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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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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開戰前夕,西征大營的最高統帥李行弱被毒蛇咬傷了。

景命二年的這個年關,大軍不斷西進,百姓已經交不出多的田租戶稅來供養軍隊。而西瀛人退守在平河一帶,隨時可能把這片貧瘠之土再煎成一鍋沸湯。臨門一戰避無可避,他們倚仗的主心骨卻以這般荒誕的方式倒下了。

火灼燒毒,割傷放血,吊命的參附湯流水似的送進了大帳,李行弱還是在高熱交煎中醒不來。

“張仙師那卦說了,戎帥會死於蛇毒。這不應驗一半了,明日的仗還怎麽打?咱們能贏麽?”

“誰曉得吶!快別說喪氣話,叫麾下們聽見了要殺頭。”

一帳之隔,士卒們在外面竊語,部將僚屬們在帳內焦心。

主帥臨陣病危乃大忌,李行弱醒來的希望渺茫。西征大營是熱油進了冷水,兩撥兵士為著這個疑影兒爭吵不休,甚至大打出手。

李行弱就在這喧嚷聲裏醒轉了。

凍皴得厲害的臉上,因為頭疼,帶箭的眉頭向中隆了起來。

“吵什麽,吵得頭疼!”

她嗓音嘶啞,撐了好幾下床沿,才勉力撐著坐起。

隨著她的清醒,“府主”、“節下”、“戎帥”的呼聲此起彼伏,部將們沈浸在一片狂喜中。

李行弱卻抖索索地摸向床前的銅劍。劍光一閃,人便搖搖墜墜地跟著那光撲出帳外。

隨著幾聲慘叫,帳外一片安靜。

簾子再次掀起時,李行弱拖著血水淋漓的銅劍站在帳門前。已經腥濕的臉上,平靜得讓一帳殺氣騰騰的將領當場怔住。

七尺來長的身軀背對著血色,燭火在棕色眼珠裏顫動著,肅殺之氣把病色淹得一絲不留,比任何時候都像一尊泥塑。粗礪幽沈的臉,不是病的,是百年香火熏燒出來的顏色。

“大敵當前,凡是動搖軍心,砍下首級掛營門示眾!”

“文書官!傳各營檄書!”

文書們手中的筆舞得飛快,不消片刻,便將檄書並大將軍印捧到李行弱手邊。

李行弱加蓋上大將軍印,語速急快:“塘騎兩人一組,攜檄書和令箭,間隔傳送各營。見書即刻回文,延誤軍機者,以叛逃罪論處,不必回報。”

“諸位,西瀛狗輩依仗鐵騎優勢,拖纏我軍多年,迫使我軍難以殲滅主力。明日決戰,諸位務必盡屠其眾,收覆平河!”

“是!”帳中響起一片鐵錚錚的應答聲。

大軍連夜開拔,李行弱讓親衛為她穿戴上甲胄,親率十萬大軍,晝夜不停地奔襲,和西瀛主力交兵於未時。

從日中殺到日落,卻因一次塘報誤傳,致使大軍陷入了鏖戰。

將士們浴血拼殺,比預計時間晚了整整兩個時辰,才將敵軍逐出國境。

收兵後,部下請示:“俘虜是否押解回城,充作勞役?”

李行弱看向被扭押起來的西瀛士卒,果斷下令:“全部坑殺,築成京觀。”

“京觀麽……”部下不確定地重覆了一遍。

“要我說第二遍?執行命令。”

隨著部下一聲“遵令”,響起一片惡毒咒罵的西瀛語。

李行弱抹去頰邊的血漬,頭也沒回。

經此血戰,平河奪回來了。

這次勝利的意義大不同,像黎明前的黑夜,沈甸甸的,帶著說不清的疲沓。

暮色蒼茫中,北鬥府的七將和僚屬們分別從各自的戰場匯集而來。他們分成了三路人馬,一路處置俘虜,一路鎮守城池,剩下一路人馬護送主帥還朝。

有半個時辰的修整時間。胳膊都擡不起的士兵們終於可以卸下甲衣,舒舒服服地飽食一頓熱飯了。

李行弱沒有回大帳。她脫下甲胄,靠在樹下擦完銅劍,雙手枕在腦後,看士兵們一邊整頓,一邊說笑。

“把西瀛人打跑了,太平日子總算來了。”

“全仗戎帥堅持西征……”

許是疲倦和病情加身,那些聲音忽遠忽近。良久,李行弱才從細碎的歡笑裏,辨出有人在喚她。

“……節下,節下?”

