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蝴蝶詩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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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蝴蝶詩篇（二）
模控生命財大氣粗，總部大樓修建在了城市島嶼之上，大樓周圍是流動的底特律河，只留一座橫跨河面的橋作為唯一的來往渠道。
遠遠望去，模控生命大廈如同細長的銀色火箭直沖雲霄，外部的弧形墻體在陽光照射下，還會呈現如銀魚鱗片一般細碎耀眼的光芒，異常美麗雄奇。
不過雖然遠遠看去覺得建築細長高挑，但大廈的確是現代的鋼鐵巨獸，內部空間極為廣闊。
瑪德琳和康納正乘坐外墻的觀光電梯向下，正是下班時段，電梯停停走走，從高層走到中層時已經有些擁擠。
“公司這麽有錢，不能多裝幾個電梯嗎？”上來的員工抱怨。
相熟的同事也附和他：“公司有錢是公司的，又不是給我們花……該死，怎麽仿生人會在這裏？”
瑪德琳笑瞇瞇地探出腦袋：“抱歉，我是康納的基線觀察員，我帶他上來的。”
同事的怒火被漂亮女人的笑容澆滅大半，幾人嘟囔了幾句很快不再說話。
電梯內恢覆安靜，只聽見機械運作的輕微嗡鳴。
瑪德琳擡眼去看康納，但後者神情平淡，對剛才的插曲不為所動。
日落黃昏時分，天空中還是一片淡淡的藍色，但與天際接軌的河流盡頭橘日陷落，輻射出暖色光芒。
電梯裏蒼白的燈光也變得暧昧，呈現出舒緩的淡金色。
RK800側著頭，餘暉只能照亮他深邃的側面，線條優美鮮明。
他的一只棕色眼睛在夕陽的照射下如同蜜色玻璃珠，人類覺得刺眼的光線，他卻並不在乎，神情冷淡一動不動。
多麽英俊，多麽不近人情。
瑪德琳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觀察他，明亮幹凈的眼睛輕輕轉動，仔細好奇卻並不惹人厭煩。
RK800輕而易舉地發現了調查員的視線，只是調查的例行程序，他並不在意。
……
深棕的頭發茂密，梳在腦後露出額頭。
仿生皮膚看上去很柔軟並且富有光澤。
瑪德琳目光輕輕往下，發現了康納眼睛下那幾顆顏色淺淡的小雀斑。
這讓他更像人類，但是他的神色卻這麽疏遠冷漠，似乎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瑪德琳突然對康納產生了好奇。
仿生人也會做夢嗎？
仿生人也會渴望愛嗎？
仿生人的皮膚是否如同看到的那樣柔軟呢？
前面的問題還無從得知，但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近在咫尺，瑪德琳好奇地伸手輕輕觸摸了一下RK800的臉頰。
觸感是人類皮膚，但是有點涼。
“……”
康納飛快地擡眼註視她，明明剛才的謾罵和輕視都無法讓他產生絲毫動搖，但此刻只是被調查員如同羽毛一般輕觸，卻讓他睜大了眼睛，連鬢邊的指示燈都閃爍個不停。
仿生人正冷靜克制地表達著困惑。
好可愛的反應，瑪德琳忍不住翹起唇角，小聲道：“調查而已。”
RK800的視線在人類女人的手指上停頓一瞬，而後移動眼珠恢覆了平靜無波的神情。
[康納這都相信啊？]瑪德琳眼睛都要笑彎了，[太單純了吧。]
[……]
電梯停頓，下班時段又擠上來幾個人。
