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蝴蝶詩篇（六）
關燈
小
中
大
第6章 蝴蝶詩篇（六）
似乎人類總是會陷入一個怪圈。
當某種事物方興未艾時，人類就會對它青睞有加，尤其喜歡借這種“稀有”來彰顯自己的身份，但一旦這種事物繁榮興盛之後，對它加以追捧的那些人又會很快批判它。
“我認為這是人類的虛榮心作祟。”
瑪德琳打開副駕駛擋板上的小鏡子，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鉆石耳環。
鏡子如實地映出那些熠熠生輝的鉆石光芒，也將橘色夕陽囊括其中，卻只能淪為一張雪白側臉的點綴。
她繼續道：“總之就是通過擁有別人沒有的或者稀少的東西來享受一種優越感，康納你覺得呢？”
正在駕駛老爺車的仿生人踩下離合，有條不紊地換擋，熟練的樣子讓人根本看不出來他半小時前對駕駛還一無所知。
“所以公司派給我們一臺將近一百歲的福特野馬轎車，就是為了彰顯公司的財力地位，是這個意思嗎？”
合上擋板，瑪德琳笑著點頭：“是的，而且底特律博物館將這次的畫展安排在郊外的莊園，也是這個目的。”
康納點頭：“明白了。”
說話間莊園的輪廓在遠處的地平線盡頭若隱若現，車身兩側飛馳退後的景象也由開闊的平原變為高大茂密的橡樹，日落時分正是橘紅餘暉照亮天地，一切都如油畫般染上微醺的色澤。
各式豪車穿過黃銅色雕花鐵門進入莊園，駛過那條筆直的大道與潔白的中央噴泉，來到巴洛克式建築的豪華大門前。
西裝革履的男士先行下車，紳士地打開車門迎接他們盛裝出席的女伴，衣香鬢影，語笑晏晏，金色的燈光覆蓋這紙醉金迷的一切，好似閃閃發光。
但這一切不過是瑰麗幻影，瑪德琳清楚地知道，錢權色這些骯臟的欲.望才是藝術大廈的基石。
果不其然，在挽著康納的胳膊遞上邀請函時，身居高位又自以為是的人類男性已經開始和瑪德琳搭訕，他的微笑充滿著某種暗示意味：“您這麽漂亮的女士，不應該選一位仿生人當男伴。”
瑪德琳神色淡淡：“至少這位仿生人很英俊不是嗎？”
“玩具而已。”男人以為瑪德琳在同他調.情，興致高昂想要伸手去握瑪德琳的手臂，“或許您聽過我的名字……啊！”
仿生人的手像鐵鉗一樣抓住男人，即使是正值壯年的人類男性，在擁有絕對力量的仿生人面前也太過不堪一擊。
男人憤怒地大叫起來：“快把這破機器弄開，讓他報廢！”
RK800神色淡淡：“或許您應該先學習人類禮儀。”
今天他穿著剪裁合體的定制西裝，肩背寬闊挺拔，雙腿筆直修長，此刻面對威脅絲毫不為所動，他完全不像呆滯的機器人，反而幾乎比在場的所有男性都要英俊，都要舉止得體，十分矜貴。
雖然用著尊稱，使用著建議的語氣，但聽上去好像在說“缺乏教養的人類”。
所以嘲諷技能也是天生的吧？總不會模控生命還教這個。
瑪德琳忍住笑，註意到附近的安保人員正匆匆往這邊趕來，她把手搭在RK800的手臂上：“康納。”
低頭確認了調查員的意思，仿生人鐵鉗一般的手松開，溫順地站在了瑪德琳身側。
剛剛被抓住的手臂產生劇烈的疼痛，拉扯痛覺神經，中年男人言辭激烈，破口大罵。
仿生人從眼角看了一眼人類男性，彬彬有禮地詢問調查員：“瑪德琳，是否需要處理？”
這次語調冷漠，聽上去好像在說“是否需要殺人？”。
