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蝴蝶詩篇（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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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蝴蝶詩篇（十二）
電話鈴聲把瑪德琳從睡夢中喚醒，她緩慢地深呼吸後接通了電話：“餵，康納。”
熟悉的聲音傳來：“瑪德琳，你還在頭疼嗎？”
“沒有了，我好多了。”掀開被子，瑪德琳穿上毛茸茸的拖鞋，慢吞吞地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
二樓的窗外正對著那棵高大的冷杉樹，密密麻麻的松針上凝結著欲滴的水珠，呈現出一片深綠的幽深美麗來，多餘的水滴匯向細枝，滴落在草坪上時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瑪德琳欣賞著雨後的花園，問道：“任務結束了嗎？”
“……對不起，任務失敗了。”
怎麽聽起來很像那種垂頭喪氣的小狗，瑪德琳失笑：“沒關系，嗯……副隊長在你旁邊嗎？”
“是的。”
“那晚上一起吃飯吧，我請客，再和我講講今天的事。”
漢克的聲音插進對話：“先說明，我要喝酒。”
“好的，不喝趴不許走。”瑪德琳笑出聲，“現在來接我吧。”
瑪德琳換好衣服，打理了頭發，街角也恰好出現了那輛熟悉的車。
車輛發動。
“……根據消息的提示，我和副隊長進入了那個異常仿生人的房間，裏面全是鴿子，我每往前走一步，地板上就會有幾只野鴿飛起來。”
想象著康納所描述的場景，瑪德琳感嘆道：“感覺這個異常仿生人的內心很美，像憂郁的長詩。”
漢克在駕駛室插話：“如果你能聞到裏面的味道，就不會這麽想了。”
瑪德琳失笑：“看來副隊長體會很深。”
副隊長立即做嘔吐狀。
瑪德琳：“那然後呢？”
“然後我們從客廳進入浴室，在水槽裏找到了異常仿生人的LED顯示燈，裏面還殘留著沒來得及蒸發的藍血……對了，浴室有一面墻寫了2471次[RA9]，還畫了一幅如同迷宮地圖的壁畫。”
“迷宮？”瑪德琳好奇地貼近仿生人，“哪種迷宮？”
“……”
人類突如其來的靠近，柔軟溫熱的身體倚在他的側面，讓RK800的思維短暫地停頓了一瞬間。
雖然相較於燒開的水、連續射擊後的槍口、物體間劇烈摩擦處的溫度，人類的體溫只是悄無聲息的微風，但每一次瑪德琳貼近他，無論隔著衣料與否，她的體溫總是會灼燒貼近的地方。
RK800很難描述那種感覺，像是不停歇地耀爍著微小藍色電弧，又像昆蟲被困在那裏不停地來回踱步。
這種錯覺的確違背了客觀規律，但康納已經學會了平靜的接受。
瑪德琳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例外，如同多米諾骨牌一樣，意外出現一次，然後頻頻出現。
離奇的是，本該恪守規則的他卻並不覺得討厭。
“康納？”調查員眨眨眼睛，鼓起臉頰，“又在發呆了。”
可憐的仿生人終於舍得將靈魂拽回一點理智中，“抱歉，我繼續。”
“從浴室調查出來，我發現了客廳裏那把異常的椅子，上面的腳印提示了異常仿生人的位置，我們在天花板上找到了他，但他被發現後立刻跳下來跑了。”
“說起這個……”漢克側了側臉，表情誇張，“瑪德琳，你知道你的小機器人有多厲害嗎？跑得比車還快就算了，三四米高的墻，一攀一跳就上去了，樓與樓之間有挺寬的間隙，他倒好，眼睛都不眨就跳過去了……”