轎廂裏越發擁擠，RK800垂眸掃描了調查員的身體數據，隨後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了角落裏。
“你在保護我嗎？”
瑪德琳小聲地問，她擡眼時笑意盈盈，暖色光線照亮她雪白的臉，連臉頰鼻尖上的細小絨毛都染成淡金色。
與第一印象不符合。
RK800添加後臺數據，調查員並不如表面那麽端莊優雅，有著孩子氣。
他微微點頭：“您的身體數據欠佳，需要加強鍛煉。”
瑪德琳漏出短暫的笑聲，康納這種一本正經的樣子好呆。
心血來潮，她順著這擁擠的空間，隨心而動將側臉輕輕靠在康納的胸膛上。
制服散發著新衣服的味道，貼上去不算柔軟，有些涼意，像貼在一片冰冷豐沛的巨大樹葉上，意外地很有安全感。
她靠在RK800的胸口，看到仿生人飽滿的胸肌頂起弧度，把住扶手的手臂肌肉鼓起，將本就不算寬松的袖子勾勒出明顯流暢的肌肉線條來。
瑪德琳想，確實是如假包換的警備型仿生人。
RK800正垂著眼睫向下看。
好奇怪。
並非任務中的緊急情況，一個人類女人依偎在他的懷裏。
金色長發散落在他灰色的制服上，人類頭顱靠著他的胸口，她的體溫微微升高，心跳正常。
這是愉快的體征之一。
好奇怪。
她既不懼怕我，也不厭惡我。
好奇怪。
對一個仿生人作出這樣依賴溫順的姿態，這樣輕柔溫和的觸碰。
在他龐大繁覆的資料庫中，在他誕生至今的所見中，RK800從未遇到過這麽奇怪的事情。
或許這也是基線調查的內容之一。
康納的眼珠掃過那雪白的臉頰，他很輕易地提取保存了此刻調查員的外形數據。
這是無用的行為，他立刻意識到了。
這種行為並非出於人類命令，或者任務必要手段。
我肯定哪裏出現了一點問題。
在調查員靠在自己胸口的一瞬間，RK800全身的仿生肌肉沒有指令卻突兀繃緊，用於戰鬥的仿生肌肉本該永遠不會疲倦，但他的傳感器卻回饋了奇怪的感覺。
RK800開啟了後臺全面自檢運行組件。
不過還沒等他查出什麽問題來，電梯已經到達大廳。
輕盈溫暖的人類離開他的胸口，腳步輕快地向外走去：“走吧，康納。”
“……好的。”
大廳貫通整座大廈，中央投射出一座高聳龐大的粒子雕像。
黑色的巨人軀體直立中央，攤開雙手捧著一頂菱形皇冠般的立方體，皇冠散發著淡藍色光芒，而巨人垂著頭看向手心，沈默緩慢地旋轉，周而覆始。
穿過仿生人人臺夾道的空中透明走道，模控生命的生物辨識啟動。
“瑪德琳·塞弗法爾辨識通過。”
“RK800型仿生人辨識通過。”
兩人搭上了模控生命的小型自動轎車，車輛無人駕駛，只需設定目的地即可，但顧及車內監控設備，瑪德琳沒再靠近康納，只是通過灰蒙蒙的玻璃車窗向外看。
窗外是飛馳而過的小型湖泊和湖上森林，以黃昏天空為舞臺，一群黑鳥呼啦飛起，盤旋幾圈後又默契地降落在湖泊中心的樹叢中，與深色的樹冠融為一體。
“康納，你看到了嗎？”瑪德琳的指尖抵在車窗上，“你看，群鳥的舞臺劇。”
仿生人的頭輕微轉動，眼珠中倒影出飛馳的鳥群。
很可惜，生物在他的眼裏都是可構解的有機物，如同那條瀕死的熱帶魚一樣，他沒有體會到瑪德琳博士的快樂。
仿生人回答：“那是灰嘲鶇，全身呈灰褐色，前胸呈白色，或帶有褐色斑點或條紋，擅長鳴叫和模仿其他鳥類。”
“是嗎？聽上去很可愛呢。”
出乎RK800的預料，調查員並沒有覺得這個一板一眼的回答很掃興，即使很多人類會這樣認為。
相反，他的調查員笑彎了那雙明亮的眼睛，愉快地沖他做了個wink。
RK800微微睜大了眼睛，瑪德琳博士在對我笑嗎？
接受人類的不可預測性是他出色的運行模塊之一，但很可惜，瑪德琳博士讓這些高級覆雜的運行機制完全失效。