中年男人被那一眼瞟過，聲音不自覺降低。
瑪德琳搖頭，也彬彬有禮：“這位先生，聽說您妻子正在斯裏蘭卡度假，不知道昨天那位短發女士又是誰呢？”
在Sapphire發來的資料中，這個男人結婚後一直住在妻子的家中，俗稱入贅。
“……！”
被戳中痛處，男人陰沈地喘著粗氣，握著剛才被抓住的地方，勉強維持著風度走進了大廳。
若有若無的圍觀很快散去，瑪德琳挽著康納施施然走進了圓弧穹頂高聳的大廳。
隨手取過一杯香檳，調查員靠近自己的仿生人，悄聲道：“康納，你剛才好帥噢。”
“帥？”仿生人的瞳孔閃爍一瞬，“瑪德琳覺得我很漂亮嗎？還是說我的舉止瀟灑、有風度？”
他的頭微微垂下來，鋒利的眼睛被濃密睫羽半遮，專心致志地盯著挽住自己胳膊的人類。
“什麽？”瑪德琳還從未想過要定義“帥”這個字。
在RK800殷切的目光下，她細細地觀察著仿生人。
挺拔結實的身體包裹在昂貴的手工西裝中，服帖的衣物顯出他山巒般起伏的寬闊肩背，而後沒入勁窄的腰身，兩條筆直有力的長腿，五官深邃漂亮，面無表情時壓迫感極強。
然而現在卻因為渴求調查員的回答，流露出眼巴巴的意味來。
“漂亮——風度——”瑪德琳拉長語調，作認真狀，“嗯，倒也沒錯。”
RK800眼神更加柔和：“你喜歡就好。”
“咳咳。”
瑪德琳本來正為揶揄了一把仿生人感到志得意滿，舉著香檳往嘴裏送，哪知道聽到回覆立刻被嗆了一小口。
“瑪德琳。”聲音聽上去很緊張，康納立刻俯身捏住調查員的下巴，“需要我吸出來嗎？”
回應他的是更大的咳嗽聲，還有把他湊近的臉推開的力度。
RK800頗為委屈地遵循指令。
頭頂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順過氣來的瑪德琳擡頭看向二樓，那裏一位老人坐在輪椅上，臉上帶笑沖他們舉了舉杯。
是卡爾。
她將這張笑臉立即和圖片中的畫家聯系起來，目光順勢移到落後老人半步的地方，一位高大的仿生人沈默地註視他們。
與瑪德琳的視線對上，馬庫斯有些驚訝，通常人類都會忽略他的存在，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友善地點了點頭。
這位未來的領導者穿著人類服飾，擁有著仿生人少見的偏棕膚色，一雙湛藍的眼睛如同極地深處的藍冰，明明留著並不溫和的寸頭，卻讓人在看見他時不由自主地產生信賴感。
看見馬庫斯的第一眼，瑪德琳立刻明白了Sapphire的意思——這個仿生人有著讓人能信服的領袖潛質。
打量一瞬間的事，瑪德琳視線被突然上前的仿生人背影擋住大半，一時間只看得到禮服上漂亮精致的暗紋。
RK800目光掃過畫家又落在馬庫斯身上，面無表情地和同類對視了幾秒，後者在威脅中警惕地皺起眉。
他又轉過頭來，恢覆了溫順的姿態：“瑪德琳，要保持警惕。”
瑪德琳哭笑不得，扒拉著健壯的仿生人探出頭去，同畫家舉杯向他點頭示意。
“各位尊貴的來賓，請向我靠攏，簡短的開幕儀式即將開始……”
富麗堂皇的寬闊前廳中畫展拉開了帷幕，空氣中彌漫著香水與酒精雜糅的氣味，博物館館長在弦樂隊的演奏中激情昂揚地發表了演講，最後在掌聲中倡議來賓舉杯，共同祝願畫展順利舉行。
作為畫作的主人，卡爾並沒有在開幕式上露面，他在和瑪德琳短暫的會面後就消失在了二樓的走廊中。
