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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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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落子

第十七章滿城落子

人世很多驚天變局,從來都沒有鑼鼓喧天的開場。

往往就是這樣,風乍起,人未驚,棋局已覆半城。

刺耳的電流雜音還在對講機裏滋滋作響,像是時代夾縫裏漏出來的噪點,雜亂、焦躁,硬生生撕裂了庭院裏片刻的對峙。

前一秒,還是一對一的明暗博弈,是刑警與偏執畫師的三觀對撞。

這一秒。

整座城市的暗面,齊齊掀開了角。

寇崇安神色瞬間沈到底線,常年坐鎮大案的沈穩壓在肩頭,沒有半分慌亂,只擡手按住對講機,聲線穩得像定海神針:“重覆警情,逐條上報,分區報點!”

對講機那頭的外勤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急促,隔著電流都能聽出頭皮發麻的緊繃:

“城東、城南、城西!六個小眾藝術社群,剛剛同一時刻自動置頂新作!全部是暗黑倒置構圖,配文統一——純白為虛,至黑為真!”

“後臺監測到,共計十二名獨立創作者,社交賬號瞬間停更、斷聯、徹底無信號!”

十二人。

同步失聯。

同一句箴言。

同一種詭異畫風。

秦嵐舟站在原地,大腦空白了半秒,後知後覺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竄上頭頂。

之前蘇晚一案,所有人還以為是孤案、是個體獻祭、是一場極致精密的單人藝術犯罪。

現在他們才徹底看清。

蘇晚從來不是獵物。

她是樣板。

是沈硯鋪在整座城市面前,最完美、最幹凈、最無聲的一次示範教學。

他用二十七天,慢慢磨死一個人。

不急、不躁、不疾、不徐。

讓所有躲在城市角落、敏感純粹、對世俗存疑的孤獨創作者,親眼看完一場“活著是虛妄,歸黑是本真”的完整儀式。

等樣板落地。

棋局,正式開盤。

“我算是看明白了。”秦嵐舟深呼吸一口氣,強行用吐槽壓住心底的驚濤駭浪,語氣又荒誕又真實,“這人根本不是殺人犯,他是開班授課的。”

“蘇晚是他的完結例文,我們是他測評通過的觀眾,全城創作者是他的待更新存稿。”

這話一出,緊繃的隊裏瞬間有人憋不住低笑了一聲。

荒誕嗎?

太荒誕了。

可偏偏貼合得嚴絲合縫。

這年頭各行各業都卷,連犯罪都開始搞系統化、模板化、批量疊代。

許曼秋捏著手機,指尖微涼,輕聲補了句很有現代圈內味道的總結:“典型的大佬開文,先放一個精品短篇番外試水,數據穩了,直接開全城長篇連環連載。”

周垣一邊瘋狂調取全城失聯人員名單與社群後臺數據,一邊頭也不擡接梗:“最狠的是不斷更、不崩文、不水劇情,全員統一人設、統一世界觀、統一結局,強迫癥狂喜。”

幾句輕描淡寫的現代梗,瞬間沖淡了滿院窒息的壓抑。

是刑偵隊獨有的松弛——越是滔天黑暗,越要用一點人間細碎的玩笑撐住心神。

很像成年人看世事。

大風大浪真正落下來的時候,哭嚎無用,恐慌無益。

只能笑著嘆一句:世道如此,真夠離譜。

而這種松弛,落在沈硯眼裏,卻顯得格外刺眼。

他依舊站在純白雛菊中央,白衣幹凈,眉目溫柔。

聽著這群警察半嚴肅半調侃的對話,眼底的漠然終於多了一絲極淡的波瀾。

不是憤怒,不是惱怒。

是一種看著世人沈溺虛妄、樂在其中的悲憫。

“你們還在笑。”

他輕聲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歲月沈澱下來的中年人,看透浮華,不吵不鬧,只是輕輕點破本質。

“你們以為這是梗,是玩笑,是連環案件。”

“可對他們而言,這是覺醒。”

戚越擡眼,目光冷靜透徹,不被他的話術帶偏半分,字字精準:“這是洗腦。”

“是你利用人的孤獨、敏感、精神缺口,植入你的偏執世界觀。”

“你給虛無裹上美學外衣,給殺戮冠上救贖名頭。”

沈硯微微搖頭,像是和一群永遠無法同頻的人爭辯,懶得費神,只剩溫和的疲憊。

“道不同而已。”

很輕的四個字。

卻藏著他所有的癲狂根源。

世人談善惡,他談維度。

世人談生死,他談虛實。

世人談律法,他談道途。

就像閱歷深沈的中年人,看著年輕人熱血沸騰講對錯,心裏只剩一句:你不懂,不必說。

耐品、克制、溫柔、卻骨子裏徹底冷漠。

沈硯擡眸,望向院墻之外繁華的城區,眼底掠過一城煙火。

“這座城市太多人活得太累了。”

“被規則束縛,被人情捆綁,被光明綁架。”