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亮起紅色，漢克踩住剎車，回過頭來調侃道：“你倆以後要是吵架，你可得小心。”
“我不會對瑪德琳出手。”仿生人的眉心出現折痕，看上去很嚴肅，“我們也不會吵架。”
瑪德琳幹脆將頭靠在康納肩上，笑瞇瞇道：“我倆以後是愛人，不是敵人。”
RK800立刻扭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調查員。
“老天。”漢克用低沈嗓音說出了十分誇張的語調，“饒了我吧——”
“好吧，回到正題上。”瑪德琳追問道，“那後來怎麽跟丟了？”
“後來……追逐的途中遇到了一點障礙物，我稍微落後異常仿生人，在穿過屋頂的一片玉米地後，我發現副隊長和異常仿生人正在天臺纏鬥。”
“一切都發生得很快，副隊長被異常仿生人推下天臺……”
瑪德琳睜大眼睛：“好危險！”
“咳咳、其實還好吧。”漢克踩下油門，不自在地咳嗽，“……不過我發現仿生人也不是全部都無可救藥。”
“噢——”瑪德琳眼珠轉動，笑道，“所以康納放棄了繼續追捕異常仿生人，把你救起來了？”
副隊長“咳咳”兩聲，從喉嚨擠出一個微不可聞的“yes”。
於是瑪德琳立刻轉過頭盯著面色平淡的仿生人，眼睛明亮：“康納，你救了漢克？”
RK800實事求是：“從理論上來說，是的，雖然副隊長有40%的幾率能夠自救……”
“我好為你驕傲啊！”瑪德琳猛地抱住康納，打斷了他一板一眼的數據分析。
人類像小狗一樣將臉埋在他懷中，熱情快樂地撒嬌：“康納，看來你的人際關系學很快就要結課啦。”
“……嗯。”
仿生人四肢僵硬，並且這次靈魂完全出竅，一時間只知道盯著懷裏的調查員看。
本來裝作在看後視鏡的副隊長發表了不同意見，這位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警察有時表現得像個幾歲的小孩，他從鼻腔中冒出不滿的氣音：“……還差得遠。”
“太好啦！”完全不在乎口是心非的老小孩抱怨，瑪德琳坐直身體，用手順了順因為蹭蹭仿生人而稍顯淩亂的長發，興致高昂，“今晚一定要給康納買袋藍血作為獎勵，最好還要用紅酒杯這樣搖著喝下去。”
她示範了一下晃動酒杯的動作，雀躍的情緒絲毫沒有影響她仿佛與生俱來的淡雅清麗，反而因為顯露了更多情緒而更加可愛動人。
漢克呻.吟道：“殺了我吧，我瘋了才會答應和你們一起吃晚餐……”
“副隊長，現在反悔已經來不及了噢。”瑪德琳看了看手腕光腦，往車窗外看了看周圍環境，“下個路口右轉就到了。”
曼谷花園（Bangkok Gardes）餐廳位於底特律下城區邊緣，店如其名，是一家經過本土廚師改良口味後的泰式餐廳。
雖然說是餐廳，但曼谷花園更像一件藝術品，由一棟兩層的白色建築和圍繞著建築的室外草坪組成，從栽種有芭蕉樹的入口看去，建築仿佛一個立體的小於符號展開，底樓是一個連一個的圓弧形拱門，米色的輕紗挽在門柱兩側，風一吹就輕輕飄動。
瑪德琳提前訂了底樓室外的位置，在服務生的帶領下，一行三人穿過緩慢降臨的夜色到達一棵高大的椰子樹下。
椰子葉長長的葉片規整排列，燈光混淆月光將纖長繁茂的枝葉倒影在雕花圓桌上，漢克看到小聲地哀嚎了一聲：“我感覺自己來錯了地方。”
瑪德琳扭頭去笑他：“對浪漫過敏嗎？副隊長。”
“哈哈。”副隊長皮笑肉不笑，“等會兒你倆少在我面前膩歪，今天已經‘精彩’了。”
說話間餐桌已經近在咫尺，仿生人侍應生先行一步拉開雕花椅子，目光在三人間掃動：“抱歉，根據您的預定信息，我們誤以為有三個人，請問要將您的仿生人放到等候區嗎？”
話音未落，侍應生已經開始挪開其中一把椅子，但幾秒後它停止了動作——RK800正把手按在椅背上，他看上去神情冰冷，小臂上的仿生肌肉鼓起牢牢地定住那把椅子。