從相遇到此刻只有兩小時二十七分五秒，但康納已經全面自檢過一次，並且在此刻升起了仿生人不該具有的好奇心。
“瑪德琳博士。”
“嗯？”瑪德琳笑瞇瞇地看著他，“其實叫我瑪德琳就好了，怎麽了嗎？”
康納這才發現自己不經意間呼喚了調查員，他頓了頓，點頭接受了調查者的指令，又輕輕搖頭，示意無事。
瑪德琳回以他微笑，繼續享受這夜色初上的美麗靜謐。
*
河景街區（Riverview）是底特律熱門的中產階級居住地之一，街區環境優美，交通便捷，鄰居友善，設施齊全。
樹齡悠久的高大喬木錯落有致，枝條自由散漫地肆意生長，遮蔽著毒辣的夏季陽光，也擋住從臨近河水中吹來的潮濕水汽。
即使是這樣優秀的居住環境，也不論街區的居民受過何種高等教育，居民們依舊會暗暗攀比評選哪家的房子最好，兼顧著優美和實用，其中大家心照不宣地將那座“假日小屋（Holiday House）”列為熱門候選者之一。
這棟經典的兩層美式民居除了無與倫比的美麗實用外，堪比高檔房產的昂貴出售價格也是總是能引起經久不衰的討論。
然而最近這些富人們討論的焦點變化，已由“誰家的庭院添置了新的裝飾等等”轉為了“假日小屋迎來了新主人”。
旁邊的鄰居漏出口風，說來了一對年輕漂亮的新婚夫妻，以他們全款買下這棟房子的財力來看，兩人之中總有人來自某個顯赫的家族。
一開始大家紛紛猜測男主人大有來頭，不僅因為男人看上去英俊又冷淡，更因為他的妻子如此美麗，即使站在假日小屋令人驚嘆的花園前也毫不遜色，甚至蓋過了那些美麗的鮮花。
很快有人便前去拜訪，周圍的鄰居也蠢蠢欲動，但這一切在第一個鄰居登門時就戛然而止。
“男主人”太陽穴上的圓弧指示燈讓鄰居的臉漲得通紅，這讓鄰居身上昂貴卻擁擠的西裝也變得滑稽起來。
事態急轉直下。
鄰居們的態度發生翻天覆地地改變，只因為他們認為家世顯赫又年輕漂亮的人類女人，有可能愛上了仿生人。
不過這一切對瑪德琳來說都無關緊要，事實上，她覺得這些莫名的揣測和離譜的偏見讓她十分清凈。
盛夏晨光籠罩中的花園生機勃勃，瑪德琳正在哼著歌給地栽的白繡球澆水，她腳下不遠處自動灑水噴頭正在灌溉草坪，翠綠的草葉沾著水珠，再越過房屋中線的那條石板小路，右側的花園裏有一株極大的聖誕冷杉樹。
她今天穿了一條有著精致蕾絲花邊的淡粉色裙子，走動時那些花邊便像花瓣被風吹動時那樣，輕輕晃動起來，柔軟輕盈。
“瑪德琳。”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金發女人笑著回頭：“早上好康納，今天天氣不錯呢。”
“是的，今天天氣晴朗，最高溫35攝氏度，最低溫29攝氏度，從上午十點十八分後有東南風從加拿大方向吹來，十分適合適量運動。”
在從落地玻璃門走到花園中時，仿生人正一板一眼地播報天氣，而瑪德琳大部分的註意力落在了康納的衣著上。
自從一個月前瑪德琳從模控生命將康納帶出來，除了偶爾的任務外，瑪德琳沒有再讓康納回到大廈冷冰冰的任務等待室中，而是直接帶著他一起入住了系統準備的房子裏。
在這座溫馨的假日小屋中，瑪德琳要求康納不再穿著那身刻板的制服。
“但是我沒有其他制服。”
康納這樣淡定地表述，雖然當時他的指示燈不停地閃動。
瑪德琳只是笑了笑：“家裏不需要制服，你會有其他很多衣服，康納，在這裏的時候，試著忘記那些運行規則吧。”
仿生人神色閃爍一瞬，沒有對命令發出疑問。
時至今日，康納認為自己暫時擁有了一間貼著灰色天鵝菊壁紙的房間，和調查員為自己挑選的一櫃子衣物。
今天的仿生人簡單地穿著休閑衣物，這種在人類身上通常被稱為“時尚災難”的衣服，在他身上卻完美展現了他結實高挑的身體。
