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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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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較量

養心殿內,重幔垂落,將殿外的天光遮得嚴嚴實實,只案頭一盞鎏金蟠龍銜珠燈,吐著昏黃的光焰。

慶帝端坐在禦案之後,面前堆疊著三省六部的奏章,朱筆斜擱在端硯之側。

他擡眸望著階下佇立的太子,喜怒難辨。

太子最近的手筆,多多少少都傳到了他耳邊。

“近日看你起居動靜,漸次安穩,想來沈水驚悸之癥,已然大愈了。”

蕭徹腰束玉帶,垂手躬身立於階下,儀容恭謹。

往日裏那懵懂迷茫的眸子,此刻清明如洗,全然不覆先前癡傻之態。

他心裏清楚,自己近日暗中聯絡前世舊部、培植心腹的動作,斷斷瞞不過父皇的耳目。不過蘇意晚全然不吃前世那一套,他也沒打算繼續裝了。

“托父王洪福,兒臣早已痊愈。先前死裏逃生,冥冥之中反倒靈臺洞明,看清了許多往日糊塗之事。”

慶帝聞言,緩緩起身,親自攙扶蕭徹起身:“我兒清明,如此便好。朕素知謝辭品行端方,才具卓絕。你居東宮,他常伴左右輔佐,原是朕特意安排。你素來倚重於他,朕原是樂見其成的,可你近日的舉動,倒是讓為父有些看不明白了。”

蕭徹微微躬身,語氣懇切而堅定:“父皇明鑒。往日兒臣神智昏沈之時,只覺謝大人勤勉能幹、盡心輔弼,事事為東宮籌謀周全,故而傾心倚重,從未有過半分猜忌提防。可自落水之後,兒臣靈臺清明,覆盤往日諸事,方驚覺諸多細微之處,藏著深意。”

他頓了頓,緩緩道來:“謝大人輔佐東宮以來,小至東宮日常規制、僚屬任免,大至兒臣處置庶務他皆會以‘為殿下計’為由,委婉規勸。潛移默化之間,令兒臣行事決斷,盡隨他意。往日心智昏沈,只當是他為我拾遺補缺,如今清醒方知,這般步步周全,步步皆是束縛。”

殿中一時寂然無聲,唯有燈花偶爾劈啪一響。

蕭徹言辭懇切:“他看似恭謹事主,實則欲束兒臣耳目。長此以往,兒臣淪為傀儡附庸,東宮威儀蕩然無存。今日他可挾輔弼之名掌控東宮,來日便可借朝野聲望制衡皇權。兒臣不敢因一己私,便置朝堂權柄於不顧。”

慶帝聞言默然,眸中神色幾經流轉,沈吟良久不語。

自古英才難馭,良臣與權臣,往往只在一念之差、一步之隔。

朝中不投誠於高相的能臣本就少之又少,謝辭之才,冠絕當朝年輕臣子,若就此棄之,實在可惜。

可若真如太子所言,其心不止於臣道,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慶帝緩緩道:“你所言通透真切。臣下可輔主,不可制主;可盡忠,不可擅權。謝辭此舉,已然逾矩。”

一番斟酌權衡,慶帝又道:“自此往後,漸漸剝離謝辭與東宮的牽絆關聯,絕其近身輔弼之權,專心禮治。”

蕭徹聞言,躬身叩首:“父皇英明,兒臣心悅誠服。”

慶帝微微頷首,看著眼前身姿挺拔、目光堅定的太子,心中暗慰。好大兒破迷開悟,也算了了他一樁心事,他終於可以放心將這萬裏江山,慢慢交到太子手中了,唉,他其實,早就想解任歸田了。

……

次日早朝,文武百官分班肅立,鴉雀無聲。

待禮畢平身,慶帝目光掃過滿朝文武,聲音洪亮:“朕今日有諭,昭示諸卿。太子舊疾盡除,神智全然覆原,自今日始,太子覆理東宮庶務,參議朝堂政事。”

