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蝴蝶詩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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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蝴蝶詩篇（九）
出於安全考慮，瑪德琳提議由康納開車前往案發現場。
漢克臉色難看，抱臂道：“把我的命交給塑料小人？倒也不失為一種自殺方法。”
於是瑪德琳坐進了駕駛室。
雨刷規律地帶走擋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她從車內後視鏡看了看後排，仿生人正乖乖地並著雙腿往外看，看上去並不在乎新搭檔的輕視。
車內重金屬的鼓點比窗外雨滴更加急促，人類歌手低沈地嘶吼著聽不清的歌詞，偶爾能抓到“死亡”“地獄”“媽媽”這些只言片語。
瑪德琳：“副隊長，可以開點窗戶嗎？”
“隨便。”漢克不在乎地擺手，他的視線落在飛馳的夜色中，空空沒有焦點。
車窗降下來一點，風像河流一樣湧入，帶來清新的寒意。
“副隊長。”瑪德琳看著前面，對副駕駛投來的視線微微一笑，“可以的話，我想再介紹一下自己，我是康納的調查員，你叫我瑪德琳就好。”
“調查員？”漢克微微挑眉，“所以你是人類？”
瑪德琳點頭：“當然，我不像人類嗎？”
駛過城市道路，間隔的路燈在黑夜中散發出昏暗的燈光，那些不斷靠近又不斷遠去的光線交替落在瑪德琳的臉上。
她的側臉在黯淡中如同一朵雪白的花，泛著盈盈的朦朧光澤。
漢克從胸腔裏發出一聲悶笑：“那是你太漂亮了，和那些塑料機器不相上下，或者更好看。”
“我也同意。”坐在後排的RK800突然插話。
“老天——”漢克誇張地笑了一聲，語氣充滿不可思議，他扭頭觀察仿生人，“什麽時候仿生人也會欣賞美女了？”
“瑪德琳的美麗有目共睹，沒有人能夠勝過她。”康納有些困惑，突然想起了什麽，保持著嚴謹繼續道，“到目前為止。”
“嗯？”
這種無與倫比的誇獎，就連當事人都覺得好笑。
瑪德琳在後視鏡中與仿生人對上視線，卻發現後者的神情如此平淡篤定，好像在說出的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她笑起來：“好吧，那我就接受兩位紳士的誇獎吧。”
十分鐘後，車輪騎上路邊的人行道，在撞到懸浮的電子警戒線之前，瑪德琳停下了車。
街道上看上去嘈雜又混亂，大雨傾瀉接連不斷地撞擊地面發出急促聲響，周圍的居民們打著傘圍攏在霓虹柵欄外，神色慌張又好奇地低聲交談。
一位穿著透明雨衣的記者正舉著話筒來回張望，試圖在現場找到什麽有價值的信息。
漢克率先打開車門，剛跨出去一步又扭頭：“你們就在這裏等著，我很快回來。”
康納：“我的任務是和你一起勘驗犯罪現場，副隊長。”
人類警察聞言煩躁地皺眉，不善的眼神掃過仿生人，而後重重地摔門走了，留下一句從車窗縫隙溜進來的“該死的仿生人”。
被遺落的兩人從車上下來，RK800為自己的調查員撐開了雨傘。
磅礴雨幕中，嘈雜的四周被隔絕在傘外，兩人靠在一起，在紅色的傘幕下像兩只褪色依偎的幽靈。
在這段短短的距離中，瑪德琳挽住了仿生人有力的手臂，笑道：“康納，副隊長好像不喜歡你。”
“是的。”RK800目光落在調查員的笑臉上，聲音柔和，“我認為副隊長不只是討厭我，而是討厭仿生人。”
“哇，這都被你發現了。”瑪德琳浮誇地豎起大拇指，“康納好厲害。”
“……”
仿生人露出一個淺淡又很快消弭的笑。
人類不依不饒，裝作生氣道：“好啊，RK800 ，你在笑話我嗎？”
雖然人類學很差，但瑪德琳學很好的RK800搖頭：“我只是覺得剛剛的瑪德琳很像……”
“像什麽？”當事人追問。
“像……蝴蝶。”
