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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畫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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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畫囚籠

清晨七點半,市局刑偵隊的工作群準時炸開,滿屏都是睡醒後的哀怨氣息。

難得休整的舒適感還沒在身體裏捂熱,鬧鐘就無情撕碎了所有人的慵懶。短短十分鐘,沈寂一夜的微信群消息刷了幾十條,鮮活又真實,是打工人最直白的崩潰。

許曼秋先發了一條委屈兮兮的消息,附帶一個蔫巴巴的小貓表情包【誰懂啊!昨天睡得超級香,今早被鬧鐘拽醒的一瞬間,感覺靈魂還粘在枕頭上。連著熬大夜的後遺癥根本沒消,眼皮重得擡不起來。】

秦嵐舟緊隨其後,怨氣拉滿:【救命,我昨天傍晚打球打嗨了,渾身酸痛,今早起來渾身散架。好不容易放半天假,還沒玩夠就收工,刑偵隊的班是一天都上不明白了。】

群裏沈寂兩秒,丁恪萬年精簡式發言上線:【已到崗,實驗室設備檢查完畢。】

永遠穩定、永遠靠譜,沒有情緒,沒有抱怨,是全隊最安心的兜底存在。

緊接著,周垣冒泡,打字飛快:【通宵補完了上次積案的備份數據,腦殼疼,今天希望平安無事,別出大案。】

幾乎是所有人的心願。

接連破獲重案、連軸加班,每個人的身心都處在臨界點。大家不求立功,不求出彩,只求平平淡淡摸魚一天,整理整理卷宗,安穩混完工作日。

屏幕頂端彈出新消息,是寇崇安。

沒有多餘的抱怨,沒有閑聊,只有一句簡潔正式的通知,瞬間給松散的群聊按下暫停鍵:【全員八點準時會議室集合,例會覆盤舊案,整理本周工作。規範著裝,禁止遲到。】

隊長一出聲,滿屏的哀怨瞬間清零。

剛剛還死氣沈沈、哀嚎遍地的群,瞬間鴉雀無聲。

隔了幾秒,秦嵐舟默默發了個【收到】,許曼秋緊隨跟上,所有人依次排隊應答,整齊劃一。

活人味的散漫褪去,刑偵隊刻在骨子裏的嚴謹、自律、緊繃,瞬間回歸。

戚越洗漱完畢,換好制服走出家門時,剛好看到群裏最後一條應答消息刷屏。

清晨的城市薄霧未散,天光清亮柔和,街道幹凈開闊,晨間的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清爽怡人。

誰都以為,這會是安穩平淡、無風無浪的一天。

八點整,刑偵隊會議室全員到齊。

昨夜的慵懶和松散徹底消散,每個人坐姿端正,神情肅穆,眼底的疲憊被專業的冷靜覆蓋。筆記本攤開在桌面,筆握在手中,隨時記錄要點。

寇崇安站在臺前,條理清晰地覆盤完五年制毒積案的所有細節,從抓捕流程、證據鏈閉環、筆錄漏洞,到後續歸檔移交、後續跟進排查,一一梳理到位。

“舊案徹底落幕,隱患清零。”他目光掃過全場,語氣沈穩有力,“但刑偵工作沒有終點,緊繃的弦不能松。調整狀態,隨時待命。”

話音剛落,辦公室門口急促的腳步聲驟然傳來。

值班室警員推門而入,臉色發白,呼吸急促,打破了會議室的平靜。

“寇隊!戚隊!緊急警情!”

所有人瞬間擡頭,心神齊齊一沈。

清晨最安穩的例會時間,突發警情,從來都不會是小事。

寇崇安眸色微凝:“說。”

“城西老藝術街區,居民報案,獨居畫室失聯!敲門無人應答,門縫滲出異味,鄰居察覺異常報警,轄區派出所已經抵達現場,初步判斷——疑似刑事案件,請求刑偵緊急支援!”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剛剛還祈禱平安無事的眾人,心裏同時咯噔一聲。

怕什麽,來什麽。

沒有多餘耽擱,寇崇安當即起身:“全員出警!帶上全套勘查設備、物證封存工具,立刻出發!”

