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歸來 世間安得兩全法。

關燈
第46章 歸來 世間安得兩全法。

律緣盤坐在大殿中央, 看似不動如山,十分淡定。

其實從方才開始整個天界就晃個不停。他心裏已經快慌死了,臉上的鎮靜馬上就要壓不住。

某種強大的力量籠罩著天界, 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巨變。律緣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紅線, 感受著上面一道道紋路,眉頭微微蹙起。

“你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律緣說道。

大概算來, 春神被褪去神格也已經有五百年。而這五百年間,他也親眼見著祝輕由一棵最普通的荊芥,逐漸變為如今的……仍舊廢柴的妖怪。

昔日的天界神明淪落至此, 難道他心裏就不會有一點不甘與懊悔?

律緣擡頭, 望著滿天彌漫的綠色光芒, 只覺心中也有某種無法言說的情感,越發熱烈。

而此刻的祝輕,只覺自己身處一片虛無之中。

似是有誰在身後拖著他的身軀,那種力量溫暖而又堅定, 保護著他不會在迷茫之中墜落。

“別分心。”

“如果時光倒轉, 你會還會走上相同的道路嗎?”

祝輕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起一陣清爽的風,微微掠過耳畔。

如果時間倒轉……

“今日您能救下我們兄弟, 日後在下願為大人赴湯蹈火, 萬刃之下,在所不辭!”

他下凡歸來,抱回來兩只被天雷所誤傷的狐貍。那個時候還能給自己的所謂找個合理的借口,畢竟到底為天道所傷, 自己作為神明也有必須要善後的職責。

“大人,想成為更加厲害的神,就一定要拋棄情感嗎?”

他教導畫仙, 翻看到仙論所記載之時,卻突然聽到對方向自己如此發問。此話一出,連他都不知到底該如何作答。

“請讓我追隨您吧。”

他途徑太行,心慈難抑,就這樣救下了將死的獅妖霍黯。卻被那渾身漆黑的妖物追了一路,再也無法甩脫。

“祝輕,你知道的,世間安得兩全法。”

他觸犯天規,將被罰脫去神格。律緣久不露面,只拖風給他帶來了這樣一句話。

往日種種,盡付腦海。

祝輕只覺得心口處一陣翻湧的痛感,像有什麽東西在不斷撞擊。而那始終陪伴著他的“力量”,也再一次開口:

“因果難為。”

“因果難為。”祝輕小聲重覆道。

他說著,艱難地擡起了自己的手,發現那白皙的手腕上還纏繞著一截泛著金光的紅線。而紅線的另一端無限延伸,不知所向何人。

但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因果難為,所以便更不必後悔。”

他身後的力量緩慢挪動,最後無數綠色光點匯聚在他的面前,化為那道熟悉的人影。

淡綠衣袍,墨色長發,飛鳥環繞,手持花枝——掌管世間覆蘇與四季輪轉的春神。

“現在。”那人影對著祝輕伸出手來,聲音溫柔:

“讓一切都回來吧。”

祝輕眨眨眼,看著手上飄揚的紅線。他嘴角微勾,擡手搭上。

“轟——!”

“嘩啦!”

無數綠光如同暴雨般墜落。律緣眼皮一跳,慌忙起身,擡頭向著那光芒中央看去。“你……”

下一刻,熟悉的身影落在他眼前。

“律緣。”祝輕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但臉上的笑意卻十分明顯。“好久不見。”

“……”律緣一時失語,張張嘴,連表情都變得覆雜,半晌才磕磕絆絆地開口:“是、是啊……五百年不見了,好久不見。”

原來百年之變,也只覺彈指瞬間。

“你還是做出了這個決定。”律緣自嘲般地笑笑,很像伸手碰上面前人的肩,卻又強行壓抑下來,“果然一點沒變。”

祝輕沒有接著他的話,只是說:“當時的事你幫了我大忙,無以為報,不勝感激。”

“你我之間何必說這些。”律緣道,“況且當時也不止你一人,那獅子妖……罷了,待你們相見,他自然全都會同你說。”

說罷,律緣手指一勾,三生石上那截泛著金光的紅線便漂浮起來,最後十分有靈性地纏上祝輕的手腕。他轉過身,“現在也該物歸原主了。”

祝輕看著對方的背影。“多謝。”

“待事成歸來,你我再喝一杯吧。”

“好啊。你以前可說清心戒欲不碰這些,我在人界搜刮到不少好東西你都沒嘗過,這下好啊,轉性子了。”律緣笑了一聲,“我等你。”

祝輕點點頭,又將手上的紅線握緊了幾分。

長風呼嘯,天穹的裂縫即將閉合。祝輕轉過身,想也沒想便從那縫隙之中跳了下去。

光芒消失,偌大的天界似乎只剩下了律緣一個人。他察覺到越來越遠的呼嘯聲,邁著步子,緩緩回到姻緣殿中央。

“世間安得兩全法……”律緣喃喃道。

掌握人間緣分糾纏到如今,他竟然也會遇到自己的“情劫。”

——

“咚!”

巨大的沖擊帶著殺意爆發而來,楚天側身,堪堪躲開,卻還是被那力道撞得後飛十幾米遠。他按了按胸口,只覺一股血氣翻湧。

這副肉身還是太脆弱,又或者說,人界的東西永遠都是這麽無用。

但此刻他還沒脫離人界,若是強行恢覆力量,只怕……

這邊思緒還未停止,另一邊又是道劇烈的沖擊湧來,楚天心中驚懼,咬緊後槽牙,硬生生接下來這一擊。

而那邊的霍黯已經完全成了個不可理會瘋子,雙目猩紅,攻擊似乎都要沒了間隙,渾身只散發出一種強烈的意願——殺了他。

明明扔他下凡的時候在這玩意身上捆了那麽多道詛咒,此刻居然還有這種力量,真是個怪物!