聚攏的人群漸漸散開，瑪德琳不急於和畫家攀談，也對虛偽的交際不感興趣，穿過前廳，到達了莊園的後花園。
這裏雖然俗套地設計了灌木叢迷宮，但迷宮的設計卻不落窠臼。
對稱的天使雕塑佇立在迷宮入口，寬大潔白的羽翼攏住半個身體，希臘式長袍垂落地面，堆出生動流暢的褶皺線條，雌雄難辨的臉上神情悲憫，皎白月光下翻出熠熠光澤。
入口的石膏拱門嵌入黃銅銘牌，叫這裏月光餐廳。
“很美的名字。”瑪德琳感嘆著，和康納並肩邁入其中。
小圓燈泡連成細線掛在頭頂照明，兩側是三四米高的整齊灌木叢，轉彎處還會冒出一方石頭花壇，裏面種滿了繡球，擠擠挨挨地盛放在夏夜中。
道路能允許四個成年人並排走過，但人類和仿生人卻心照不宣地挨得很近。
瑪德琳的手臂垂在身側，走路時自然晃動便會輕輕碰到仿生人的手臂和手指，但很快又會隨著腳步分開。
若即若離。
仿生人一言不發，他只是時常用目光看向自己的調查員，在後者看過來之前又隱蔽地移開。
這時候他又變回了那個遵守仿生人三大準則的RK800，好似那些強悍冷硬的時刻全然地不存在。
寂靜中，瑪德琳的手晃入仿生人的手心。
RK800微微垂下眼睫，又一次看向人類。
只是這次不同，人類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將手指留在了他的手心。
仿生人立刻僵硬起來，雖然沒有必要，但他身體的每一塊仿生肌肉都被調動了起來，試圖將調查員那只手留在手心。
她的手太軟又握得太松，康納並沒有正當理由好緊緊抓住，只要調整步伐力圖和調查員的步伐節奏一致，讓那只手不至於跌落出去。
瑪德琳對這件事渾然不覺，她突然起了好奇心，問道：“康納，仿生人會讀詩嗎？你會讀詩嗎？”
仿生人一心二用，後臺運轉的同時，終於借著調查員思考的時候蜷起手掌，將她攏在掌心。同時還要用回答來轉移她的註意力：“我假設你說的不是朗讀詩歌，而是閱讀詩歌。”
瑪德琳點頭。
RK800搖頭：“除非任務需要，或者指令發出，仿生人不會閱讀詩歌。”
“那你們能明白詩的意境嗎？”瑪德琳加快腳步向前邁出一步，側著腦袋微笑地看向仿生人，“或者說詩人想表達的情感？”
手中的溫度轉瞬即逝，可憐的仿生人連核心都停頓一拍，他感覺心口遲滯，還未能辨別這種稱作失落的情緒。
“或許吧。”他假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暗紋紅色領帶，“我認為不同類型的詩，需要不同程度的閱讀能力，有的詩對讀者的文學素養要求頗高，有的詩則對讀者的情感感受能力有所要求……對仿生人而言不能一概而論。”
一本正經侃侃而談的樣子很可愛呢，瑪德琳笑彎了眼睛，開口道：“好的，那如果我說——‘我愛慕你’，那你也會無動於衷嗎？”
無動於衷？別開玩笑了。
RK800深陷的眼睛睜到最大，他這次不像被嚇到的動物，他像那種老舊得不得了的機器，好像隨便碰一碰他就會從身體各個地方冒出短路的火花。
對於這種高度智能的仿生人，這樣的凝固理論上是不可能存在的。
直到他遇上瑪德琳。
仿生人像一尊英俊奢華的雕像定在原地，瑪德琳開始還有點緊張，但很快被康納的反應逗笑，大笑著在他的眼睛前揮了揮手。
“康納，死機了嗎？”