“蝴蝶？”瑪德琳微微睜大了眼睛，“好奇妙的比喻，我有點沒明白。”
RK800搖頭，並不解釋，只是看向前面：“案發現場就是這棟房子。”
房子是典型的美式兩層獨棟民居結構，但看上去格外破舊，外墻粉刷的白漆剝落，星星點點，風雨日曬在它身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屋前的小花園荒廢為了草地，光禿禿一片，只剩枯黃的雜草稀稀拉拉地頑強生長，在今天這種下雨天變得泥濘不堪。
外圍的那位記者正在試圖采訪漢克，他提高的嗓音在雨夜中聽起來有些失真：“我是16臺的喬斯·道格拉斯，請問這是一場謀殺案嗎？”
漢克面色平淡，看上去習慣了這種情況：“我現在什麽都不能說。”
瑪德琳穿過電子警戒線，聽到圍觀的居民正在壓低聲音交流。
“我都不知道有人還住在裏面。”
“典型的底特律警察……什麽都不會告訴我們。”
“老天，那裏面發生了什麽？”
……
見到兩人跟來，漢克的臉色又黑了一個度。
趕在他發飆之前，瑪德琳笑瞇瞇地擡手揮了揮：“我們保證不影響你辦案。”
“……”漢克深吸一口氣，放棄似的捏了捏眉心，吩咐道，“聽好，進去後不準開口，不準亂碰東西，不準妨礙我，知道嗎？”
他的目光飄忽看了瑪德琳一眼，對仿生人嚴厲措辭很容易，但對一個很友好的人類女性說這些卻並不簡單。
瑪德琳微笑著沖他點頭，示意明白。
漢克頓了一下，很快收回目光。
“晚上好，漢克，我們以為你今晚不會來了。”拿著透明光屏的中年男人從房子走出來，親切地同漢克打了個招呼，他的腳步有些緩慢，與他短粗的四肢和誇張的腰圍有關。
“晚上好，我本有這個打算，直到……找到了我。”漢克往後揚了揚腦袋。
同事順著視線投來打量的目光。
仿生人毫無反應地站在原地，眼珠緩慢移動，掃描著案發現場外部的一切，對人類之間的寒暄並不感興趣。
瑪德琳向那位警官點頭：“晚上好。”
“晚上好，女士。”
漢克越過同事往裏走：“來吧，告訴我案件情況。”
胖警官稍顯困難地邁上了門廊，引著他們往裏走：“今天八點左右，我們接到房東電話，說這裏的租客已經好幾個月沒付房租，所以他打算過來看看情況……結果就發現了屍體。”
他往裏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什麽：“對了，這裏的味……”
漢克的抱怨聲打斷了他的話：“老天，這裏是什麽味道？！”
胖警官聳了聳肩：“抱歉，我還沒來得及說。”
靜靜打量四周的仿生人收回目光：“瑪德琳，裏面的空氣中含有屍體和垃圾發酵後的味道，你可以不進去。”
“嘿，仿生人也會偏心嗎？剛才怎麽不對我說。”房子裏立刻傳來漢克的喊聲。
瑪德琳被老小孩逗笑，搖頭道：“不進去怎麽行，我可是康納的貼身調查員。”
裏面又傳來漢克應景的幹嘔聲：“什麽酸臭味……”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瑪德琳真的要笑出來了。
倒是RK800缺少“幽默”的模塊，聞言只是垂下深邃的眼睛看了看自己的調查員。
進入工作狀態時的他，看上去總是很冷漠又遙不可及，但奇怪的是，瑪德琳覺得那一眼卻很溫柔。
他最後只是點頭：“跟在我身後。”
房間裏的味道確實讓人“印象深刻”，瑪德琳走進去後難耐地捏了捏鼻子，但在仿生人的視線掃過來時很快地放下了手，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四面漏風的破爛客廳就是屍體所在地點，仿生人正蹲在屍體面前搜集信息，試圖通過線索進行場景重現。
客廳的墻漆已經大幅脫落，留下被水浸濕後的斑駁痕跡，地板上隨處可見燃盡的煙頭和空癟的啤酒罐，墻角堆滿了垃圾，深色的布藝沙發破破爛爛，有些地方已經臟得結塊。
被害人倒在被木板封上的窗戶下，身材偏矮胖，衣著單薄邋遢，臉色在特殊的偵察燈射線下更顯慘白，他的臉部胡子拉碴，胸口致命傷流出的血已經幹涸成發黑的銹紅色，時不時有蒼蠅落在上面。