他定定地盯著侍應生幾秒，眼珠輕微上下掃動，似乎在考慮從哪個地方下手更合適。
侍應生猛地退後半步，但很快意識到自己的異常，運行組件阻止了他沒有緣由的後退，繼續發出工作的指令。
仿生人侍應生看向人類顧客：“需要我帶走這把椅子嗎？”
康納的目光也移到調查員身上，他鋒利的目光觸及後者時變成了一團可憐可愛的奶油小點心，眼巴巴地等著回答。
“不。”瑪德琳搖頭。
三人落座圓桌開始點菜，餐桌光屏輕輕點觸就跳出菜單，漢克原本正悠閑地翹著腿翻開，但很快目錄跳出酒水類商品，他猛地坐直身體，來了興趣。
瑪德琳點了幾樣招牌菜，關閉菜單後將手輕輕蓋在康納的手背上，後者還是那樣乖巧的坐姿，雙腿並攏，雙手規矩地搭在大腿上。
“還在想剛才那件事嗎？”瑪德琳歪著頭寬慰道，“沒關系，他們都是陌生人而已，不要為這些煩惱。”
康納垂著眼看自己的調查員，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針織長裙，脖子上戴著一顆與眼睛顏色相近的綠寶石，肌膚雪白透亮，連眨眼間都像星星閃爍。
這樣的她，是我的戀人。
是真實的嗎？還是這只是我腦中模擬的現實情境？
如果是真實的話，為什麽其他人不能接受我們相愛，甚至連一個不會思考的仿生人，都會質疑我是否能夠在晚餐時坐在瑪德琳身邊。
“康納？”
手背上覆蓋住一只纖細的手，很暖和，RK800從手背看向調查員的臉頰，輕輕“嗯”了一聲。
這的確是真實的世界，我貧乏的想象力無法創造出這麽完美的瑪德琳，藍血的溫度也無法模擬她撫摸我時的輕柔。
只是，為什麽世界不允許我們相愛？
調查員笑瞇瞇的臉頰湊近，另一只手捏住仿生人冷硬的臉頰，故作生氣：“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可胡思亂想噢！”
“……嗯。”
滯脹的感覺在胸口慢慢消散，康納翻轉掌心握住瑪德琳的手，他的手寬大能緊緊地包裹住戀人柔軟的手，這讓他的核心重新鼓脹起來，蓬松的、柔軟的東西塞滿其中。
這些晚些時候再思考吧，畢竟現在瑪德琳在我身邊。
最先端上餐桌的是漢克點的湄公威士忌，烈性酒摻雜著可樂和蘇打水，晶瑩的冰塊在琥珀般的液體中晃動發出清脆響聲。
漢克舉起杯子，打量了一下卡在杯沿上的綠檸檬塊，意義不明地“嗯”了一聲，隨後喝了一大口。
他的臉瞬間皺起來，從牙齒縫裏擠出來幾個字：“好酸……但是好爽！”
瑪德琳註意到康納盯著副隊長的酒杯，猜想他一定在掃描威士忌的成分，但出人意料的是，這次仿生人並沒有出聲提醒。
“康納？”
“嗯？”英俊的仿生人側過臉，註意到調查員正含笑看著自己，平和的神情露出一點疑惑，“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那邊漢克還在痛飲烈酒，並叫住了上菜的侍應生說再來幾杯，瑪德琳趁機湊近仿生人，小聲道：“你怎麽這次不說飲酒有害健康了？”
瑪德琳湊得太近，仿生人出色的視力讓他連調查員鼻尖上那顆極淡的小痣都看得一清二楚，墨綠的樹影在她的那雙湖水綠的瞳孔中搖曳，含笑看著他的時候明媚到可以點亮蕭索的初冬。
“康納？”瑪德琳在他眼睛前揮手，無奈道，“現在怎麽總是走神？”
只要與瑪德琳保持距離就可以了，RK800立刻得出正確答案，但鬢邊的指示燈黃光閃爍，他習慣性地將這些“異常”的想法藏起來，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需要這麽做。
仿生人也學著調查員小聲說話：“因為瑪德琳你離我太近了，總是讓我分心。”
“……康納。”瑪德琳先楞了一下，隨後大笑起來，臉頰紅潤，“說，你是不是偷偷在後臺看了戀愛書籍。”