RK800能精確掃描一切事物的仿生眼珠只會楞楞地跟著人類的手移動，即使沒有真的死機，也離得不遠了。
“哈哈哈——”
灌木叢隔壁傳來老人的大笑聲，很快拐角處出現了卡爾和馬庫斯的身影。
畫家調侃道：“小姑娘太心急了。”
早在笑聲傳來的時候，康納就飛快擋在了瑪德琳面前，此刻見到來人也並不讓開。
瑪德琳扒拉仿生人，很快在後者眼巴巴的目光中走到前面，自在地聳了聳肩：“或許吧。”
畫家挑眉：“小姑娘，相信你已經認識我了，我後面這位是馬庫斯，你不介紹一下自己嗎？”
“當然。”瑪德琳上前幾步同卡爾握手，輕快地搖了兩下，“叫我瑪德琳，我現在在模控生命工作，如你所見，這是我的仿生人康納。”
RK800的目光又黏在調查員纖細的背上，瑪德琳說我……是她的仿生人……
卡爾敏銳地察覺了兩人間本就不加掩飾的暧昧，他點頭：“那些總說我離經叛道的媒體應該來看看你，長點見識，省得一天大驚小怪。”
“有些人太愚昧了。”瑪德琳笑道，“其實剛才看到你和馬庫斯的第一眼，我還以為你們是父子。”
一直沈默著當背景板的馬庫斯擡起了眼睛。
“嗯……”卡爾雙手交握放在手杖上，沈思了幾秒，“你可以這麽認為。”
一直以沈穩示人的馬庫斯露出愕然的神情。
瑪德琳了然，或許正是因為她也並未把康納視作沒有靈魂的機器，讓卡爾產生了志趣相投的想法，這才率性而為說出這番話來。
她也直白道：“看來你們父子倆感情很好。”
畫家笑笑：“那你們呢？”
瑪德琳側頭去看康納，後者的神色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平靜，但他盯著馬庫斯已經超過正常的掃描時長了。
什麽都沒學會，就學會了吃醋，瑪德琳哭笑不得，回覆道：“看來還需要一段時間。”
卡爾了然。
夜色的花園中，瑪德琳和這位新認識的朋友聊了一會兒他的畫，在馬庫斯提醒他該回去吃藥時，畫家露出了頗為遺憾的表情。
卡爾性格直率：“後面有時間來家裏做客嗎？”
瑪德琳有些驚訝，但很快回神：“我很期待。”
午夜時分，仿生人載著瑪德琳駛離莊園。
高腳杯中的薄荷酒精飲料不斷地往上冒著小氣泡，冰塊讓杯子外部蒙上一層細小的水珠，搖下車窗，瑪德琳趴在車門上喝了一口氣泡飲料。
夏夜的風吹來帶著清爽的涼意，將瑪德琳漂亮的金色長發吹到腦後，露出她那張雪白昳麗的臉龐，而長發四散飛舞，在夜色中如同一團燃燒的淡金色色火焰。
她已經有些困倦了，半瞇著眼享受著夜色的靜謐和涼意，馬路上有時會駛來一輛相對行駛的轎車。
車燈來往照亮瑪德琳幽藍色珠光眼影，紅潤的臉頰，還有如同玫瑰花蕾一樣嬌嫩又艷麗的嘴唇，美得不似人類。
RK800通過一側後視鏡去頻頻看她，看她慵懶嬌憨的神態，看她比鉆石還要光澤的肌膚，看她那握住高腳杯的纖細手指。
那些手指如此完美，卻也曾與他冰冷的手指交握。
他應該專心開車的，車輛不能自動駕駛，專心才能保障行駛安全，但康納發現自己的精力難以集中。
“……康納？”
瑪德琳歪著頭靠在車門上，她的目光在後視鏡中與康納相遇，她笑起來，“你在偷看我嗎？”
仿生人有問必答：“我在看你，沒有‘偷看’。”
瑪德琳笑彎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讓我康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似乎人類總是會陷入一個怪圈。