“他們心裏早就厭棄這刺眼的白,只是沒人替他們戳破。”

“我只是,剛好出現。”

這番話溫柔得驚人,溫柔到幾乎要讓人共情。

如果不是已知十二人同步失聯、已知蘇晚無聲消亡,旁人幾乎要以為他是渡世的善人。

這就是他最恐怖的地方。

他從不用惡殺人。

他只用溫柔渡人赴死。

或許我們跟楚門一樣,生活在一個監視著自己的世界,可地球不過是宇宙中寥寥的一顆小星球,有誰會大費周章來觀察,明明看了也沒什麽用的。

寇崇安不再與他糾纏言語詭辯,冷聲道:“帶走。審訊室等候深挖。全程單獨羈押,禁止他接觸任何電子設備、任何書籍畫作。”

“從現在起,全城封鎖藝術社群,篩查所有近期關註‘黑白倒置’美學的用戶,緊急心理幹預、上門摸排。”

指令落地,全員即刻行動。

警員上前,出示手銬。

沈硯沒有掙紮,沒有抵抗,溫順地擡手。

金屬銬環扣上腕骨的那一刻,冰涼的觸感貼上皮膚,他甚至微微偏頭,看向戚越,輕輕說了一句。

“戚警官。”

“你信人間。”

“但人間,從來留不住純粹的人。”

這句話輕飄飄落地,溫柔得像嘆息。

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進人心最軟、最現實的地方。

成年人的世界,誰沒見過純粹者被磋磨、真誠者被辜負、清醒者最孤獨?

他說的不是瘋話。

是真話。

也正是這句真話,騙死了無數人。

戚越垂眸看著他被銬住的雙手,聲音清淺卻堅定:

“留不住的是偏執。”

“留得住的,是歲歲人間煙火。”

沈硯聞言,唇角微彎,不再辯駁。

有些觀念,隔著生死虛實,本就無解。

警車駛入街巷,黑色車身切割開午後明媚的天光。

沈硯坐在後排,姿態安穩,眼神平靜,像個安分的乘客,而非連環棋局的執棋者。

仿佛城外十二人失聯、滿城暗流湧動、一觸即發的精神浩劫,都與他無關。

局裏。

全員火速歸隊。

原本松弛的辦公區,瞬間切換成重大連環案件應急指揮部。

大屏幕投屏全城藝術社群後臺數據,密密麻麻的頭像、動態、瀏覽記錄滾動刷屏,看得人眼暈。

周垣手指翻飛,速度拉滿,一邊篩查一邊忍不住吐槽:

“我算是發現了,這位沈老師絕對是晉江隱世大佬級別的思維。”

“常規罪犯:殺人藏屍、跑路反查。”

“他:鋪墊、埋梗、引流、篩粉、統一世界觀、批量更新、全員BE、結局閉環。”

許曼秋整理資料的手一頓,笑著補刀:

“典型某作者文風,看著溫柔歲月、治愈細膩,內核全員刀,正文全是細思極恐,番外直接顛覆三觀。”

圈內人秒懂的梗,輕描淡寫落在緊張的辦案氛圍裏,剛剛好緩解窒息感,高級不尷尬。

秦嵐舟靠在桌邊,揉了揉眉心,感慨得很真實:

“以前看小說覺得暗黑美學超神、格調拉滿。”

“現在破案才知道,真有人把美學玩成精神瘟疫。”

“溫柔是真溫柔,瘋也是真瘋。”

丁恪推送最新後臺數據,神色凝重:“十二名失聯創作者,全部符合特征。敏感、高共情、低社交、重度精神內耗,長期偏愛極簡暗黑藝術。”

“他們不是脆弱。”

“是太幹凈。幹凈得,太容易被篡改世界。”

戚越站在大屏中央,目光掃過十二個灰色掉線的頭像。

每個人的主頁最後一條動態,清一色都是那句:

純白為虛,至黑為真。

整齊得像統一發布的完結文案。

他忽然懂了沈硯那句“落子無悔”。

他被捕,從來不是落敗。

是獻祭自己,徹底激活全盤。

他一個人入獄,無所謂。

他布下的觀念、種下的執念、鋪開的黑白倒置世界觀,已經徹底紮根在這座城市的孤獨者心裏。

人能被抓。

思想,抓不住。

風從窗外吹進來,拂動桌面上堆疊的卷宗。

人間依舊熱鬧、車流依舊不息、日光依舊坦蕩。

可所有人都隱隱察覺。

有些東西,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一場看不見血、看不見刀、看不見兇徒的連環浩劫,無聲登陸這座城市。

它不殺身。

它誅心。

它不喧囂。

它慢慢熬。

像中年人行過半生,看透世事冷暖,從不聲張,只靜靜看著歲月起落、人心浮沈、黑白顛倒。

餘味綿長。

細思,極恐。

戚越靜靜看著滿屏灰色頭像,心底只剩一句沈緩的定論:

真正的棋局,確實,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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