“領導,老大,霍黯?!”羅鋅大喊著,聲帶都要撕裂,“醒醒啊!不能再這麽打下去了!”

他當然不是擔心霍黯再這麽打下去會把那老頭打個好歹,只是先前霍黯也暴動過,當時的“九局”還跟他提過一句……

“妖怪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後果可不是力竭至恢覆原形這麽簡單。”

“妖怪本就是三界中意外而生的產物,修為盡失、前功盡棄,最後魂飛魄散。”

霍黯這個失了心的樣子怎麽看都和當初的形容一毛一樣。

“霍黯!餵!”羅鋅著急忙慌地東張西望,看向許珊:“領導要瘋球了,你有沒有什麽辦法?你不是一直在研究妖怪醫療嗎?”

“你覺得他倆是普通的妖怪嗎?!”許珊被爆炸的音波震得耳膜都快裂開,捂著耳朵,大聲回應:“不是有那個誰——領導的那個小男朋友呢?金屋藏嬌被藏起來了啊?!”

“我怎麽知——”羅鋅回應,突然想起什麽,趕緊快步向著那只黑狐被帶走的方向奔去:“餵!死狐貍!”

褚芥滿頭是汗,兩手掐著黑狐的脖頸,邊用力邊喝道:“別給我裝死!都什麽時候了快給我醒醒!”

但已經恢覆原身的黑狐此刻卻身軀冰涼,軟綿綿地趴在地上,毛發上盡是血汙。褚芥還沒罵完,就聽見羅鋅一路奔來:“死狐貍!”

“他沒死呢!”褚芥扭頭。

“哈、哈……”羅鋅上氣不接下氣,“我說,你不是他倆幹兒子嗎?知不知道你媽去哪了?”

“什麽我媽——”褚芥說著,又突然想到什麽,“你說祝輕?”

羅鋅:“他人呢?”

提起祝輕,褚芥的臉色明顯又難看了幾分。他把黑狐從地上撈起來,“他一直昏著,怎麽都叫不起來。我嘗試過通過妖力跟他進行精神鏈接,但堅持不了多久就失敗了。”

昏了?那可是他們的救星啊!“怎麽昏了?他在哪,我現在去找他把他帶過來,這有個瘋——”

“轟隆隆!!”

身後一聲巨響,羅鋅話被打斷。他和褚芥一齊扭過頭,只見那殘缺的大樓之中突然冒起道道金光,呈環繞狀不斷上升,又在空中匯聚,聚為楚天手心中的一點。

而楚天的臉上也出現道道金色的裂紋,像是某種軀殼即將破裂。他神色淡漠,睥睨著半跪在廢墟之中的霍黯。

“劣等妖物。”他說道。

“咳咳、把、他……”霍黯的聲音已經完全不成調,但仍然怒目瞪著楚天,“還、給……”

“你對自己的認知還真是五百年間半點不變,在人界這麽久也不知悔改。”楚天嘲諷道,臉部已經開始說著裂痕不斷脫落。“也對,像你這種妖物,本來早就該消失在三界之中。”

說罷,他擡起手,金光化為利刃之形,直直就要向著霍黯劈下!

“唰——!”

“?!”某股強大的力量不知從何而出,直直撞上楚天的刀刃。又如絲綢般柔韌將其死死纏住,他一時之間竟掙脫不來:“誰?!”

幾枚花瓣落在上方,下一刻,那花瓣順勢而起,急速擦過楚天的頰邊。他下意識躲避右半張臉卻已經被大片的花瓣割裂,徹底碎裂,毫無形態。

方才心跳都快從嗓子眼裏蹦出來的羅鋅也將這一幕看了個清晰。他看著天上的影子,還有些沒反應過來:“那是……”

身旁的褚芥先他一步反應過來,聲音激動得顫抖個不停:

“春……春神大人!”

羅鋅一驚。春神?!

就是妖管局底下供了幾百年的,據說連妖管局的工資都是用他的神力換來的那位真神?

“我的媽呀,我到現在也就活了不到一百年,也是有福氣能夠見到他老人家真容啊!”羅鋅說著,“如果不是我手機早摔碎了,我肯定得發個抖好好記錄一下。”

但……羅鋅不由得瞇起眼。

這張臉,怎麽看,怎麽都和祝輕這麽像?

楚天手上力道丟失,那光刃也四散開來。他抹了把脫落的半張臉,看著前方緩緩現身的身影,瞳孔微縮,嘴角卻泛起一股惡劣的笑來:

“你居然這麽快就從那裏出來了,律緣果然還是那麽廢物。”

祝輕聽清了,但並未回應。

他背對著楚天,落在霍黯身旁,看著面前人滿臉都是已經凝固到發黑的血痕,夾雜著塵土與碎石,容貌已經不甚清晰,只有那猩紅的雙瞳通過汙漬。

“大、人……”

祝輕眼眸低垂,擡起雙手,托起霍黯的臉頰,讓對方直直與自己對視。

下一刻,柔和的綠光順著祝輕的雙手緩緩湧出,將霍黯包裹住,如同春天第一縷溫暖的風。

面前人的血痕緩緩愈合,祝輕終於能夠看清對方真正的面容。

他嘴角微微勾起,聲音輕柔得不可方物:

“我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