當某種事物方興未艾時，人類就會對它青睞有加，尤其喜歡借這種“稀有”來彰顯自己的身份，但一旦這種事物繁榮興盛之後，對它加以追捧的那些人又會很快批判它。
“我認為這是人類的虛榮心作祟。”
瑪德琳打開副駕駛擋板上的小鏡子，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鉆石耳環。
鏡子如實地映出那些熠熠生輝的鉆石光芒，也將橘色夕陽囊括其中，卻只能淪為一張雪白側臉的點綴。
她繼續道：“總之就是通過擁有別人沒有的或者稀少的東西來享受一種優越感，康納你覺得呢？”
正在駕駛老爺車的仿生人踩下離合，有條不紊地換擋，熟練的樣子讓人根本看不出來他半小時前對駕駛還一無所知。
“所以公司派給我們一臺將近一百歲的福特野馬轎車，就是為了彰顯公司的財力地位，是這個意思嗎？”
合上擋板，瑪德琳笑著點頭：“是的，而且底特律博物館將這次的畫展安排在郊外的莊園，也是這個目的。”
康納點頭：“明白了。”
說話間莊園的輪廓在遠處的地平線盡頭若隱若現，車身兩側飛馳退後的景象也由開闊的平原變為高大茂密的橡樹，日落時分正是橘紅餘暉照亮天地，一切都如油畫般染上微醺的色澤。
各式豪車穿過黃銅色雕花鐵門進入莊園，駛過那條筆直的大道與潔白的中央噴泉，來到巴洛克式建築的豪華大門前。
西裝革履的男士先行下車，紳士地打開車門迎接他們盛裝出席的女伴，衣香鬢影，語笑晏晏，金色的燈光覆蓋這紙醉金迷的一切，好似閃閃發光。
但這一切不過是瑰麗幻影，瑪德琳清楚地知道，錢權色這些骯臟的欲.望才是藝術大廈的基石。
果不其然，在挽著康納的胳膊遞上邀請函時，身居高位又自以為是的人類男性已經開始和瑪德琳搭訕，他的微笑充滿著某種暗示意味：“您這麽漂亮的女士，不應該選一位仿生人當男伴。”
瑪德琳神色淡淡：“至少這位仿生人很英俊不是嗎？”
“玩具而已。”男人以為瑪德琳在同他調.情，興致高昂想要伸手去握瑪德琳的手臂，“或許您聽過我的名字……啊！”
仿生人的手像鐵鉗一樣抓住男人，即使是正值壯年的人類男性，在擁有絕對力量的仿生人面前也太過不堪一擊。
男人憤怒地大叫起來：“快把這破機器弄開，讓他報廢！”
RK800神色淡淡：“或許您應該先學習人類禮儀。”
今天他穿著剪裁合體的定制西裝，肩背寬闊挺拔，雙腿筆直修長，此刻面對威脅絲毫不為所動，他完全不像呆滯的機器人，反而幾乎比在場的所有男性都要英俊，都要舉止得體，十分矜貴。
雖然用著尊稱，使用著建議的語氣，但聽上去好像在說“缺乏教養的人類”。
所以嘲諷技能也是天生的吧？總不會模控生命還教這個。
瑪德琳忍住笑，註意到附近的安保人員正匆匆往這邊趕來，她把手搭在RK800的手臂上：“康納。”
低頭確認了調查員的意思，仿生人鐵鉗一般的手松開，溫順地站在了瑪德琳身側。
剛剛被抓住的手臂產生劇烈的疼痛，拉扯痛覺神經，中年男人言辭激烈，破口大罵。
仿生人從眼角看了一眼人類男性，彬彬有禮地詢問調查員：“瑪德琳，是否需要處理？”
這次語調冷漠，聽上去好像在說“是否需要殺人？”。
中年男人被那一眼瞟過，聲音不自覺降低。