短短一分鐘,全員整裝完畢。

方才的松弛、倦怠、抱怨盡數消失無蹤。隊員們動作利落,拿裝備、背執法記錄儀、穿戴防護用具,行雲流水,訓練有素。

從松散的普通人,瞬間切換為隨時直面罪惡的刑偵警員。

四輛警車接連駛出市局大院,警燈低鳴,破開清晨的薄霧,朝著城西老藝術街區疾馳而去。

城西老藝術街區是本市小眾的文藝聚集地,沒有商業街的喧囂熱鬧,整條街都是老舊改造的畫室、手作工作室、畫廊。

這裏安靜、清冷、人煙稀少,大多是獨居創作者在此常駐,氛圍靜謐孤僻,和鬧市完全割裂。

也正因如此,這裏人流量極低,監控老舊殘缺,盲區遍布,一旦發生案件,取證難度極大。

警車抵達街區入口時,整條安靜的小巷已經被拉起了警戒線。

幾名派出所民警守在出入口,隔絕了零星好奇圍觀的路人。空氣裏飄著一縷極淡、難以名狀的異味,不刺鼻,卻陰冷黏膩,縈繞不散,讓人莫名心生寒意。

“情況怎麽樣?”寇崇安快步上前,沈聲詢問。

派出所負責人面色凝重,壓低聲音匯報:“屋主是一名職業畫師,女性,二十七歲,獨居畫室。已經失聯超過四十八小時。鄰居說她性格孤僻,常年閉門作畫,不與人往來,起初沒人在意,今早異味變濃,才察覺不對勁。”

“我們破門進入,屋內無打鬥痕跡,無翻動痕跡,門窗完好,不像入室作案。”

說到這裏,他停頓一瞬,臉色越發難看,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但是……現場情況非常奇怪,你們親自看吧。”

眾人對視一眼,心底齊齊升起一絲沈郁的預感。

戚越戴好手套、腳套,戴上執法記錄儀,眉眼徹底覆上冷冽的肅穆。

他擡步踏入這間獨立畫室。

推門的瞬間,那股陰冷的異味驟然清晰,裹挾著濃重的顏料味、松節油味,混雜著一絲隱晦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腐朽氣息。

畫室是loft結構,兩層格局,全屋純白墻面,采光極好,幹凈得過分。

幹凈到詭異。

屋內桌椅整齊,畫具擺放規整,水杯、畫筆、調色盤全部歸置有序,地面一塵不染,沒有任何掙紮、抵抗、逃竄的痕跡。

普通兇殺案的淩亂、血腥、沖突痕跡,這裏一概沒有。

可所有人走進來的一瞬間,都不約而同背脊發緊,心底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壓抑感。

太安靜了。

太整潔了。

死寂的整潔裏,藏著一種極致的、病態的詭異。

“受害人在哪?”許曼秋壓下心底的不適,輕聲詢問。

派出所民警擡手指向二樓閣樓的畫房:“在二樓。人……沒有外傷,但是狀態很奇怪。”

眾人緩步踏上樓梯。

二樓是專屬創作區,四面墻壁,密密麻麻掛滿了畫。

這不是普通的風景、人像、靜物油畫。

這是一屋子的自畫像。

數十張大小不一、色調暗沈的畫布,全部畫著同一個女人——這間畫室的主人,本案的受害人。

畫風陰郁扭曲,帶著極強的伊藤潤二式詭譎美學,線條細膩,氛圍窒息,看著就讓人心裏發沈。

每張畫裏的女人,姿態、神情各不相同,卻有著一模一樣的空洞眼神。

第一張,女人正常站立,眉眼平淡,神色安靜。

第二張,她的眼角多了一道淺淡的陰影。

第三張,陰影蔓延半張臉頰,眼神開始渙散、空洞。

往後數十張畫作,循序漸進,層層遞進。

陰影一點點吞噬她的五官、臉頰、脖頸、四肢。畫面裏的人像,慢慢失去輪廓,失去鮮活,從活生生的人,變成被黑暗蠶食的虛影。

最恐怖的是最後一張,掛在正中央、尺寸最大的成品畫。

畫布中央,女人完整的人形徹底消失。

沒有屍體輪廓,沒有五官,沒有肢體。

只剩一片濃稠、漆黑、毫無雜質的暗色調,死死占據整張畫布。

像是活生生的人,被畫面徹底吞噬、消融、囚困。

而受害人,就靜靜坐在這幅巨畫正前方的畫椅上。

她端坐端正,脊背挺直,雙手平放膝蓋,姿態規整肅穆,像一座精心擺放的雕塑。

衣衫整潔,發絲整齊,周身沒有任何可見傷口,沒有血跡,沒有搏鬥痕跡。

可她一動不動,氣息全無,早已失去生命體征。

丁恪立刻上前蹲身勘查,指尖輕觸皮膚,眼神瞬間凝重到極致。

“死亡時間初步判定四十八小時左右。”

“體表無銳器傷、無鈍器傷、無勒痕、無中毒表征。全身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常規致死傷痕。”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頭皮發麻。