不過煞風景的是，仿生人帥哥腳上踩著一雙小馬寶莉的毛茸茸拖鞋。
這雙五彩斑斕充滿童趣的拖鞋，購買時讓仿生人眉頭微微皺起，當然他自己沒察覺。
很快人類調查員轉過頭來，睜著寫滿“好喜歡”的大眼睛詢問他的意見，仿生人的眉頭又舒展開了，當然他自己依舊沒有察覺。
但這雙一言難盡的鞋子完全無損康納的英俊，那張臉堪稱人類建模師的傑作。
[塞弗，康納真的很養眼呢。]
[……]
瑪德琳笑瞇瞇地將澆水壺遞給康納：“早餐好了嗎？”
“是的。”RK800接過水壺，點頭道：“關於‘早餐’的資料，我已經學習完畢。”
“好厲害。”瑪德琳誇讚，“感覺康納什麽都很擅長。”
“可能吧。”仿生人移動手臂，精準等量地灌溉灌木叢，平淡道，“事實上，兇殺案的手段多種多樣，並且許多需要警備型仿生人協助的案件都趨向覆雜，甚至疑難，所以在常見的材料學、犯罪心理學、力學等方面需要精通，在一般人認為不必要的化妝技巧、人際關系等領域也需要深入學習。”
“人際關系？這也能自學嗎？”瑪德琳微微挑眉，神色狡黠，“好吧，我來測試一下，康納，請誇獎我今天的衣著。”
說完調查員打開雙手原地轉了一圈，期待地盯著仿生人。
康納：“……我認為這條裙子像花瓣一樣動人。”
瑪德琳立刻大笑起來，她笑得要扶住康納舉著水壺的手臂才能站穩，這是怎麽從“人際關系”這門課程畢業的，簡直太糟糕了。
而且用那樣一本正經的表情說出來，讓這句蹩腳的誇獎更好笑。
“康、康納……”瑪德琳平覆自己的呼吸，樂不可支，“你還……差得遠呢，而且告訴你一個不算秘密的秘密，一般誇獎某個人的某樣東西，實際上都要落腳到這個人本身，才算真正的讚美。”
“例如，你覺得這個人的帽子很精美，但是誇獎時不能只說帽子精美，還要說‘能挑選到這麽精美的帽子，您的品味是比帽子更優雅的存在’，你明白了嗎？”
“……”
仿生人沈默了一會兒，回答道：“有時候，我會覺得人類太過覆雜。”
瑪德琳又大笑起來，神采飛揚，彎起的眼睛裏快樂得要跳出幾顆細碎的星星，鮮活明亮好似一株蓬勃生長的花。
RK800註視了自己的人類調查員幾秒：“瑪德琳不是這樣。”
“……”
驚訝地擡頭，瑪德琳第一次在康納臉上看到了笑意。
一個很淡卻舒展真心的微笑，向來冷硬的神情仿佛解凍的春湖，流淌出一點快樂，尤其是那雙慣常都黑沈沈的眼睛，此刻格外清澈。
這是RK800的第一個笑容。
被這樣純粹的快樂所吸引，瑪德琳扒拉著仿生人的手臂湊近他，像一條搖著尾巴吐著舌頭的熱情小狗：“康納，你笑了欸。”
仿生人一怔。
“笑起來好陽光帥氣的。”瑪德琳眉眼彎彎，“以後多笑笑吧，康納。”
“……好的。”
即使是金屬和鈦液體構築的仿生人，也會有心海泛起波瀾的一天，今天不過是預兆，而兩位都還未察覺。
“大清早真晦氣。”
隔壁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冷哼，隨後是幾聲狗仗人勢的狂吠。
瑪德琳側頭，不出意外看見“嫉仿生人如仇”的男鄰居在他自己的草坪上，牽著一條棕色鬥牛犬以一種“不檢點”的目光看著他倆。
“進去吃早飯吧，康納。”
伸了個懶腰，瑪德琳全然無視這些思想古板的守舊派鄰居。
讓她覺得離譜的是，這些人在他們剛搬進來時默認自己和康納是新婚夫妻，而在他們發現康納是仿生人時，這個謠言又瞬間消失了。
因為沒人覺得一個富有漂亮的年輕女人會找一個仿生人當伴侶，尤其是當她的態度不像在對待性.玩具時。
康納落後一步，目光平靜看向隔壁：“稍後，瑪德琳，我需要處理完這些。”
以為是澆花的事情，瑪德琳應聲邁入了房子裏。