瑪德琳搖頭，也彬彬有禮：“這位先生，聽說您妻子正在斯裏蘭卡度假，不知道昨天那位短發女士又是誰呢？”
在Sapphire發來的資料中，這個男人結婚後一直住在妻子的家中，俗稱入贅。
“……！”
被戳中痛處，男人陰沈地喘著粗氣，握著剛才被抓住的地方，勉強維持著風度走進了大廳。
若有若無的圍觀很快散去，瑪德琳挽著康納施施然走進了圓弧穹頂高聳的大廳。
隨手取過一杯香檳，調查員靠近自己的仿生人，悄聲道：“康納，你剛才好帥噢。”
“帥？”仿生人的瞳孔閃爍一瞬，“瑪德琳覺得我很漂亮嗎？還是說我的舉止瀟灑、有風度？”
他的頭微微垂下來，鋒利的眼睛被濃密睫羽半遮，專心致志地盯著挽住自己胳膊的人類。
“什麽？”瑪德琳還從未想過要定義“帥”這個字。
在RK800殷切的目光下，她細細地觀察著仿生人。
挺拔結實的身體包裹在昂貴的手工西裝中，服帖的衣物顯出他山巒般起伏的寬闊肩背，而後沒入勁窄的腰身，兩條筆直有力的長腿，五官深邃漂亮，面無表情時壓迫感極強。
然而現在卻因為渴求調查員的回答，流露出眼巴巴的意味來。
“漂亮——風度——”瑪德琳拉長語調，作認真狀，“嗯，倒也沒錯。”
RK800眼神更加柔和：“你喜歡就好。”
“咳咳。”
瑪德琳本來正為揶揄了一把仿生人感到志得意滿，舉著香檳往嘴裏送，哪知道聽到回覆立刻被嗆了一小口。
“瑪德琳。”聲音聽上去很緊張，康納立刻俯身捏住調查員的下巴，“需要我吸出來嗎？”
回應他的是更大的咳嗽聲，還有把他湊近的臉推開的力度。
RK800頗為委屈地遵循指令。
頭頂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順過氣來的瑪德琳擡頭看向二樓，那裏一位老人坐在輪椅上，臉上帶笑沖他們舉了舉杯。
是卡爾。
她將這張笑臉立即和圖片中的畫家聯系起來，目光順勢移到落後老人半步的地方，一位高大的仿生人沈默地註視他們。
與瑪德琳的視線對上，馬庫斯有些驚訝，通常人類都會忽略他的存在，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友善地點了點頭。
這位未來的領導者穿著人類服飾，擁有著仿生人少見的偏棕膚色，一雙湛藍的眼睛如同極地深處的藍冰，明明留著並不溫和的寸頭，卻讓人在看見他時不由自主地產生信賴感。
看見馬庫斯的第一眼，瑪德琳立刻明白了Sapphire的意思——這個仿生人有著讓人能信服的領袖潛質。
打量一瞬間的事，瑪德琳視線被突然上前的仿生人背影擋住大半，一時間只看得到禮服上漂亮精致的暗紋。
RK800目光掃過畫家又落在馬庫斯身上，面無表情地和同類對視了幾秒，後者在威脅中警惕地皺起眉。
他又轉過頭來，恢覆了溫順的姿態：“瑪德琳，要保持警惕。”
瑪德琳哭笑不得，扒拉著健壯的仿生人探出頭去，同畫家舉杯向他點頭示意。
“各位尊貴的來賓，請向我靠攏，簡短的開幕儀式即將開始……”
富麗堂皇的寬闊前廳中畫展拉開了帷幕，空氣中彌漫著香水與酒精雜糅的氣味，博物館館長在弦樂隊的演奏中激情昂揚地發表了演講，最後在掌聲中倡議來賓舉杯，共同祝願畫展順利舉行。
作為畫作的主人，卡爾並沒有在開幕式上露面，他在和瑪德琳短暫的會面後就消失在了二樓的走廊中。
