二一家搬出去,我要住回北鬥府,重組龍盾軍。”

北鬥府是她半生心血,是軍功的象征。拿回來,是她回歸朝堂、準備西征的第一步。

“這如何能行?”

李忠覺得這事太過離奇:“你是已故之人,如何再以原本的身份示人?依我拙見,就委屈你暫用李嬋的身份,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去趟這渾水。你看好麽?”

“不好!李嬋是李嬋,我是我。”

李行弱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你有一座金山,把金山拱手送給別人,自己吃糠咽菜行不行?同樣的道理,沒有人功成名就了,還願意重頭來過。”

她瞥著李忠,慢悠悠道:“老大,人這一輩子有幾個二十年可以從頭再來?”

李忠低下頭去,怔怔地望著炭盆,嘴唇顫動著,終究沒說出一個字。

他總是笨口拙舌,總是輕易被這個小妹拿捏。

【作者有話說】

要有封面了!

我就沒買過這麽貴的封面!

窮鬼作者肉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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