仿生人輕輕歪頭，不過這次不是為了表達困惑，他的指示燈閃爍著紅色。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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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望去，模控生命大廈如同細長的銀色火箭直沖雲霄，外部的弧形墻體在陽光照射下，還會呈現如銀魚鱗片一般細碎耀眼的光芒，異常美麗雄奇。
不過雖然遠遠看去覺得建築細長高挑，但大廈的確是現代的鋼鐵巨獸，內部空間極為廣闊。
瑪德琳和康納正乘坐外墻的觀光電梯向下，正是下班時段，電梯停停走走，從高層走到中層時已經有些擁擠。
“公司這麽有錢，不能多裝幾個電梯嗎？”上來的員工抱怨。
相熟的同事也附和他：“公司有錢是公司的，又不是給我們花……該死，怎麽仿生人會在這裏？”
瑪德琳笑瞇瞇地探出腦袋：“抱歉，我是康納的基線觀察員，我帶他上來的。”
同事的怒火被漂亮女人的笑容澆滅大半，幾人嘟囔了幾句很快不再說話。
電梯內恢覆安靜，只聽見機械運作的輕微嗡鳴。
瑪德琳擡眼去看康納，但後者神情平淡，對剛才的插曲不為所動。
日落黃昏時分，天空中還是一片淡淡的藍色，但與天際接軌的河流盡頭橘日陷落，輻射出暖色光芒。
電梯裏蒼白的燈光也變得暧昧，呈現出舒緩的淡金色。
RK800側著頭，餘暉只能照亮他深邃的側面，線條優美鮮明。
他的一只棕色眼睛在夕陽的照射下如同蜜色玻璃珠，人類覺得刺眼的光線，他卻並不在乎，神情冷淡一動不動。
多麽英俊，多麽不近人情。
瑪德琳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觀察他，明亮幹凈的眼睛輕輕轉動，仔細好奇卻並不惹人厭煩。
RK800輕而易舉地發現了調查員的視線，只是調查的例行程序，他並不在意。
……
深棕的頭發茂密，梳在腦後露出額頭。
仿生皮膚看上去很柔軟並且富有光澤。
瑪德琳目光輕輕往下，發現了康納眼睛下那幾顆顏色淺淡的小雀斑。
這讓他更像人類，但是他的神色卻這麽疏遠冷漠，似乎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瑪德琳突然對康納產生了好奇。
仿生人也會做夢嗎？
仿生人也會渴望愛嗎？
仿生人的皮膚是否如同看到的那樣柔軟呢？
前面的問題還無從得知，但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近在咫尺，瑪德琳好奇地伸手輕輕觸摸了一下RK800的臉頰。
觸感是人類皮膚，但是有點涼。
“……”
康納飛快地擡眼註視她，明明剛才的謾罵和輕視都無法讓他產生絲毫動搖，但此刻只是被調查員如同羽毛一般輕觸，卻讓他睜大了眼睛，連鬢邊的指示燈都閃爍個不停。
仿生人正冷靜克制地表達著困惑。
好可愛的反應，瑪德琳忍不住翹起唇角，小聲道：“調查而已。”
RK800的視線在人類女人的手指上停頓一瞬，而後移動眼珠恢覆了平靜無波的神情。
[康納這都相信啊？]瑪德琳眼睛都要笑彎了，[太單純了吧。]
[……]
電梯停頓，下班時段又擠上來幾個人。
轎廂裏越發擁擠，RK800垂眸掃描了調查員的身體數據，隨後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了角落裏。
“你在保護我嗎？”
瑪德琳小聲地問，她擡眼時笑意盈盈，暖色光線照亮她雪白的臉，連臉頰鼻尖上的細小絨毛都染成淡金色。