聚攏的人群漸漸散開，瑪德琳不急於和畫家攀談，也對虛偽的交際不感興趣，穿過前廳，到達了莊園的後花園。
這裏雖然俗套地設計了灌木叢迷宮，但迷宮的設計卻不落窠臼。
對稱的天使雕塑佇立在迷宮入口，寬大潔白的羽翼攏住半個身體，希臘式長袍垂落地面，堆出生動流暢的褶皺線條，雌雄難辨的臉上神情悲憫，皎白月光下翻出熠熠光澤。
入口的石膏拱門嵌入黃銅銘牌，叫這裏月光餐廳。
“很美的名字。”瑪德琳感嘆著，和康納並肩邁入其中。
小圓燈泡連成細線掛在頭頂照明，兩側是三四米高的整齊灌木叢，轉彎處還會冒出一方石頭花壇，裏面種滿了繡球，擠擠挨挨地盛放在夏夜中。
道路能允許四個成年人並排走過，但人類和仿生人卻心照不宣地挨得很近。
瑪德琳的手臂垂在身側，走路時自然晃動便會輕輕碰到仿生人的手臂和手指，但很快又會隨著腳步分開。
若即若離。
仿生人一言不發，他只是時常用目光看向自己的調查員，在後者看過來之前又隱蔽地移開。
這時候他又變回了那個遵守仿生人三大準則的RK800，好似那些強悍冷硬的時刻全然地不存在。
寂靜中，瑪德琳的手晃入仿生人的手心。
RK800微微垂下眼睫，又一次看向人類。
只是這次不同，人類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將手指留在了他的手心。
仿生人立刻僵硬起來，雖然沒有必要，但他身體的每一塊仿生肌肉都被調動了起來，試圖將調查員那只手留在手心。
她的手太軟又握得太松，康納並沒有正當理由好緊緊抓住，只要調整步伐力圖和調查員的步伐節奏一致，讓那只手不至於跌落出去。
瑪德琳對這件事渾然不覺，她突然起了好奇心，問道：“康納，仿生人會讀詩嗎？你會讀詩嗎？”
仿生人一心二用，後臺運轉的同時，終於借著調查員思考的時候蜷起手掌，將她攏在掌心。同時還要用回答來轉移她的註意力：“我假設你說的不是朗讀詩歌，而是閱讀詩歌。”
瑪德琳點頭。
RK800搖頭：“除非任務需要，或者指令發出，仿生人不會閱讀詩歌。”
“那你們能明白詩的意境嗎？”瑪德琳加快腳步向前邁出一步，側著腦袋微笑地看向仿生人，“或者說詩人想表達的情感？”
手中的溫度轉瞬即逝，可憐的仿生人連核心都停頓一拍，他感覺心口遲滯，還未能辨別這種稱作失落的情緒。
“或許吧。”他假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暗紋紅色領帶，“我認為不同類型的詩，需要不同程度的閱讀能力，有的詩對讀者的文學素養要求頗高，有的詩則對讀者的情感感受能力有所要求……對仿生人而言不能一概而論。”
一本正經侃侃而談的樣子很可愛呢，瑪德琳笑彎了眼睛，開口道：“好的，那如果我說——‘我愛慕你’，那你也會無動於衷嗎？”
無動於衷？別開玩笑了。
RK800深陷的眼睛睜到最大，他這次不像被嚇到的動物，他像那種老舊得不得了的機器，好像隨便碰一碰他就會從身體各個地方冒出短路的火花。
對於這種高度智能的仿生人，這樣的凝固理論上是不可能存在的。
直到他遇上瑪德琳。
仿生人像一尊英俊奢華的雕像定在原地，瑪德琳開始還有點緊張，但很快被康納的反應逗笑，大笑著在他的眼睛前揮了揮手。
“康納，死機了嗎？”
RK800能精確掃描一切事物的仿生眼珠只會楞楞地跟著人類的手移動，即使沒有真的死機，也離得不遠了。
