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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舊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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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舊宴

沈恣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沒有回頭。

秋風卷著落葉從她消失的方向刮過來,擦過柏油路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祁循站在原地,腳步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他望著那個方向,許久沒有動。

然後他擡起頭,望了一眼天際。

雲層不知何時散盡了,露出一片澄澈的藍。那種藍很深,像一塊洗過的舊綢緞鋪展到望不見邊的盡頭。和多年前那場宴會上,他第一次望見她時,頭頂那片天,一模一樣。

那是一場名流雲集的晚宴。燈火璀璨,衣香鬢影。

他站在人群中央,目光越過無數陌生的面孔,落在角落裏那個身影上。她坐姿拘謹,手指時不時扯一下裙擺上的蕾絲邊,眼神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警惕、防備,卻藏不住眼底那一點不肯馴服的倔強。

他看了片刻。在她似有所感、即將擡眼望過來的瞬間,他收回視線,端起桌上的酒杯,轉向身旁的人,碰杯,神色淡然。

不多時,她忽然站起身,推開椅子便要離場。身旁那位衣著精致、笑容得體的後媽拉住了她,壓低聲音,當眾數落起來。言辭間滿是苛責,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附近幾桌的人側目。

她聽完,沒有爭辯。只是昂著下巴,大步徑直朝著宴會廳大門走去,將那些難堪的言語和旁人打量的目光,盡數甩在身後。

後媽的面子掛不住,對著周圍幾位女眷,忍不住抱怨起來。

祁循放下酒杯。對身邊眾人微微頷首:“失陪片刻。”

他緩步走到那位後媽身側,語氣清淡,卻帶著讓人無法輕慢的分量:“今日是各界友人齊聚的場合,何必因家中瑣事擾了眾人雅興。私事糾葛,不如歸家後再談。”

後媽認得他,臉色變了變,終究還是堆起笑容,再不敢多言半句。

他並未返回宴會廳,而是循著她方才離開的方向,緩步走了出去。

酒店後花園,草木蔥蘢。他遠遠便望見了她。她獨自站在草坪上,擡腳輕輕踢著路邊的花草,一下,又一下。力道極輕,並未傷到花木半分。

他站在暗處,唇角微微揚起一瞬。沒有上前,沒有驚擾。

身後傳來隨行助理輕聲的催促。他最後望了一眼草坪上那個身影,轉身,走回了那個喧囂浮華的名利場。

回憶漸隱。街頭的風重新灌入耳畔。

祁循將目光從遙遠的天際收了回來。那片藍還懸在頭頂,和多年前一樣,沈默地鋪展著。

他重新望向她離去的方向。長街空曠,只有幾片枯葉被風推著,慢慢滾過柏油路面。

片刻之後,他收回視線,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沈恣回到沈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玄關的燈沒開。她摸黑換了鞋,鞋跟磕在鞋櫃上發出一聲輕響,在空蕩蕩的走廊裏格外清晰。客廳的方向漏出一線光,昏黃的,像一道細細的刀口劃在黑暗裏。

她沒往那邊看。她只想穿過走廊,上樓,把門關上。

“站住。”

父親的聲音從客廳裏砸出來,沈而硬,像是已經在喉嚨裏蓄了一整個晚上。

沈恣腳步頓住。手搭在樓梯扶手上,沒回頭。

“你還有臉回來。”

沙發彈簧發出松動的聲響,是父親站了起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繃緊的神經上。

“一杯果汁潑在客人臉上——沈恣,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父親走到走廊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克制,比咆哮更令人窒息,“人家電話打到我辦公室。我沈志謙的女兒,在餐廳端盤子,還潑客人一臉果汁。你讓我在圈子裏怎麽做人?”