四周的人類警官都與屍體保持著一定距離，除了需要近距離接觸證物而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辦案人員外，其餘人類臉上都或多或少地皺著眉，包括漢克這樣的老警察。
但是RK800不是這樣。
他穿著筆挺幹凈的制服，單膝跪在蠅蟲環繞的屍體前，英俊的臉上毫無波瀾，伸出仿生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被害人胸口的刀口。
瑪德琳再一次感覺到了仿生人，不，康納的冷酷。
心智堅定，毫不動搖，對人類沒有憐憫之心。
身側的胖警官還在介紹被害人信息：“……有偷竊和重傷害罪前科，對了，根據鄰居的說法，他基本上獨來獨往……他有一個仿生人，但是現在不見了。
漢克的酒意上湧，抓了抓花白的頭發：“以他的狀態，沒必要把大家半夜都叫來，明早來也行。”
“哈哈。”瑪德琳捧場地笑出聲。
僅僅說話的一分鐘時間，仿生人已經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屍體上方的封窗木板，上面書寫著三個規整的單詞——I AM ALIVE（我有生命）。
毫不誇張的說，每一個字母都標準得像是機器噴印上去的。
“是異常仿生人作案。”RK800冷靜地下了結論，“我推測這場謀殺從廚房開始。”
漢克的神情正經起來：“你還沒進廚房調查就確定了？”
仿生人擡起眼，深邃的眼睛像一個黑漆漆的漩渦，鋒利冰冷沒有一絲溫情：“所以我說‘推測’，不過我確定。”
漢克讓出道路：“走吧，我們看看塑料小人警探的推理對不對。”
兩分鐘後，RK800論證了他的推測。
“案件起始在廚房，一開始是被害人用棒球棍不斷擊打他的仿生人，仿生人被逼到廚房墻角後，背身拿了掛在墻上的一把刀，情緒激動下開始反擊，而被害人一路逃到客廳沒能成功脫逃，在胸口被刺了28刀後死亡。”
瑪德琳去看漢克的臉色，後者的神色覆雜。
胖警官舉著平板驚嘆道：“從你們進來到現在不過五分鐘的時間，案件就已經偵破了！”
他的目光落在仿生人身上，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未免把機器做得太牛.逼了吧”。
RK800既不對人類的蔑視有所反應，也根本不在乎人類的誇讚。
他簡潔清晰地表述了案發經過，此刻正伸出並在一起的兩指，用指腹輕輕抹起料理臺邊緣的紅色粉末。
漢克本來抱臂倚在門框上，見到仿生人下一步的動作瞪大了眼睛：“不是你打算——老天，你他媽！”
老警察轉過頭來盯著瑪德琳：“你都不管管你的小機器人嗎？什麽東西都往嘴裏放。”
“呃……”瑪德琳撓了撓鼻子，“事實上康納的舌頭上相當於一個微縮的生物檢驗室……”
“是最近流通的毒.品紅冰。”RK800放下手指，見漢克的表情很崩潰，他語調平平，“我可以隨時檢測樣本，抱歉，我應該先警告你一聲。”
漢克的眉心皺得老高，他突然想起什麽，鬼鬼祟祟地壓低聲音：“所以你們接吻……算了，當我沒問。”
……接吻？！
瑪德琳趕緊擺手：“我們還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啦！”
漢克從鼻腔哼出一聲嗤笑：“當然當然。”
瑪德琳捏了捏有些發燙的耳朵，強迫自己不要細想仿生人接吻的時候會不會分析戀人的唾液……可以了，停下！
擡起眼睛四處看看，瑪德琳試圖通過觀察現場轉移註意力，但卻突然撞上了康納的目光。
仿生人的眼睛不再眨動，他似乎忘記了運行模仿人類的運行組件，棕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著調查員。
“所以被害人有吸食毒.品的習慣？”漢克的詢問打斷了兩人的對視。
康納似乎這才想起來還在任務中，眼瞼重新眨動，面不改色地移開了視線：“是的，而且從廚房的痕跡來看，異常仿生人被棒球棍打傷後流了一些鈦。”
漢克挑眉：“鈦？”