比起以前毫無情商可言的“直言不諱”，能說出這種話的仿生人已經有了質的飛躍。
“沒有，我以為我們的……關系與眾不同，人類的情感小說很難具有參考價值。”RK800在形容兩人之間的情感時停頓了一下，保守地使用了“關系”一詞。
他看上去還是很青澀，眼睫飛快擡起又垂下：“需要我快速瀏覽嗎？我可以學習。”
“不、不，千萬不用。”瑪德琳快速地小幅度搖頭，“千萬別學裏面那些奇奇怪怪的男主角，我又不喜歡他們……”
瑪德琳像初生的毛絨絨小動物，湊上去用臉頰貼了貼仿生人的面頰，開朗地笑道：“康納就做康納就好了，雖然有時候會笨笨的，但我都全心全意地接受。”
[軟體不穩定。]
毫無還手之力，仿生人被設計得極妙絕倫的大腦好像零件壞掉一樣冒出負載的火花，RK800抿緊唇角，繃直手臂，以克制自己不要傾身緊緊地抱住瑪德琳。
哪知道調查員不僅不能體恤康納的克制，反而火上澆油，甜甜道：“還有啊，對於我倆的‘關系’，我認為你下次可以稱它為‘愛’。”
“……愛？”
人類會真的愛上仿生人嗎？會不會是公司的進一步測試，還是說這是人類的詭計，只為了將他稚嫩脆弱的靈魂從這具冷硬堅固的仿生軀體掏出，然後肆意踐踏輕視，讓它破碎，與垃圾一起被焚燒殆盡。
在他拋去所有顧慮向瑪德琳袒露心跡的上午，一切來得那麽陡峭湍急，調查員說也愛他，詢問他要不要當她的戀人。
RK800幾乎是立刻答應了，即使他強大的理智和豐富的邏輯儲備清晰地告知，人類和仿生人難有愛情，尤其是如果還要面對狂風暴雨時。
模控生命的明令禁止，社會輿論的透明枷鎖，街上無處不在的竊竊私語。
仿生人沒有忘記，沒有忽視，沒有遺漏。
但他也並不畏懼，只要……瑪德琳願意和他在一起，去經營她認定的“愛”。
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讓仿生人在那個瞬間迅速回憶起兩人間的點滴，那些美麗透明的瞬間像蝴蝶一樣縈繞飛舞，又像花瓣一樣紛紛飄動落下。
瑪德琳穿著她最喜歡的裙子和他在暴風雨中跳舞，瑪德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緊緊挽住他的胳膊，瑪德琳心血來潮大笑著牽著他跑向夕陽……
瑪德琳、瑪德琳、瑪德琳。
什麽都是瑪德琳。
仿生人不該有情感，但康納產生了。
仿生人不該有愛情，但愛情降臨了。
仿生人不該有抵抗，但是對瑪德琳的愛、瑪德琳對他的愛，激發了康納沸騰的決心，要與瑪德琳一起踏上這趟無畏的旅途。
總是真摯熱情的告別，總是被堅定的選擇，總是毫無理由的偏愛。
——他有了被愛的底氣。
“愛。”RK800平和的神情消失，面對戀人慢慢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他從未像此刻這樣發自內心地、有意識地想要展露自己的微笑，“我記住了，瑪德琳。”
康納的眼眶深邃但奇異的眼角有些往下走，平時冷著一張臉只讓人覺得他太過冷淡，但此刻笑起來，那雙眼睛像是小狗的眼睛，單純清澈盛滿了閃爍的星星。
“康納好可愛呀。”瑪德琳也眼冒星星，突襲地又捏了一下仿生人的臉。
仿生人非凡的反應力對突然“襲擊”毫無反應，反而嘴角掛著殘存的笑意，垂著長長的睫毛，逆來順受的接受調查員的動手動腳。
“……咳咳。”漢克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你倆擱著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嗎？”
瑪德琳大笑：“喝你的酒吧，副隊長，這都不能收買你嗎？”