與第一印象不符合。
RK800添加後臺數據，調查員並不如表面那麽端莊優雅，有著孩子氣。
他微微點頭：“您的身體數據欠佳，需要加強鍛煉。”
瑪德琳漏出短暫的笑聲，康納這種一本正經的樣子好呆。
心血來潮，她順著這擁擠的空間，隨心而動將側臉輕輕靠在康納的胸膛上。
制服散發著新衣服的味道，貼上去不算柔軟，有些涼意，像貼在一片冰冷豐沛的巨大樹葉上，意外地很有安全感。
她靠在RK800的胸口，看到仿生人飽滿的胸肌頂起弧度，把住扶手的手臂肌肉鼓起，將本就不算寬松的袖子勾勒出明顯流暢的肌肉線條來。
瑪德琳想，確實是如假包換的警備型仿生人。
RK800正垂著眼睫向下看。
好奇怪。
並非任務中的緊急情況，一個人類女人依偎在他的懷裏。
金色長發散落在他灰色的制服上，人類頭顱靠著他的胸口，她的體溫微微升高，心跳正常。
這是愉快的體征之一。
好奇怪。
她既不懼怕我，也不厭惡我。
好奇怪。
對一個仿生人作出這樣依賴溫順的姿態，這樣輕柔溫和的觸碰。
在他龐大繁覆的資料庫中，在他誕生至今的所見中，RK800從未遇到過這麽奇怪的事情。
或許這也是基線調查的內容之一。
康納的眼珠掃過那雪白的臉頰，他很輕易地提取保存了此刻調查員的外形數據。
這是無用的行為，他立刻意識到了。
這種行為並非出於人類命令，或者任務必要手段。
我肯定哪裏出現了一點問題。
在調查員靠在自己胸口的一瞬間，RK800全身的仿生肌肉沒有指令卻突兀繃緊，用於戰鬥的仿生肌肉本該永遠不會疲倦，但他的傳感器卻回饋了奇怪的感覺。
RK800開啟了後臺全面自檢運行組件。
不過還沒等他查出什麽問題來，電梯已經到達大廳。
輕盈溫暖的人類離開他的胸口，腳步輕快地向外走去：“走吧，康納。”
“……好的。”
大廳貫通整座大廈，中央投射出一座高聳龐大的粒子雕像。
黑色的巨人軀體直立中央，攤開雙手捧著一頂菱形皇冠般的立方體，皇冠散發著淡藍色光芒，而巨人垂著頭看向手心，沈默緩慢地旋轉，周而覆始。
穿過仿生人人臺夾道的空中透明走道，模控生命的生物辨識啟動。
“瑪德琳·塞弗法爾辨識通過。”
“RK800型仿生人辨識通過。”
兩人搭上了模控生命的小型自動轎車，車輛無人駕駛，只需設定目的地即可，但顧及車內監控設備，瑪德琳沒再靠近康納，只是通過灰蒙蒙的玻璃車窗向外看。
窗外是飛馳而過的小型湖泊和湖上森林，以黃昏天空為舞臺，一群黑鳥呼啦飛起，盤旋幾圈後又默契地降落在湖泊中心的樹叢中，與深色的樹冠融為一體。
“康納，你看到了嗎？”瑪德琳的指尖抵在車窗上，“你看，群鳥的舞臺劇。”
仿生人的頭輕微轉動，眼珠中倒影出飛馳的鳥群。
很可惜，生物在他的眼裏都是可構解的有機物，如同那條瀕死的熱帶魚一樣，他沒有體會到瑪德琳博士的快樂。
仿生人回答：“那是灰嘲鶇，全身呈灰褐色，前胸呈白色，或帶有褐色斑點或條紋，擅長鳴叫和模仿其他鳥類。”
“是嗎？聽上去很可愛呢。”
出乎RK800的預料，調查員並沒有覺得這個一板一眼的回答很掃興，即使很多人類會這樣認為。
相反，他的調查員笑彎了那雙明亮的眼睛，愉快地沖他做了個wink。
RK800微微睜大了眼睛，瑪德琳博士在對我笑嗎？
接受人類的不可預測性是他出色的運行模塊之一，但很可惜，瑪德琳博士讓這些高級覆雜的運行機制完全失效。
從相遇到此刻只有兩小時二十七分五秒，但康納已經全面自檢過一次，並且在此刻升起了仿生人不該具有的好奇心。
“瑪德琳博士。”
“嗯？”瑪德琳笑瞇瞇地看著他，“其實叫我瑪德琳就好了，怎麽了嗎？”
康納這才發現自己不經意間呼喚了調查員，他頓了頓，點頭接受了調查者的指令，又輕輕搖頭，示意無事。