無傷致死。

密室環境。

全屋詭異的遞進式自畫像。

沒有兇手闖入痕跡,沒有作案工具,沒有掙紮反抗。

一個活生生的獨居畫師,在密閉幹凈的畫室裏,安靜端坐,無聲死亡。

死狀規整、體面、詭異到極致。

細思極恐的寒意,順著脊椎一點點往上爬。

秦嵐舟站在墻邊,看著滿墻層層被黑暗吞噬的自畫像,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

他辦過無數兇案,見過血腥現場、見過分屍慘案、見過暴力兇殺,卻第一次被這樣幹凈、無聲、隱晦的現場,壓得心口發悶。

血腥的恐怖是直觀的、短暫的。

可這種被畫作吞噬、被自我黑暗囚困、循序漸進消融死亡的詭異,是滲透骨髓、越想越怕的陰冷。

像伊藤潤二的怪談,沒有直白的惡,沒有猙獰的兇手,卻自帶宿命式的絕望與癲狂,讓人久思生寒。

“門窗完好,鎖芯無撬動,屋內無第三人痕跡。”周垣快速排查完全屋出入口,沈聲匯報,“監控確認,四十八小時內,無人進入這間畫室。”

無人闖入。

無人作案。

無傷死亡。

戚越站在那幅漆黑的巨畫前,眸光沈沈,視線掃過整張畫布,又落回受害人規整死寂的屍體上。

他聲音低沈清冷,帶著穿透迷霧的冷靜:“不是密室兇殺。”

“是囚籠式死亡。”

許曼秋攥緊記錄本,輕聲開口:“隊長,這太奇怪了……如果是疾病猝死,不會如此端坐規整,不會毫無征兆。如果是他殺,沒有任何作案痕跡,根本不符合邏輯。”

最詭異的點就在這裏。

所有常理、所有刑偵經驗,在這個現場全部失效。

丁恪開始細致體表勘查,一寸寸排查皮膚、毛孔、指甲縫隙,不放過任何細微物證。

很快,他發現了第一個反常細節。

“死者指尖、指腹,全部殘留極細微的黑色顏料粉末。”

“不是普通繪畫殘留,成分特殊,不屬於市面上任何常規畫材。”

緊接著,第二個細節浮出水面。

“死者眼底毛細血管輕微淤紫,內臟初步觸感異常,疑似神經性漸進衰竭死亡。”

不是外傷,不是中毒,不是窒息。

是神經、意識、生命力,被一點點抽離、耗盡、消融。

對應著滿墻畫作——人,一點點被黑暗吞噬殆盡。

畫面的進度,和她生命流逝的進度,完全同步。

周垣快速調取受害人社交、消費、就診記錄,眉頭越鎖越緊:“受害人近期無疾病記錄、無心理病史、無服藥記錄。社交幹凈,無仇家,無借貸,無情感糾紛,生活規律極度平穩。”

一個生活安穩、身心健康、無仇無怨的獨居畫師。

在密閉畫室裏,一邊畫著自己被黑暗吞噬的全過程,一邊安靜耗盡自己的生命。

直至最後一幅畫完成,人形徹底消失,她本人,也徹底離世。

全場死寂。

陽光透過畫室落地窗灑進來,明明是明亮的白晝,屋內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詭譎。

寇崇安環視滿墻陰郁的畫作,沈聲道:“現場封存,全屋物證細致提取。畫布顏料、畫筆、空氣樣本、地面微物,全部帶回實驗室深度化驗。”

“屍檢做全套深度解剖,重點排查神經損傷、隱性毒素、未知致敏成分。”

戚越擡手,指尖輕抵眉心,目光落在那片漆黑的畫布上。

他見過無數罪惡。

人為的貪念、仇恨、報覆、暴戾,都有跡可循,有因可查。

可這樁案子,沒有兇手,沒有動機,沒有暴力。

只有一個人,和一屋子吞噬自我的畫。

安靜、體面、隱晦,卻驚悚到極致。

它不像普通命案,一目了然、痛快淩厲。

它是一種溫柔的、緩慢的、循序漸進的湮滅。

像一張無形的網,一點點收緊,困住人的□□、意識、生機,最後悄無聲息吞掉一整個人。

多年之後,所有人再想起今天這間畫室,想起這一墻詭異的自畫像,依舊會背脊發涼。

沒有血腥的畫面,沒有猙獰的兇手。

但細思極恐,餘味陰森,久久不散。

秦嵐舟低聲感慨,帶著難以掩飾的寒意:“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遇見這種……完全摸不透的案子。”

沒有鬼,沒有怪。

可偏偏,比任何鬼怪兇案,都要讓人頭皮發麻。

戚越收回目光,聲音清冷篤定,破開層層詭譎的迷霧:

“沒有超自然。”

“所有詭異,都是人為。”

“這不是畫的詛咒。”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完美閉環、無痕無聲的——藝術謀殺。”

窗外天光漸亮,城市依舊喧囂平和。

可這間純白畫室裏,一樁全新的、小眾詭譎、顛覆常理的奇案,剛剛掀開最表層、最不起眼的一角。

真正讓人不寒而栗的真相,還深埋在無邊黑暗之下,等待著他們逐層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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