“那要再來幾杯才行。”漢克揚了揚酒杯。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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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聲音傳來：“瑪德琳，你還在頭疼嗎？”
“沒有了，我好多了。”掀開被子，瑪德琳穿上毛茸茸的拖鞋，慢吞吞地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
二樓的窗外正對著那棵高大的冷杉樹，密密麻麻的松針上凝結著欲滴的水珠，呈現出一片深綠的幽深美麗來，多餘的水滴匯向細枝，滴落在草坪上時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瑪德琳欣賞著雨後的花園，問道：“任務結束了嗎？”
“……對不起，任務失敗了。”
怎麽聽起來很像那種垂頭喪氣的小狗，瑪德琳失笑：“沒關系，嗯……副隊長在你旁邊嗎？”
“是的。”
“那晚上一起吃飯吧，我請客，再和我講講今天的事。”
漢克的聲音插進對話：“先說明，我要喝酒。”
“好的，不喝趴不許走。”瑪德琳笑出聲，“現在來接我吧。”
瑪德琳換好衣服，打理了頭發，街角也恰好出現了那輛熟悉的車。
車輛發動。
“……根據消息的提示，我和副隊長進入了那個異常仿生人的房間，裏面全是鴿子，我每往前走一步，地板上就會有幾只野鴿飛起來。”
想象著康納所描述的場景，瑪德琳感嘆道：“感覺這個異常仿生人的內心很美，像憂郁的長詩。”
漢克在駕駛室插話：“如果你能聞到裏面的味道，就不會這麽想了。”
瑪德琳失笑：“看來副隊長體會很深。”
副隊長立即做嘔吐狀。
瑪德琳：“那然後呢？”
“然後我們從客廳進入浴室，在水槽裏找到了異常仿生人的LED顯示燈，裏面還殘留著沒來得及蒸發的藍血……對了，浴室有一面墻寫了2471次[RA9]，還畫了一幅如同迷宮地圖的壁畫。”
“迷宮？”瑪德琳好奇地貼近仿生人，“哪種迷宮？”
“……”
人類突如其來的靠近，柔軟溫熱的身體倚在他的側面，讓RK800的思維短暫地停頓了一瞬間。
雖然相較於燒開的水、連續射擊後的槍口、物體間劇烈摩擦處的溫度，人類的體溫只是悄無聲息的微風，但每一次瑪德琳貼近他，無論隔著衣料與否，她的體溫總是會灼燒貼近的地方。
RK800很難描述那種感覺，像是不停歇地耀爍著微小藍色電弧，又像昆蟲被困在那裏不停地來回踱步。
這種錯覺的確違背了客觀規律，但康納已經學會了平靜的接受。
瑪德琳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例外，如同多米諾骨牌一樣，意外出現一次，然後頻頻出現。
離奇的是，本該恪守規則的他卻並不覺得討厭。
“康納？”調查員眨眨眼睛，鼓起臉頰，“又在發呆了。”
可憐的仿生人終於舍得將靈魂拽回一點理智中，“抱歉，我繼續。”
“從浴室調查出來，我發現了客廳裏那把異常的椅子，上面的腳印提示了異常仿生人的位置，我們在天花板上找到了他，但他被發現後立刻跳下來跑了。”
“說起這個……”漢克側了側臉，表情誇張，“瑪德琳，你知道你的小機器人有多厲害嗎？跑得比車還快就算了，三四米高的墻，一攀一跳就上去了，樓與樓之間有挺寬的間隙，他倒好，眼睛都不眨就跳過去了……”
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亮起紅色，漢克踩住剎車，回過頭來調侃道：“你倆以後要是吵架，你可得小心。”
“我不會對瑪德琳出手。”仿生人的眉心出現折痕，看上去很嚴肅，“我們也不會吵架。”
瑪德琳幹脆將頭靠在康納肩上，笑瞇瞇道：“我倆以後是愛人，不是敵人。”