瑪德琳回以他微笑，繼續享受這夜色初上的美麗靜謐。
*
河景街區（Riverview）是底特律熱門的中產階級居住地之一，街區環境優美，交通便捷，鄰居友善，設施齊全。
樹齡悠久的高大喬木錯落有致，枝條自由散漫地肆意生長，遮蔽著毒辣的夏季陽光，也擋住從臨近河水中吹來的潮濕水汽。
即使是這樣優秀的居住環境，也不論街區的居民受過何種高等教育，居民們依舊會暗暗攀比評選哪家的房子最好，兼顧著優美和實用，其中大家心照不宣地將那座“假日小屋（Holiday House）”列為熱門候選者之一。
這棟經典的兩層美式民居除了無與倫比的美麗實用外，堪比高檔房產的昂貴出售價格也是總是能引起經久不衰的討論。
然而最近這些富人們討論的焦點變化，已由“誰家的庭院添置了新的裝飾等等”轉為了“假日小屋迎來了新主人”。
旁邊的鄰居漏出口風，說來了一對年輕漂亮的新婚夫妻，以他們全款買下這棟房子的財力來看，兩人之中總有人來自某個顯赫的家族。
一開始大家紛紛猜測男主人大有來頭，不僅因為男人看上去英俊又冷淡，更因為他的妻子如此美麗，即使站在假日小屋令人驚嘆的花園前也毫不遜色，甚至蓋過了那些美麗的鮮花。
很快有人便前去拜訪，周圍的鄰居也蠢蠢欲動，但這一切在第一個鄰居登門時就戛然而止。
“男主人”太陽穴上的圓弧指示燈讓鄰居的臉漲得通紅，這讓鄰居身上昂貴卻擁擠的西裝也變得滑稽起來。
事態急轉直下。
鄰居們的態度發生翻天覆地地改變，只因為他們認為家世顯赫又年輕漂亮的人類女人，有可能愛上了仿生人。
不過這一切對瑪德琳來說都無關緊要，事實上，她覺得這些莫名的揣測和離譜的偏見讓她十分清凈。
盛夏晨光籠罩中的花園生機勃勃，瑪德琳正在哼著歌給地栽的白繡球澆水，她腳下不遠處自動灑水噴頭正在灌溉草坪，翠綠的草葉沾著水珠，再越過房屋中線的那條石板小路，右側的花園裏有一株極大的聖誕冷杉樹。
她今天穿了一條有著精致蕾絲花邊的淡粉色裙子，走動時那些花邊便像花瓣被風吹動時那樣，輕輕晃動起來，柔軟輕盈。
“瑪德琳。”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金發女人笑著回頭：“早上好康納，今天天氣不錯呢。”
“是的，今天天氣晴朗，最高溫35攝氏度，最低溫29攝氏度，從上午十點十八分後有東南風從加拿大方向吹來，十分適合適量運動。”
在從落地玻璃門走到花園中時，仿生人正一板一眼地播報天氣，而瑪德琳大部分的註意力落在了康納的衣著上。
自從一個月前瑪德琳從模控生命將康納帶出來，除了偶爾的任務外，瑪德琳沒有再讓康納回到大廈冷冰冰的任務等待室中，而是直接帶著他一起入住了系統準備的房子裏。
在這座溫馨的假日小屋中，瑪德琳要求康納不再穿著那身刻板的制服。
“但是我沒有其他制服。”
康納這樣淡定地表述，雖然當時他的指示燈不停地閃動。
瑪德琳只是笑了笑：“家裏不需要制服，你會有其他很多衣服，康納，在這裏的時候，試著忘記那些運行規則吧。”
仿生人神色閃爍一瞬，沒有對命令發出疑問。
時至今日，康納認為自己暫時擁有了一間貼著灰色天鵝菊壁紙的房間，和調查員為自己挑選的一櫃子衣物。
今天的仿生人簡單地穿著休閑衣物，這種在人類身上通常被稱為“時尚災難”的衣服，在他身上卻完美展現了他結實高挑的身體。
不過煞風景的是，仿生人帥哥腳上踩著一雙小馬寶莉的毛茸茸拖鞋。
這雙五彩斑斕充滿童趣的拖鞋，購買時讓仿生人眉頭微微皺起，當然他自己沒察覺。
很快人類調查員轉過頭來，睜著寫滿“好喜歡”的大眼睛詢問他的意見，仿生人的眉頭又舒展開了，當然他自己依舊沒有察覺。