“就是藍血，是仿生人的運行能源，從某種意義上講，你可以把它看作血液之於人類。”
瑪德琳躲開仿生人的視線，她不自覺地在胸前環抱起手臂，感到了一點寒意，剛才康納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自己好像變成了他的獵物一樣。
漢克點頭，環顧四周：“但我並沒有看到藍色的血漬。”
這次RK800並不著急解答警察的疑惑，他註意到調查員保護式的抱攏了雙臂，從心理學來看她感到了不安全或者害怕。
仿生人靠近她：“瑪德琳，你怎麽了？”
“沒什麽。”瑪德琳擡起眼來，又一次對上仿生人的目光，這次裏面幹幹凈凈，只剩稚拙的擔憂，好像剛才只是她的幻覺。
仿生人眨動眼睛，更加靠近她，一只手掌貼上了她的額頭：“溫度正常，是因為害怕異常仿生人嗎？”
他今晚從未有過波瀾的面色瓦解了，專心致志地盯著調查員時又流露出那種小狗才有的神情：“或許你可以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能結束。”
瑪德琳這才真正笑起來，拿下他放在額頭的手，安撫地捏了捏：“真的沒什麽，只是剛剛有點冷。”
仿生人點點頭，這才轉向漢克：“藍血在空氣中幾小時後就會蒸發，但我的眼睛能看到。”
漢克誇張地鼓掌：“太好了，康納警探終於想起來還要工作了。”
RK800不置一詞，半蹲下查看藍血滴落的痕跡。
那些隱形的鈦液在印在他的仿生眼珠中，散發出熒光，指引著異常仿生人的逃跑路線，從廚房一直蜿蜒至廁所外的閣樓入口下。
閣樓入口狹窄，跟上去也幫不上忙，瑪德琳就在一片狼藉的廚房轉了轉，料理臺上的電子雜志引起了她的興趣。
——“伊甸俱樂部：比人類更體貼的性.伴侶”。
銀色飄逸的字體在暗紫色的暧昧背景中尤為顯眼，標題旁邊還有一位只穿著內衣的脫衣舞女郎圍著鋼管擺出性感姿勢，曲線撩人。
她好奇地滑到下一頁，但還未來得及閱讀，康納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來。
“找到了，異常仿生人。”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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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規律地帶走擋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她從車內後視鏡看了看後排，仿生人正乖乖地並著雙腿往外看，看上去並不在乎新搭檔的輕視。
車內重金屬的鼓點比窗外雨滴更加急促，人類歌手低沈地嘶吼著聽不清的歌詞，偶爾能抓到“死亡”“地獄”“媽媽”這些只言片語。
瑪德琳：“副隊長，可以開點窗戶嗎？”
“隨便。”漢克不在乎地擺手，他的視線落在飛馳的夜色中，空空沒有焦點。
車窗降下來一點，風像河流一樣湧入，帶來清新的寒意。
“副隊長。”瑪德琳看著前面，對副駕駛投來的視線微微一笑，“可以的話，我想再介紹一下自己，我是康納的調查員，你叫我瑪德琳就好。”
“調查員？”漢克微微挑眉，“所以你是人類？”
瑪德琳點頭：“當然，我不像人類嗎？”
駛過城市道路，間隔的路燈在黑夜中散發出昏暗的燈光，那些不斷靠近又不斷遠去的光線交替落在瑪德琳的臉上。
她的側臉在黯淡中如同一朵雪白的花，泛著盈盈的朦朧光澤。
漢克從胸腔裏發出一聲悶笑：“那是你太漂亮了，和那些塑料機器不相上下，或者更好看。”
“我也同意。”坐在後排的RK800突然插話。
“老天——”漢克誇張地笑了一聲，語氣充滿不可思議，他扭頭觀察仿生人，“什麽時候仿生人也會欣賞美女了？”
“瑪德琳的美麗有目共睹，沒有人能夠勝過她。”康納有些困惑，突然想起了什麽，保持著嚴謹繼續道，“到目前為止。”
“嗯？”
這種無與倫比的誇獎，就連當事人都覺得好笑。