RK800立刻扭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調查員。
“老天。”漢克用低沈嗓音說出了十分誇張的語調，“饒了我吧——”
“好吧，回到正題上。”瑪德琳追問道，“那後來怎麽跟丟了？”
“後來……追逐的途中遇到了一點障礙物，我稍微落後異常仿生人，在穿過屋頂的一片玉米地後，我發現副隊長和異常仿生人正在天臺纏鬥。”
“一切都發生得很快，副隊長被異常仿生人推下天臺……”
瑪德琳睜大眼睛：“好危險！”
“咳咳、其實還好吧。”漢克踩下油門，不自在地咳嗽，“……不過我發現仿生人也不是全部都無可救藥。”
“噢——”瑪德琳眼珠轉動，笑道，“所以康納放棄了繼續追捕異常仿生人，把你救起來了？”
副隊長“咳咳”兩聲，從喉嚨擠出一個微不可聞的“yes”。
於是瑪德琳立刻轉過頭盯著面色平淡的仿生人，眼睛明亮：“康納，你救了漢克？”
RK800實事求是：“從理論上來說，是的，雖然副隊長有40%的幾率能夠自救……”
“我好為你驕傲啊！”瑪德琳猛地抱住康納，打斷了他一板一眼的數據分析。
人類像小狗一樣將臉埋在他懷中，熱情快樂地撒嬌：“康納，看來你的人際關系學很快就要結課啦。”
“……嗯。”
仿生人四肢僵硬，並且這次靈魂完全出竅，一時間只知道盯著懷裏的調查員看。
本來裝作在看後視鏡的副隊長發表了不同意見，這位年齡超過五十歲的警察有時表現得像個幾歲的小孩，他從鼻腔中冒出不滿的氣音：“……還差得遠。”
“太好啦！”完全不在乎口是心非的老小孩抱怨，瑪德琳坐直身體，用手順了順因為蹭蹭仿生人而稍顯淩亂的長發，興致高昂，“今晚一定要給康納買袋藍血作為獎勵，最好還要用紅酒杯這樣搖著喝下去。”
她示範了一下晃動酒杯的動作，雀躍的情緒絲毫沒有影響她仿佛與生俱來的淡雅清麗，反而因為顯露了更多情緒而更加可愛動人。
漢克呻.吟道：“殺了我吧，我瘋了才會答應和你們一起吃晚餐……”
“副隊長，現在反悔已經來不及了噢。”瑪德琳看了看手腕光腦，往車窗外看了看周圍環境，“下個路口右轉就到了。”
曼谷花園（Bangkok Gardes）餐廳位於底特律下城區邊緣，店如其名，是一家經過本土廚師改良口味後的泰式餐廳。
雖然說是餐廳，但曼谷花園更像一件藝術品，由一棟兩層的白色建築和圍繞著建築的室外草坪組成，從栽種有芭蕉樹的入口看去，建築仿佛一個立體的小於符號展開，底樓是一個連一個的圓弧形拱門，米色的輕紗挽在門柱兩側，風一吹就輕輕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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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德琳扭頭去笑他：“對浪漫過敏嗎？副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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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定地盯著侍應生幾秒，眼珠輕微上下掃動，似乎在考慮從哪個地方下手更合適。
侍應生猛地退後半步，但很快意識到自己的異常，運行組件阻止了他沒有緣由的後退，繼續發出工作的指令。