找過來的孟督護,端詳著她的氣色:“不如歇一晚再趕路?”

“不歇了。”

李行弱伸了個腰,從她手中接過踏雪的韁繩,瞥見對方欲言又止:“回去就是加官進爵,光耀門楣,怎麽還不高興了?”

“節下傷勢未愈,不宜趕路。”孟督護憂心道。

李行弱不以為然地笑笑:“張道英說我會死於過山峰,你也當真?”

國師張道英的讖言從來沒有出過錯。誰都知道,她一句話就能定人命數。

“她的話也並非全中……”話到此處便斷了。見李行弱眼神飄遠,孟督護輕聲問:“節下在想什麽?”

李行弱道:“忽然想起征戰的這些年。”

今上在兩年前入主朝天城,敕封她為武昭侯,官拜大行臺尚書令,準她繼續開府養士。另加授都督中外諸軍事,外掌六十萬兵馬,囤兵於西境。

二十四歲位極人臣,過往種種卻好像還在昨日。

都說嬰兒是在笑聲中哭著降生的,唯她不同。她是在漫天哭聲中來的人世。

據她娘回憶,生她的那個晚上,夢到天上落下大火,把大地燒成了通紅的鐵塊,人就像跳蚤,在燒紅的鐵塊上煎幹了水分。

結果那不是夢魘,她生下來就在燙紅的鐵塊上。先天不足的女嬰,連哭都費力,偏又生在草根樹皮也沒得吃的荒年亂世。她爹抱怨又多一張吃飯的嘴,心一橫,背著娘把她扔在了逃亡路上。

餓綠了眼的流民把她搶回去,剛支起鐵鍋,就被她那糊塗娘踹翻了。

娘抱著她一路跑,跑進一間破觀,便是在那破觀遇到了道士張道英。

張道英為她看相:“福薄壽短,不如棄之,免得拖累全家。”

勸她娘將她丟棄。

當時廟觀裏還寄住了一位逃難的富商。富商對張道英的斷言表示不讚許:“行柔而剛,用弱而強。依我看,過於剛強的,往往最先折斷,這等病弱不足的孩子,未必就活不下來。”

富商勸她娘好生撫育,將來必有造化。

然而她兒時確實過於病弱,甚至幾度瀕死。全賴她娘將她緊緊抱在懷裏,一遍遍喚她“那羅”。

“那羅”是異族譯名,有“神之眷愛”的意思。娘盼著她能作為神的孩子,得到神的垂憐。

但亂世裏,神佛尤其公平,並不會特別眷顧她。

內患未平,西瀛人就從山海的另一邊殺了進來,把金銀珠寶搶光,男人殺掉,女人擄走,帶不走的金殿玉樓砸爛,再放一把大火燒光。

皇城淪陷了,皇帝棄城北逃,他們再度流亡。

自南向北,沙漠到草原,後來又南下投軍,從普通的小卒做起……百場大小戰役,功名權勢加身,養士遍布天下,風光無兩。

要說遺憾,便是來不及渡河,徹底鏟除西瀛這個心頭大患。

等她死了,朝廷未必有人願領這不討巧的差事。

“西瀛不滅,奈之若何。”

李行弱難得地嘆了氣。

孟督護不禁低下了頭。朝廷有朝廷的難處,她也不知如何回答。

李行弱把韁繩繞在手中,馬蹄聲裏,輕聲笑道:“說這些太遙遠了,說點近的。孟督護,報捷給我聽聽。”

“是。”孟督護正了正色,策馬跟上,“今日一戰殲敵兩萬五,節下親斬敵將二人,俘馘一百二十九。遵節下命令,俘獲的三萬九千零七人,全部就地坑埋,築成京觀。”

李行弱點頭:“你心細實誠,辛苦了。”

孟督護垂首:“都是卑將的分內之事,不敢言功。”她雙手將銅劍捧上,“節下的劍。”

風裏送來一股鐵銹氣息,卻遲遲沒見手來接。

孟督護狐疑擡眼,卻見馬背上的背影晃了兩晃,隨著戰馬的一個簸動,竟如中箭的大雁般,直直地墜落到鞍下。

“——節下!”