沈恣終於轉過身。

客廳的光從父親背後打過來,他的臉陷在陰影裏,五官模糊不清。後媽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身前,沒有開口。只是用那種她從十四歲就看慣了的眼神看著她——不是恨,是更讓人難以忍受的、包裹著得體的冷淡。

“他先動的手。”沈恣說。

“你還嘴硬。”後媽的聲音不高,卻精準地插進對話的縫隙裏,語調輕柔,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常,“恣恣,你爸爸在外面忙了一整天,回來還要替你收拾爛攤子。你再怎麽不懂事,也該有個限度。”

沈恣的手從樓梯扶手上滑落。

她看著後媽那張永遠精致、永遠得體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身濕了又幹、帶著奶茶漬的小西裝可笑極了。站在這個玄關裏,她像一件被退回來的殘次品。

“我問你,”父親往前走了一步,終於露出整張臉。他比記憶中老了一些,法令紋深深地刻進面頰,眼神裏的精明與冷漠卻一絲未減,“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不用靠沈家了?”

沈恣沒說話。

“你能有今天,住這棟房子,穿這身衣服,念完大學——全是沈家給的。你媽拍拍屁股走人的時候,是誰收留的你?現在你反過來,在外面給我丟人現眼。”

“收留。”

沈恣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在舌尖上嘗了嘗味道。

“你用的詞是‘收留’。”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後媽的手指在手臂上輕輕叩了叩,像是在等一場意料之中的風波自行平息。

“你覺得你是外人?”父親冷笑一聲,“好,那我們就按外人的規矩來。祁家的婚事,我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你既然姓沈,就得替沈家做點事情。祁循是祁家獨子,人品能力都沒得挑。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沈恣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指尖慢慢收緊,指甲抵著掌心。

“我沒記錯的話,”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毫無感情的旁白,“你剛才說,我能有今天,全靠沈家。又說,我得替沈家做點事情。”

她擡起眼,看著自己的父親。

“所以你到底是在養女兒,還是在攢籌碼。”

父親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變了變,嘴唇動了一下。後媽皺起了眉,終於沒有再用那種雲淡風輕的語氣。

“你聽聽你說的什麽話——”

“我說錯了嗎。”沈恣打斷她,聲音依舊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裏撈出來的,“我媽跟你離婚的時候,你跟我說她不要我了。後來我才知道,是你讓她連探視權都拿不到。你把我留在沈家,不是因為心疼我,是因為我媽走的時候什麽都沒帶走,唯獨留了一個女兒——你覺得虧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出奇地平靜。像是在念一份已經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的舊報紙,字跡都快要磨花了。

“沈恣!”父親的聲音終於提了起來,走廊裏炸開一聲悶響,“你以為離開沈家你還能幹什麽?沒有沈家,你連三個月都撐不下去!”

沈恣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就試試。”

她轉身,重新把手搭在扶梯上,脊背挺得筆直,往樓上走。身後後媽的聲音追上來,細細的,在勸父親不要動氣。語氣是十幾年如一日的、包裹著得體的冷淡。

她推開臥室的門,關上,落鎖。

房間驟然安靜。窗簾只拉了一半,路燈光斜斜地打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慘白的條紋。

沈恣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板上。盯著那道條紋,呼吸一下一下壓下去。不要哭。哭給誰看。這棟房子裏沒有人會心疼。

她撐著地板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桌上放著一個陶瓷杯子,大學室友送的畢業禮物,不值錢,但用了很久。

她拿起那個杯子,往地上狠狠一摔。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密閉的房間裏格外刺耳。碎片迸濺開來,幾片彈到她的腳踝上,冰涼的。她站在一地碎片中間,終於覺得呼吸順暢了一點。

意識忽然沈了下去。

那是她還不算大的時候。記憶本身是碎片狀的,邊緣對不齊,有些地方糊成一片。

父母在吵架。那種持續的、高低起伏的噪音像鈍刀子鋸在骨頭上,每一下都叫人牙酸。她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沒有人來哄她。

畫面跳了一下。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彎腰換鞋。背影模糊,長發遮住了側臉。她回過頭,嘴巴動了動,像是說了什麽。聲音被腦袋裏的嗡鳴蓋過去,一個字都聽不清。門關上了。然後她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人。

