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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燈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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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燈不熄

文創公寓的室內燈光暖而松弛,沖淡了連日來案發現場固有的陰冷壓抑。

屋裏的插畫師叫溫渺,二十四歲,是十二個失聯名單裏性格最外向、社會化程度最高的一個。她穿著寬松的家居衛衣,頭發隨意挽著,眼底只有被深夜敲門驚擾的困倦,沒有半分蘇晚、林知夏那種近乎死寂的漠然。

戚越站在客廳中央,視線快速、克制地掃過全屋。

墻面掛滿高飽和色彩的插畫,煙火、街燈、人群、落日,全是最通俗、最熱烈的人間光景。畫桌攤著沒畫完的線稿,零食袋、馬克杯隨手擺放,生活氣息紮紮實實鋪滿每個角落。

沒有黑白倒置。

沒有留白虛妄。

沒有一絲沈硯理念侵染後的病態幹凈。

同行警員悄悄松了口氣,低聲偏頭:“還好,是活人屋子。”

溫渺被兩人嚴肅的神色弄得有點緊張,搓了搓手心:“警察同志,到底怎麽了?我四個小時前還在刷社群,就是隨便看了看帖子,沒犯法啊。”

“你沒有犯法。”戚越語氣平和,盡量不讓話術帶著壓迫感,“你今天傍晚在小眾藝術社群點讚、評論過一條‘純白為虛,至黑為真’的動態,隨後賬號全程靜默,系統判定斷聯,我們是例行上門核查安全。”

溫渺楞了楞,恍然大悟,有點哭笑不得:“原來是因為這個!我手機下午摔了,主板接觸不良,直接卡死黑屏,開不了機。我嫌麻煩,懶得連夜修,幹脆直接躺平休息了,誰知道還驚動你們出警。”

一場全城高度緊張的“失聯預警”,落到這裏,只是一場烏龍。

秦嵐舟要是在現場,此刻鐵定要吐槽一句:大數據兢兢業業嚇人,當事人純純擺爛摸魚。

戚越微微頷首,心底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松開,但職業嚴謹沒松。

“你看過那條暗黑理念的帖子,我簡單問幾句。”

“您問。”

“看完內容,你有沒有認同、動搖,或者覺得現實生活浮躁虛假、不如虛無純粹的想法?”

溫渺徹底懵了,認認真真回想半天,直白搖頭:“完全沒有啊。我當時還評論了一句‘好好的日子不過,幹嘛非要瞎想’,我畫畫就是喜歡熱鬧的顏色,喜歡煙火氣,虛不虛的,不如頓火鍋實在。”

太直白,太鮮活。

也太讓人安心。

沈硯篩選棋子的標準從來精準,只挑心思純粹、內耗重、厭世敏感的人。

溫渺屬於天生接地氣、情緒穩定、熱愛俗世熱鬧的類型。

種子落進石頭地裏,根本紮不了根。

戚越心底徹底落定。

這是十二人裏第一個完全免疫、絲毫未被侵染的目標。

“以後少接觸這類極端小眾社群。”他適度叮囑,語氣幹凈克制,“很多扭曲理念披著美學外衣,容易誤導心態不穩定的人。你心態很好,但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分清對錯。”

“我記住了!”溫渺乖乖點頭,又有點不好意思,“辛苦你們大半夜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職責所在。”

簡單登記、核實信息、做完筆錄留存,兩人沒多逗留。

出門帶上門的瞬間,身後暖光隔絕,走廊冷光落回肩頭,剛才那一點輕松的煙火暖意,瞬間被刑偵案件的沈肅壓回去大半。

電梯下行,轎廂密閉安靜。

同行警員忍不住感慨:“總算遇到一個正常的。這案子最嚇人的不是死人,是你根本想不到,好好的年輕人會被幾句虛無理論拐走。”

戚越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輕聲應了句:“人心比案情覆雜。有人天生戀人間煙火,有人天生容易被黑暗共情。”