瑪德琳在後視鏡中與仿生人對上視線，卻發現後者的神情如此平淡篤定，好像在說出的是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她笑起來：“好吧，那我就接受兩位紳士的誇獎吧。”
十分鐘後，車輪騎上路邊的人行道，在撞到懸浮的電子警戒線之前，瑪德琳停下了車。
街道上看上去嘈雜又混亂，大雨傾瀉接連不斷地撞擊地面發出急促聲響，周圍的居民們打著傘圍攏在霓虹柵欄外，神色慌張又好奇地低聲交談。
一位穿著透明雨衣的記者正舉著話筒來回張望，試圖在現場找到什麽有價值的信息。
漢克率先打開車門，剛跨出去一步又扭頭：“你們就在這裏等著，我很快回來。”
康納：“我的任務是和你一起勘驗犯罪現場，副隊長。”
人類警察聞言煩躁地皺眉，不善的眼神掃過仿生人，而後重重地摔門走了，留下一句從車窗縫隙溜進來的“該死的仿生人”。
被遺落的兩人從車上下來，RK800為自己的調查員撐開了雨傘。
磅礴雨幕中，嘈雜的四周被隔絕在傘外，兩人靠在一起，在紅色的傘幕下像兩只褪色依偎的幽靈。
在這段短短的距離中，瑪德琳挽住了仿生人有力的手臂，笑道：“康納，副隊長好像不喜歡你。”
“是的。”RK800目光落在調查員的笑臉上，聲音柔和，“我認為副隊長不只是討厭我，而是討厭仿生人。”
“哇，這都被你發現了。”瑪德琳浮誇地豎起大拇指，“康納好厲害。”
“……”
仿生人露出一個淺淡又很快消弭的笑。
人類不依不饒，裝作生氣道：“好啊，RK800 ，你在笑話我嗎？”
雖然人類學很差，但瑪德琳學很好的RK800搖頭：“我只是覺得剛剛的瑪德琳很像……”
“像什麽？”當事人追問。
“像……蝴蝶。”
“蝴蝶？”瑪德琳微微睜大了眼睛，“好奇妙的比喻，我有點沒明白。”
RK800搖頭，並不解釋，只是看向前面：“案發現場就是這棟房子。”
房子是典型的美式兩層獨棟民居結構，但看上去格外破舊，外墻粉刷的白漆剝落，星星點點，風雨日曬在它身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屋前的小花園荒廢為了草地，光禿禿一片，只剩枯黃的雜草稀稀拉拉地頑強生長，在今天這種下雨天變得泥濘不堪。
外圍的那位記者正在試圖采訪漢克，他提高的嗓音在雨夜中聽起來有些失真：“我是16臺的喬斯·道格拉斯，請問這是一場謀殺案嗎？”
漢克面色平淡，看上去習慣了這種情況：“我現在什麽都不能說。”
瑪德琳穿過電子警戒線，聽到圍觀的居民正在壓低聲音交流。
“我都不知道有人還住在裏面。”
“典型的底特律警察……什麽都不會告訴我們。”
“老天，那裏面發生了什麽？”
……
見到兩人跟來，漢克的臉色又黑了一個度。
趕在他發飆之前，瑪德琳笑瞇瞇地擡手揮了揮：“我們保證不影響你辦案。”
“……”漢克深吸一口氣，放棄似的捏了捏眉心，吩咐道，“聽好，進去後不準開口，不準亂碰東西，不準妨礙我，知道嗎？”
他的目光飄忽看了瑪德琳一眼，對仿生人嚴厲措辭很容易，但對一個很友好的人類女性說這些卻並不簡單。
瑪德琳微笑著沖他點頭，示意明白。
漢克頓了一下，很快收回目光。
“晚上好，漢克，我們以為你今晚不會來了。”拿著透明光屏的中年男人從房子走出來，親切地同漢克打了個招呼，他的腳步有些緩慢，與他短粗的四肢和誇張的腰圍有關。
“晚上好，我本有這個打算，直到……找到了我。”漢克往後揚了揚腦袋。
同事順著視線投來打量的目光。
仿生人毫無反應地站在原地，眼珠緩慢移動，掃描著案發現場外部的一切，對人類之間的寒暄並不感興趣。
瑪德琳向那位警官點頭：“晚上好。”
“晚上好，女士。”
漢克越過同事往裏走：“來吧，告訴我案件情況。”
胖警官稍顯困難地邁上了門廊，引著他們往裏走：“今天八點左右，我們接到房東電話，說這裏的租客已經好幾個月沒付房租，所以他打算過來看看情況……結果就發現了屍體。”
他往裏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什麽：“對了，這裏的味……”