她跑了出去。

跑過不認識的路,路邊有很高的樹,葉子落了一地。她在哭,哭得看不清路。不知道要往哪裏去,只知道身後沒有人追上來。

她跑進了一條窄窄的巷子。灰磚墻上爬著幹枯的藤蔓,墻角積著被雨泡爛的落葉,泛出潮濕的氣息。她蹲在墻角,臉埋在膝蓋裏,哭得渾身發抖。

有人走過來。腳步聲很輕,帶著一點猶豫。她沒有擡頭。有什麽東西,柔軟的,帶著淡淡的洗滌劑的清香,被輕輕塞進了她手裏。是布料的觸感。

她擡起頭,淚眼模糊裏只看到一個人影。逆著光,五官完全看不清。她攥著那塊布,擦了眼淚,擤了鼻涕,把所有狼狽都抹在那方柔軟裏。

然後她把絲巾隨手往回一塞。

“我不要。”

站起來,轉身就跑。跑出小巷,跑回街上,跑進一個至今沒能完整逃離的童年。那個逆光的影子偶爾會浮上來——一種說不清的、被輕輕按住肩膀的安心。但她從來抓不住。

沈恣猛地睜開眼睛。

臺燈的白光照在地板上,碎瓷片安安靜靜地躺在原地。她靠在書桌邊緣,不知什麽時候坐到了地上。掌心是濕的,指尖冰涼。

她擡手抹了一把臉。幹的。

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紙巾包好,丟進垃圾桶。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裏的自己眼眶微紅,除此之外什麽都看不出來。她伸手關掉水龍頭。

回到房間,換掉那身帶著奶茶味的小西裝,套上一件幹凈的衛衣。拉開抽屜,把身份證、銀行卡、充電器、幾件換洗衣服塞進帆布袋裏。這棟房子她不想多待一分鐘。

走廊已經安靜了。樓下的燈滅了,客廳一片漆黑。她穿過走廊,下了樓梯,在玄關換鞋。拉開門,夜風帶著深秋的涼意灌進來,吹得她瞇了一下眼睛。攏了攏衛衣領口,踏出門檻。

然後停住了。

臺階下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燈亮著,兩束白光切開夜色。引擎是熄的,像是已經停了很久。

駕駛座的門打開,一個人走下來。路燈從側面照過來,清雋的輪廓被光劈成明暗兩半。襯衫領口微敞,外面套了一件深色風衣,袖口隨意卷了兩道,露出一截腕骨。他關上車門,轉過身,目光隔著幾步臺階的距離,落在她臉上。

是祁循。

沈恣握著帆布袋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抵著粗糙的帆布紋理。

“你怎麽在這裏。”

她的聲音壓得很平,語氣裏帶著沒有消散的餘刺。

祁循沒有回答。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裏的帆布袋上,再移回她的眼睛。

“這麽晚了,去哪裏。”

不是質問,不是關心。只是一種很淡的、不帶任何侵略性的詢問。尾音稍微往下沈了一點,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

沈恣沒有回答。也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攥緊帆布袋的帶子,跨下臺階,腳步又快又急,鞋跟在水泥路面上叩出一串幹脆利落的聲響。

“沈恣。”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依舊是那種清淡的、聽不出情緒的語調。

她沒有停。帆布袋在肩上晃蕩,脊背繃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夜風灌進領口,吹得她打了個冷顫,她沒有回頭。

路口拐角處,她的身影沒入夜色,再也看不見了。

臺階下,祁循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

風掀動他風衣的下擺,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他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眼底沒有波瀾,只是那一聲沒有被回應的名字,還散在風裏,遲遲沒有落地。

片刻之後,他收回目光。轉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車燈在黑暗中亮著,沒有立刻熄滅。

他靠在座椅上,手搭著方向盤,沒有發動引擎。車窗外的沈家宅院沈寂在一片暗色裏,那扇她剛剛走出來的門已經關緊了。

有些事情,他比誰都清楚。她的刺是怎麽長出來的,她的戒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層一層裹上去的。他見過她年少時捧著一顆心往前跑的模樣,也見過那顆心被摔碎之後,她蹲在街邊親手把碎片撿起來的樣子。

從那時到現在,她不知道自己每一次轉身,他都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收攏,又緩緩松開。

車燈滅了。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離沈家門前。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暗紅的光,漸漸遠了,融進深秋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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