但這雙一言難盡的鞋子完全無損康納的英俊，那張臉堪稱人類建模師的傑作。
[塞弗，康納真的很養眼呢。]
[……]
瑪德琳笑瞇瞇地將澆水壺遞給康納：“早餐好了嗎？”
“是的。”RK800接過水壺，點頭道：“關於‘早餐’的資料，我已經學習完畢。”
“好厲害。”瑪德琳誇讚，“感覺康納什麽都很擅長。”
“可能吧。”仿生人移動手臂，精準等量地灌溉灌木叢，平淡道，“事實上，兇殺案的手段多種多樣，並且許多需要警備型仿生人協助的案件都趨向覆雜，甚至疑難，所以在常見的材料學、犯罪心理學、力學等方面需要精通，在一般人認為不必要的化妝技巧、人際關系等領域也需要深入學習。”
“人際關系？這也能自學嗎？”瑪德琳微微挑眉，神色狡黠，“好吧，我來測試一下，康納，請誇獎我今天的衣著。”
說完調查員打開雙手原地轉了一圈，期待地盯著仿生人。
康納：“……我認為這條裙子像花瓣一樣動人。”
瑪德琳立刻大笑起來，她笑得要扶住康納舉著水壺的手臂才能站穩，這是怎麽從“人際關系”這門課程畢業的，簡直太糟糕了。
而且用那樣一本正經的表情說出來，讓這句蹩腳的誇獎更好笑。
“康、康納……”瑪德琳平覆自己的呼吸，樂不可支，“你還……差得遠呢，而且告訴你一個不算秘密的秘密，一般誇獎某個人的某樣東西，實際上都要落腳到這個人本身，才算真正的讚美。”
“例如，你覺得這個人的帽子很精美，但是誇獎時不能只說帽子精美，還要說‘能挑選到這麽精美的帽子，您的品味是比帽子更優雅的存在’，你明白了嗎？”
“……”
仿生人沈默了一會兒，回答道：“有時候，我會覺得人類太過覆雜。”
瑪德琳又大笑起來，神采飛揚，彎起的眼睛裏快樂得要跳出幾顆細碎的星星，鮮活明亮好似一株蓬勃生長的花。
RK800註視了自己的人類調查員幾秒：“瑪德琳不是這樣。”
“……”
驚訝地擡頭，瑪德琳第一次在康納臉上看到了笑意。
一個很淡卻舒展真心的微笑，向來冷硬的神情仿佛解凍的春湖，流淌出一點快樂，尤其是那雙慣常都黑沈沈的眼睛，此刻格外清澈。
這是RK800的第一個笑容。
被這樣純粹的快樂所吸引，瑪德琳扒拉著仿生人的手臂湊近他，像一條搖著尾巴吐著舌頭的熱情小狗：“康納，你笑了欸。”
仿生人一怔。
“笑起來好陽光帥氣的。”瑪德琳眉眼彎彎，“以後多笑笑吧，康納。”
“……好的。”
即使是金屬和鈦液體構築的仿生人，也會有心海泛起波瀾的一天，今天不過是預兆，而兩位都還未察覺。
“大清早真晦氣。”
隔壁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冷哼，隨後是幾聲狗仗人勢的狂吠。
瑪德琳側頭，不出意外看見“嫉仿生人如仇”的男鄰居在他自己的草坪上，牽著一條棕色鬥牛犬以一種“不檢點”的目光看著他倆。
“進去吃早飯吧，康納。”
伸了個懶腰，瑪德琳全然無視這些思想古板的守舊派鄰居。
讓她覺得離譜的是，這些人在他們剛搬進來時默認自己和康納是新婚夫妻，而在他們發現康納是仿生人時，這個謠言又瞬間消失了。
因為沒人覺得一個富有漂亮的年輕女人會找一個仿生人當伴侶，尤其是當她的態度不像在對待性.玩具時。
康納落後一步，目光平靜看向隔壁：“稍後，瑪德琳，我需要處理完這些。”
以為是澆花的事情，瑪德琳應聲邁入了房子裏。
仿生人輕輕歪頭，不過這次不是為了表達困惑，他的指示燈閃爍著紅色。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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