仿生人侍應生看向人類顧客：“需要我帶走這把椅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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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瑪德琳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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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想剛才那件事嗎？”瑪德琳歪著頭寬慰道，“沒關系，他們都是陌生人而已，不要為這些煩惱。”
康納垂著眼看自己的調查員，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針織長裙，脖子上戴著一顆與眼睛顏色相近的綠寶石，肌膚雪白透亮，連眨眼間都像星星閃爍。
這樣的她，是我的戀人。
是真實的嗎？還是這只是我腦中模擬的現實情境？
如果是真實的話，為什麽其他人不能接受我們相愛，甚至連一個不會思考的仿生人，都會質疑我是否能夠在晚餐時坐在瑪德琳身邊。
“康納？”
手背上覆蓋住一只纖細的手，很暖和，RK800從手背看向調查員的臉頰，輕輕“嗯”了一聲。
這的確是真實的世界，我貧乏的想象力無法創造出這麽完美的瑪德琳，藍血的溫度也無法模擬她撫摸我時的輕柔。
只是，為什麽世界不允許我們相愛？
調查員笑瞇瞇的臉頰湊近，另一只手捏住仿生人冷硬的臉頰，故作生氣：“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可胡思亂想噢！”
“……嗯。”
滯脹的感覺在胸口慢慢消散，康納翻轉掌心握住瑪德琳的手，他的手寬大能緊緊地包裹住戀人柔軟的手，這讓他的核心重新鼓脹起來，蓬松的、柔軟的東西塞滿其中。
這些晚些時候再思考吧，畢竟現在瑪德琳在我身邊。
最先端上餐桌的是漢克點的湄公威士忌，烈性酒摻雜著可樂和蘇打水，晶瑩的冰塊在琥珀般的液體中晃動發出清脆響聲。
漢克舉起杯子，打量了一下卡在杯沿上的綠檸檬塊，意義不明地“嗯”了一聲，隨後喝了一大口。
他的臉瞬間皺起來，從牙齒縫裏擠出來幾個字：“好酸……但是好爽！”
瑪德琳註意到康納盯著副隊長的酒杯，猜想他一定在掃描威士忌的成分，但出人意料的是，這次仿生人並沒有出聲提醒。
“康納？”
“嗯？”英俊的仿生人側過臉，註意到調查員正含笑看著自己，平和的神情露出一點疑惑，“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那邊漢克還在痛飲烈酒，並叫住了上菜的侍應生說再來幾杯，瑪德琳趁機湊近仿生人，小聲道：“你怎麽這次不說飲酒有害健康了？”
瑪德琳湊得太近，仿生人出色的視力讓他連調查員鼻尖上那顆極淡的小痣都看得一清二楚，墨綠的樹影在她的那雙湖水綠的瞳孔中搖曳，含笑看著他的時候明媚到可以點亮蕭索的初冬。
“康納？”瑪德琳在他眼睛前揮手，無奈道，“現在怎麽總是走神？”
只要與瑪德琳保持距離就可以了，RK800立刻得出正確答案，但鬢邊的指示燈黃光閃爍，他習慣性地將這些“異常”的想法藏起來，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需要這麽做。
仿生人也學著調查員小聲說話：“因為瑪德琳你離我太近了，總是讓我分心。”
“……康納。”瑪德琳先楞了一下，隨後大笑起來，臉頰紅潤，“說，你是不是偷偷在後臺看了戀愛書籍。”
比起以前毫無情商可言的“直言不諱”，能說出這種話的仿生人已經有了質的飛躍。
“沒有，我以為我們的……關系與眾不同，人類的情感小說很難具有參考價值。”RK800在形容兩人之間的情感時停頓了一下，保守地使用了“關系”一詞。