“哈哈哈——”
灌木叢隔壁傳來老人的大笑聲，很快拐角處出現了卡爾和馬庫斯的身影。
畫家調侃道：“小姑娘太心急了。”
早在笑聲傳來的時候，康納就飛快擋在了瑪德琳面前，此刻見到來人也並不讓開。
瑪德琳扒拉仿生人，很快在後者眼巴巴的目光中走到前面，自在地聳了聳肩：“或許吧。”
畫家挑眉：“小姑娘，相信你已經認識我了，我後面這位是馬庫斯，你不介紹一下自己嗎？”
“當然。”瑪德琳上前幾步同卡爾握手，輕快地搖了兩下，“叫我瑪德琳，我現在在模控生命工作，如你所見，這是我的仿生人康納。”
RK800的目光又黏在調查員纖細的背上，瑪德琳說我……是她的仿生人……
卡爾敏銳地察覺了兩人間本就不加掩飾的暧昧，他點頭：“那些總說我離經叛道的媒體應該來看看你，長點見識，省得一天大驚小怪。”
“有些人太愚昧了。”瑪德琳笑道，“其實剛才看到你和馬庫斯的第一眼，我還以為你們是父子。”
一直沈默著當背景板的馬庫斯擡起了眼睛。
“嗯……”卡爾雙手交握放在手杖上，沈思了幾秒，“你可以這麽認為。”
一直以沈穩示人的馬庫斯露出愕然的神情。
瑪德琳了然，或許正是因為她也並未把康納視作沒有靈魂的機器，讓卡爾產生了志趣相投的想法，這才率性而為說出這番話來。
她也直白道：“看來你們父子倆感情很好。”
畫家笑笑：“那你們呢？”
瑪德琳側頭去看康納，後者的神色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平靜，但他盯著馬庫斯已經超過正常的掃描時長了。
什麽都沒學會，就學會了吃醋，瑪德琳哭笑不得，回覆道：“看來還需要一段時間。”
卡爾了然。
夜色的花園中，瑪德琳和這位新認識的朋友聊了一會兒他的畫，在馬庫斯提醒他該回去吃藥時，畫家露出了頗為遺憾的表情。
卡爾性格直率：“後面有時間來家裏做客嗎？”
瑪德琳有些驚訝，但很快回神：“我很期待。”
午夜時分，仿生人載著瑪德琳駛離莊園。
高腳杯中的薄荷酒精飲料不斷地往上冒著小氣泡，冰塊讓杯子外部蒙上一層細小的水珠，搖下車窗，瑪德琳趴在車門上喝了一口氣泡飲料。
夏夜的風吹來帶著清爽的涼意，將瑪德琳漂亮的金色長發吹到腦後，露出她那張雪白昳麗的臉龐，而長發四散飛舞，在夜色中如同一團燃燒的淡金色色火焰。
她已經有些困倦了，半瞇著眼享受著夜色的靜謐和涼意，馬路上有時會駛來一輛相對行駛的轎車。
車燈來往照亮瑪德琳幽藍色珠光眼影，紅潤的臉頰，還有如同玫瑰花蕾一樣嬌嫩又艷麗的嘴唇，美得不似人類。
RK800通過一側後視鏡去頻頻看她，看她慵懶嬌憨的神態，看她比鉆石還要光澤的肌膚，看她那握住高腳杯的纖細手指。
那些手指如此完美，卻也曾與他冰冷的手指交握。
他應該專心開車的，車輛不能自動駕駛，專心才能保障行駛安全，但康納發現自己的精力難以集中。
“……康納？”
瑪德琳歪著頭靠在車門上，她的目光在後視鏡中與康納相遇，她笑起來，“你在偷看我嗎？”
仿生人有問必答：“我在看你，沒有‘偷看’。”
瑪德琳笑彎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讓我康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