漢克的抱怨聲打斷了他的話：“老天，這裏是什麽味道？！”
胖警官聳了聳肩：“抱歉，我還沒來得及說。”
靜靜打量四周的仿生人收回目光：“瑪德琳，裏面的空氣中含有屍體和垃圾發酵後的味道，你可以不進去。”
“嘿，仿生人也會偏心嗎？剛才怎麽不對我說。”房子裏立刻傳來漢克的喊聲。
瑪德琳被老小孩逗笑，搖頭道：“不進去怎麽行，我可是康納的貼身調查員。”
裏面又傳來漢克應景的幹嘔聲：“什麽酸臭味……”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瑪德琳真的要笑出來了。
倒是RK800缺少“幽默”的模塊，聞言只是垂下深邃的眼睛看了看自己的調查員。
進入工作狀態時的他，看上去總是很冷漠又遙不可及，但奇怪的是，瑪德琳覺得那一眼卻很溫柔。
他最後只是點頭：“跟在我身後。”
房間裏的味道確實讓人“印象深刻”，瑪德琳走進去後難耐地捏了捏鼻子，但在仿生人的視線掃過來時很快地放下了手，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四面漏風的破爛客廳就是屍體所在地點，仿生人正蹲在屍體面前搜集信息，試圖通過線索進行場景重現。
客廳的墻漆已經大幅脫落，留下被水浸濕後的斑駁痕跡，地板上隨處可見燃盡的煙頭和空癟的啤酒罐，墻角堆滿了垃圾，深色的布藝沙發破破爛爛，有些地方已經臟得結塊。
被害人倒在被木板封上的窗戶下，身材偏矮胖，衣著單薄邋遢，臉色在特殊的偵察燈射線下更顯慘白，他的臉部胡子拉碴，胸口致命傷流出的血已經幹涸成發黑的銹紅色，時不時有蒼蠅落在上面。
四周的人類警官都與屍體保持著一定距離，除了需要近距離接觸證物而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辦案人員外，其餘人類臉上都或多或少地皺著眉，包括漢克這樣的老警察。
但是RK800不是這樣。
他穿著筆挺幹凈的制服，單膝跪在蠅蟲環繞的屍體前，英俊的臉上毫無波瀾，伸出仿生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被害人胸口的刀口。
瑪德琳再一次感覺到了仿生人，不，康納的冷酷。
心智堅定，毫不動搖，對人類沒有憐憫之心。
身側的胖警官還在介紹被害人信息：“……有偷竊和重傷害罪前科，對了，根據鄰居的說法，他基本上獨來獨往……他有一個仿生人，但是現在不見了。
漢克的酒意上湧，抓了抓花白的頭發：“以他的狀態，沒必要把大家半夜都叫來，明早來也行。”
“哈哈。”瑪德琳捧場地笑出聲。
僅僅說話的一分鐘時間，仿生人已經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屍體上方的封窗木板，上面書寫著三個規整的單詞——I AM ALIVE（我有生命）。
毫不誇張的說，每一個字母都標準得像是機器噴印上去的。
“是異常仿生人作案。”RK800冷靜地下了結論，“我推測這場謀殺從廚房開始。”
漢克的神情正經起來：“你還沒進廚房調查就確定了？”
仿生人擡起眼，深邃的眼睛像一個黑漆漆的漩渦，鋒利冰冷沒有一絲溫情：“所以我說‘推測’，不過我確定。”
漢克讓出道路：“走吧，我們看看塑料小人警探的推理對不對。”
兩分鐘後，RK800論證了他的推測。
“案件起始在廚房，一開始是被害人用棒球棍不斷擊打他的仿生人，仿生人被逼到廚房墻角後，背身拿了掛在墻上的一把刀，情緒激動下開始反擊，而被害人一路逃到客廳沒能成功脫逃，在胸口被刺了28刀後死亡。”
瑪德琳去看漢克的臉色，後者的神色覆雜。
胖警官舉著平板驚嘆道：“從你們進來到現在不過五分鐘的時間，案件就已經偵破了！”
他的目光落在仿生人身上，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未免把機器做得太牛.逼了吧”。