他看上去還是很青澀，眼睫飛快擡起又垂下：“需要我快速瀏覽嗎？我可以學習。”
“不、不，千萬不用。”瑪德琳快速地小幅度搖頭，“千萬別學裏面那些奇奇怪怪的男主角，我又不喜歡他們……”
瑪德琳像初生的毛絨絨小動物，湊上去用臉頰貼了貼仿生人的面頰，開朗地笑道：“康納就做康納就好了，雖然有時候會笨笨的，但我都全心全意地接受。”
[軟體不穩定。]
毫無還手之力，仿生人被設計得極妙絕倫的大腦好像零件壞掉一樣冒出負載的火花，RK800抿緊唇角，繃直手臂，以克制自己不要傾身緊緊地抱住瑪德琳。
哪知道調查員不僅不能體恤康納的克制，反而火上澆油，甜甜道：“還有啊，對於我倆的‘關系’，我認為你下次可以稱它為‘愛’。”
“……愛？”
人類會真的愛上仿生人嗎？會不會是公司的進一步測試，還是說這是人類的詭計，只為了將他稚嫩脆弱的靈魂從這具冷硬堅固的仿生軀體掏出，然後肆意踐踏輕視，讓它破碎，與垃圾一起被焚燒殆盡。
在他拋去所有顧慮向瑪德琳袒露心跡的上午，一切來得那麽陡峭湍急，調查員說也愛他，詢問他要不要當她的戀人。
RK800幾乎是立刻答應了，即使他強大的理智和豐富的邏輯儲備清晰地告知，人類和仿生人難有愛情，尤其是如果還要面對狂風暴雨時。
模控生命的明令禁止，社會輿論的透明枷鎖，街上無處不在的竊竊私語。
仿生人沒有忘記，沒有忽視，沒有遺漏。
但他也並不畏懼，只要……瑪德琳願意和他在一起，去經營她認定的“愛”。
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讓仿生人在那個瞬間迅速回憶起兩人間的點滴，那些美麗透明的瞬間像蝴蝶一樣縈繞飛舞，又像花瓣一樣紛紛飄動落下。
瑪德琳穿著她最喜歡的裙子和他在暴風雨中跳舞，瑪德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緊緊挽住他的胳膊，瑪德琳心血來潮大笑著牽著他跑向夕陽……
瑪德琳、瑪德琳、瑪德琳。
什麽都是瑪德琳。
仿生人不該有情感，但康納產生了。
仿生人不該有愛情，但愛情降臨了。
仿生人不該有抵抗，但是對瑪德琳的愛、瑪德琳對他的愛，激發了康納沸騰的決心，要與瑪德琳一起踏上這趟無畏的旅途。
總是真摯熱情的告別，總是被堅定的選擇，總是毫無理由的偏愛。
——他有了被愛的底氣。
“愛。”RK800平和的神情消失，面對戀人慢慢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他從未像此刻這樣發自內心地、有意識地想要展露自己的微笑，“我記住了，瑪德琳。”
康納的眼眶深邃但奇異的眼角有些往下走，平時冷著一張臉只讓人覺得他太過冷淡，但此刻笑起來，那雙眼睛像是小狗的眼睛，單純清澈盛滿了閃爍的星星。
“康納好可愛呀。”瑪德琳也眼冒星星，突襲地又捏了一下仿生人的臉。
仿生人非凡的反應力對突然“襲擊”毫無反應，反而嘴角掛著殘存的笑意，垂著長長的睫毛，逆來順受的接受調查員的動手動腳。
“……咳咳。”漢克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你倆擱著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嗎？”
瑪德琳大笑：“喝你的酒吧，副隊長，這都不能收買你嗎？”
“那要再來幾杯才行。”漢克揚了揚酒杯。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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