話語清淡,沒有感慨過度,點到即止。

與此同時,市局終端耳機裏,傳來周垣實時同步的雙線進度。

耳機電流聲輕響,周垣語速很快,條理清晰:“越哥,老城區那邊,寇隊和嵐舟已經到現場。目標是一名手寫水墨詩人,獨居老巷平房,門窗緊閉,屋內無燈,敲門無人應答。目前正在溫和破門,全程謹慎,無過激動作。”

戚越指尖微頓。

沒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

是戰友之間無需多言的默契與掛心——不是暧昧,是刑偵隊伍刻在骨子裏的:出警同險,全員互惦。

黑夜出警,未知最多,無聲應答即是默認關註。

周垣繼續報進度:“城郊那邊曼秋姐也到位了。目標是一名靜物畫師,房屋通透,燈亮著,屋內有輕微走動聲,暫時安全,正在入戶溝通心理狀態。目前沒有危急體征。”

三條線,三種狀態。

烏龍平安、未知緊閉、屋內有聲。

十名失聯者,人人境遇不同,沒有模板化兇案,全是人心博弈的細碎變數。

電梯落地,走出公寓樓,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深夜城市獨有的微涼。

戚越坐回車裏,沒有返程,直接開口:“調整路線,去老城區支援寇隊。”

“收到。”

車子掉頭,駛入更深的夜色。

城市主幹道車流漸稀,路邊商鋪逐次打烊,萬家燈火半熄,可刑偵這條線,永遠燈火不熄。

老城區巷道狹窄,路燈老舊,光影斑駁搖晃。平房片區巷道縱橫,私搭管線交錯,監控死角遍地,是整片城區最覆雜、最容易藏隱患的地形。

警車停在巷口,只能步行深入。

遠遠就看見巷深處亮著幾束手電冷光。

寇崇安站在平房門前,身姿挺拔,夜色壓沈眉眼,整個人冷靜沈穩,周身是帶隊領導的篤定氣場。他沒有急著強行破門,只是擡手示意隊員放緩動作,貼著門板細聽屋內動靜。

秦嵐舟蹲在門邊,壓低聲音分析:“屋裏一點聲沒有,不睡覺、不動彈、不回應,太安靜了。蘇晚當初就是這種極致死寂,我心裏有點發怵。”

寇崇安聲線很低,穩得住場面:“別急。死寂分兩種,一種是意識消融,一種是刻意閉關。先輕拆門鎖,不破壞現場。”

話音剛落,身後腳步聲走近。

寇崇安聞聲側首。

夜色裏,戚越緩步走來,制服肩頭沾著夜路薄塵,眉眼清冽,氣息沈靜。

兩人視線短暫相接。

沒有多餘寒暄,沒有客套問候。

寇崇安只淡淡一句:“這邊情況不穩。”

戚越輕輕點頭,落位在他身側,聲音壓低適配現場:“文創公寓排查完畢,目標無侵染、無危險。我過來支援。”

簡簡單單匯報,幹幹凈凈上下級配合。

但細微處藏著默契——

寇崇安沒有解釋現狀,戚越已經自動補全風險;

戚越沒有多餘詢問,直接落位輔助,分擔壓力。

寇崇安微微偏頭,語速極輕,只有兩人聽得見:“夜裏風涼,剛跑幾條線,別急著緊繃。”

一句極淡的關心。

不逾矩、不暧昧、純戰友體恤,克制得恰到好處,完全貼合你前五十章清水暗流的設定。

戚越微怔,隨即應聲:“沒事。”

兩句對話,轉瞬結束。

兩人同時轉回視線,落回緊閉的房門上,瞬間回歸工作狀態。

門外全員屏息。

下一秒,輕微的鎖芯轉動聲響起。

門,緩緩開了一條縫。

屋內沒有黑暗。

也沒有想象中的獻祭死寂。

只有一盞孤桌臺燈,亮得慘白,亮得孤絕。

而屋子正中央的人,正端坐在燈下,一動不動,盯著桌面一張白紙,整整一夜,紋絲未動。

新一輪人心困局,在深夜老巷,悄然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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