RK800既不對人類的蔑視有所反應，也根本不在乎人類的誇讚。
他簡潔清晰地表述了案發經過，此刻正伸出並在一起的兩指，用指腹輕輕抹起料理臺邊緣的紅色粉末。
漢克本來抱臂倚在門框上，見到仿生人下一步的動作瞪大了眼睛：“不是你打算——老天，你他媽！”
老警察轉過頭來盯著瑪德琳：“你都不管管你的小機器人嗎？什麽東西都往嘴裏放。”
“呃……”瑪德琳撓了撓鼻子，“事實上康納的舌頭上相當於一個微縮的生物檢驗室……”
“是最近流通的毒.品紅冰。”RK800放下手指，見漢克的表情很崩潰，他語調平平，“我可以隨時檢測樣本，抱歉，我應該先警告你一聲。”
漢克的眉心皺得老高，他突然想起什麽，鬼鬼祟祟地壓低聲音：“所以你們接吻……算了，當我沒問。”
……接吻？！
瑪德琳趕緊擺手：“我們還不是你想的那種關系啦！”
漢克從鼻腔哼出一聲嗤笑：“當然當然。”
瑪德琳捏了捏有些發燙的耳朵，強迫自己不要細想仿生人接吻的時候會不會分析戀人的唾液……可以了，停下！
擡起眼睛四處看看，瑪德琳試圖通過觀察現場轉移註意力，但卻突然撞上了康納的目光。
仿生人的眼睛不再眨動，他似乎忘記了運行模仿人類的運行組件，棕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著調查員。
“所以被害人有吸食毒.品的習慣？”漢克的詢問打斷了兩人的對視。
康納似乎這才想起來還在任務中，眼瞼重新眨動，面不改色地移開了視線：“是的，而且從廚房的痕跡來看，異常仿生人被棒球棍打傷後流了一些鈦。”
漢克挑眉：“鈦？”
“就是藍血，是仿生人的運行能源，從某種意義上講，你可以把它看作血液之於人類。”
瑪德琳躲開仿生人的視線，她不自覺地在胸前環抱起手臂，感到了一點寒意，剛才康納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自己好像變成了他的獵物一樣。
漢克點頭，環顧四周：“但我並沒有看到藍色的血漬。”
這次RK800並不著急解答警察的疑惑，他註意到調查員保護式的抱攏了雙臂，從心理學來看她感到了不安全或者害怕。
仿生人靠近她：“瑪德琳，你怎麽了？”
“沒什麽。”瑪德琳擡起眼來，又一次對上仿生人的目光，這次裏面幹幹凈凈，只剩稚拙的擔憂，好像剛才只是她的幻覺。
仿生人眨動眼睛，更加靠近她，一只手掌貼上了她的額頭：“溫度正常，是因為害怕異常仿生人嗎？”
他今晚從未有過波瀾的面色瓦解了，專心致志地盯著調查員時又流露出那種小狗才有的神情：“或許你可以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能結束。”
瑪德琳這才真正笑起來，拿下他放在額頭的手，安撫地捏了捏：“真的沒什麽，只是剛剛有點冷。”
仿生人點點頭，這才轉向漢克：“藍血在空氣中幾小時後就會蒸發，但我的眼睛能看到。”
漢克誇張地鼓掌：“太好了，康納警探終於想起來還要工作了。”
RK800不置一詞，半蹲下查看藍血滴落的痕跡。
那些隱形的鈦液在印在他的仿生眼珠中，散發出熒光，指引著異常仿生人的逃跑路線，從廚房一直蜿蜒至廁所外的閣樓入口下。
閣樓入口狹窄，跟上去也幫不上忙，瑪德琳就在一片狼藉的廚房轉了轉，料理臺上的電子雜志引起了她的興趣。
——“伊甸俱樂部：比人類更體貼的性.伴侶”。
銀色飄逸的字體在暗紫色的暧昧背景中尤為顯眼，標題旁邊還有一位只穿著內衣的脫衣舞女郎圍著鋼管擺出性感姿勢，曲線撩人。
她好奇地滑到下一頁，但還未來得及閱讀，康納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來。
“找到了，異常仿生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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