孟督護飛身下馬,趕到李行弱的身旁。

只見她雙目緊閉,腹部位置泅出了大片血跡。孟督護急忙查驗傷勢,衣下血肉泥濘,她竟然全程未吭一聲。

傷口多,但不深,不至於致命才是。

孟督護忙掀開褲腿,蛇傷已經布滿紫黑血泡,完全惡化。

“來人!傳金瘡醫!”她高聲喊著人。

一時間無數人影都朝這裏奔來。

最先到的將領探指往李行弱頸間一按,眉頭深皺:“節下薨了!”

“怎會……”

孟督護不敢相信,剛才還在說話的人,怎會死得這般突兀。

後面趕上來的兩名將領一看情形,反應迅速:“即刻飛書奏明陛下,北鬥星隕落。讓將士們以衣為幡,扶靈還朝。”

“不可!”有人反駁道。

眼看人越來越多,很快將士們都會知道主帥薨逝的消息。孟督護聲音發抖:“北鬥府的七將三十二僚屬,眼下唯有我三人在,煩請兩位和簽帥一起拿個主意。”

“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西瀛人還沒走遠,戎帥暴斃,難免反撲,還是秘不發喪為是。傳令下去,所有人嚴守消息,豎起牙旗和北鬥龍纛,照常上路。”

說話的將軍一口氣說完,幽幽的目光忽然轉向了孟督護:“節下生前,唯你在旁,她可留下什麽遺言?”

孟督護看了三人一眼,心下一沈,將那口銅劍舉過頭頂:“得武昭侯佩劍,統北鬥府,掌龍盾軍。”

此時天邊微亮,劍鞘上龍紋蟠繞,威嚴不可侵犯。

而銅劍的主人,轟轟烈烈地來過,倉促潦草地結束了。

踏雪仿佛感知到主人死去,耳朵向後耷拉,輕輕將頭靠在李行弱的肩上,發出輕弱的低鳴。

不多時,地上傳來一片哭聲,伴隨突如其來的狂風,卷起了漫天的沙塵。

這風來得急猛,夾著刀劍出鞘般的冷,從平河戰場一路呼嘯,吹到了二十年後的春天。

一間坐落在深山的民房小院裏,顫顫巍巍的松木老門被這陣怪風吹得“吱嘎”作響。

李行弱躺在同樣老舊的木床上,望著晃動的燭火發呆。

自意識清醒以來,她日夜飽受著身和心的雙重煎熬。

她沒有死於平河絕戰,而是像個斷了莖的人彘,鎮日躺在床上,甚至不能發出聲音,求一個痛快的了斷。

她試過用眼神向阿姚求助,阿姚總是裝作不見,悄悄走開。

這個地方山高水遠,只她和阿姚兩個人。阿姚負責照顧她,給她擦身,餵飯餵藥,做完這些便躲到院子裏鼓搗草藥。只有山下來人的時候,她才肯多說兩句話。

就像此刻,男人帶著診完脈的藥王走出房間。阿姚一路跟到院子裏,啜泣聲斷斷續續傳來:“就不能再想想辦法……我照料她二十年,等到她醒來,你跟我說命不久矣,讓我怎麽接受?”

“我們也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只是你也看到了,藥王都回天乏術,我們又能如何?”

男人長長地嘆氣:“預備後事吧,過陣子我們再來。把人送走,你也解脫了。”

“……你放心,我們會按照當初約定,放你去過正常人的生活。”

“說什麽解脫!我在這裏蹉跎整整二十年,還怎麽過正常人的生活……”阿姚哭聲壓抑,幾乎在低吼,到了後面,哭到不能言語。

李行弱聽見她將人送走,再回到房間時,手裏端著木盆。

阿姚紅著眼睛坐來床邊,打濕帕子,擦拭她的身體。衣袍下一天比一天嶙峋,指根的手扣扳子一天比一天大。

“我對你不住……”

阿姚一顆淚砸在她手背:“實話告訴你罷。藥王下了診斷,你的傷病太重,時間太久,臟腑大多已經衰竭,沒活頭了……早知是這樣,我情願你在睡夢裏死去,何必白白昏睡二十年,弄得大家彼此都憔悴。”

“其實我也知道你想問什麽。”

阿姚認真擦著她的身體,那爬了細紋的眼角被淚水淹沒,看上去比同齡人還要衰老。

“二十年前,他們從人販手裏將我買下,說要給我一個棲身之所,讓我有熱飯吃。”

“我跟他們來到了這裏,才知道是把你托付給我,讓我照料你,直到你醒來。”

“他們教我識字和醫術,讓我把你的情況記錄下來,通過信鴿帶到山下。”

“我不知道這是哪,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是誰。只知道他們每月會派不同的人上山,送糧米和藥材。”

阿姚為她梳頭,灰白的枯頭握在手裏像蘆葦的絮,飄得到處都是。她輕輕攏起,挽在頭頂:“可你到底是個活死人啊。”

“我那時才十五歲,花一樣的年紀,怎麽甘心一輩子困在這裏,和活死人相依作伴。”

“我拋下你逃跑,連夜翻過山,他們把我抓回來,拿賣身契威脅。我心中含怨,把這一切遭遇歸咎於你,虐待你,無視你,甚至試過殺了你。”

阿姚絮絮叨叨地講述著,聽著平靜,又波濤洶湧。

“就這麽熬著,好不容易把你盼醒了,卻走不了路,說不來話,又得了這要命的病。他們上唇碰下唇,說放棄就放棄了,可這二十年究竟算什麽?”

“……二十年好長的,已經足夠養大一個孩子。”

燈下的阿姚語不成調,眼淚落得更兇。

她別過臉去,從床頭取來一件覆襦:“這是我給你做的新衣裳,穿上好好睡吧。”

“只要有一口氣,咱們就活著。能活一天,算一天罷了。”

阿姚為她穿好衣裳,屋外刮起了風,不一會兒,細碎的水聲滴滴答答敲在窗上。

她笑著說:“落雨了。明天要是陽天,我再推你出去曬曬太陽吧。你這身體太瘦了,總是讓人操心……”

阿姚說著,又在床沿坐下,拿起一旁早已翻舊的書。

她道:“我沒跟你提過吧?這是有一回我摘野菜,救了個老儒生,他送給我的。”

“書裏寫的是本朝暴虐無道的女將軍……她屠過城,把降卒活生生封進土裏,築成京觀。”

“文人寫了好多詩詞,罵她是沒人性的女人。民間雖然沒有罵她,卻也害怕她的兇名……她死後,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無人送葬,一副薄棺草草掩埋,連塊像樣的碑也沒有。”

她隨手翻過幾頁,忽然低低笑起來:“這兒還有人罵她‘翦發毀形’……翦發是剃頭的意思吧?一個剃了光頭的女將軍,真是叫人驚奇……”

李行弱聽著她的絮叨,緩緩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她聽見燭火吹滅,簾子掀起又放下。

是阿姚離開了。

山裏的風總是要大很多,狂浪翻卷似的,吹得竹林成片倒下。

她也像一截幹黃的竹子,內裏早被掏空,一點風吹草動,骨頭接縫處發出嗶嗶啵啵的折斷聲。

渾渾噩噩的,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時候。天上落下火,把大地燒成了燙紅的鐵。

一時又很恍惚,好像站在一間幽暗的屋子,外面風雨飄搖,一個和她七分似的年輕女子被拖拽而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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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發生了好多事,首先地瓜號被禁言了,然後家裏人住院,我幾乎半個月沒有碼字,再回來碼字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完全沒有心流狀態,然後苦哈哈地從頭開始捋大綱,很無奈[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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