此言一出,宛若平地驚雷,炸響在太和殿上空。

滿堂文武,瞬間嘩然。

眾人面面相覷。尤其是那些平日裏依附高家、看輕太子的官員,更是恍然。

丹陛之下,百官行列之中,謝辭靜靜立在原地。

聞言,他面上未有半分驚愕。

他與蕭徹之間那層看似溫和的薄紗,早已悄然破碎。

如今,不過是將這層破碎的薄紗,徹底撕去罷了。

高相立於文官之首,聞言亦是心中千層浪湧。

他素來輕看這位東宮儲君,當年與嫡妹聯手,暗中下藥廢其心智,以為如此便可輕易傾覆東宮,扶立自己的外甥。

朝野上下,早已被高家經營得水洩不通,只待再過半載,時機成熟,便可借朝臣輿情,順勢請廢東宮。本是穩操勝券的必勝之局,如今卻盡數崩盤。

更讓他忌憚的是帝王此番態度。慶帝為太子洗刷癡傻汙名,更是直接放權,令其重理東宮。這分明是在向朝野宣告,太子的儲君之位,已然堅不可摧。

先前高家權勢滔天、朝野側目,帝王皆隱而不發。

可如今太子心智成熟、堪當大任,正統儲君已然成型,帝王便定會為穩固儲君基業,刻意壓制外戚權柄。今日朝堂正名,既是為太子立威,亦是暗中敲打高家,令其收斂鋒芒。

高相心思深沈,轉瞬之間便拋去心中驚怒,冷靜盤算往後進退之路。

他心中透亮。

東宮空有正統之名,卻無心腹實權。謝辭被帝王剝離東宮,東宮失了唯一新銳能臣,如今儲君孤立無援,正是最薄弱之時。

舊局雖破,新局可開。他絕不給東宮喘息翻盤之機。

……

朝堂之上風雲驟起,太子殿下神智覆明的消息,不消半個時辰便如長了翅膀一般,飛進了後宮各院。

玉坤宮內,煙氣裊裊。

高貴妃忽聞此信,手中的茶盞磕落,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濺濕了她的石榴紅撒花軟緞裙。

她顧不得擦拭,霍地起身,在殿內踱來踱去。

“如何竟會這樣?如何竟會這樣?”她口中喃喃自語,心亂如麻。

她心裏明鏡一般,從來活人的情分,到底抵不過死人的念想。

那太子生母元後,是皇上的結發妻子,自去後便成了皇上心口的一顆朱砂痣,任誰也替代不得。

便是太子癡傻這許多年,皇上也依舊如珍似寶地寵著,從未動過易儲心思。

如今太子一朝清醒,龍心大悅自是不必說,儲君之位更是穩如泰山。自己那滇兒,一心撲在軍營裏,又無聖上偏愛,又哪裏爭得過這位嫡出的太子爺?

太子這癡傻之癥,分明是她當年在他幼時,暗中遣人日日在飲食裏下了慢藥,日積月累才成的。

這藥霸道得很,一旦入體,便會慢慢侵蝕心智,斷無自愈的道理。況且太醫院上下,早已被她安插得如同鐵桶一般,絕無可能有人敢私下為太子診治。

她猛地收住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等等……近來太子殿下,倒是日日往壽康宮去得勤……

難道……是那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蘇意晚?

她倒抽一口涼氣,這才驚覺自己竟從未認真查過這個女子的底細。那蘇意晚不過是個借著遠親名頭,來皇宮打秋風的孤女,難道竟有這般通天的本事?

“來人!速去給我把那個蘇意晚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

玉坤宮的動靜,早被謝辭安插在宮闈深處的眼線瞧得真切。

已近三更,謝府書房依舊亮著燈。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三聲短,一聲長,正是暗衛的專屬暗號。謝辭淡淡吐出一個字:“進。”

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男子推門而入,反手掩上門,單膝跪地:“主子,高貴妃遣心腹快馬趕往清河鄉,要徹查蘇姑娘的底細。”

謝辭聞言擱筆,不動聲色。

清河鄉上下他早已打點得通透,那些對蘇意晚不利的流言,半點也飛不出去,高貴妃此行定是要無功而返。

“高貴妃狗急跳墻也是情理之中。太子是元後嫡出,本就名正言順。高家這些年仗著高貴妃在後宮得勢,又有蕭滇手握京郊大營的兵權,把持朝政,結黨營私,早已是皇上的眼中釘、肉中刺。若是等太子站穩了腳跟,臨朝聽政,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他們。高文山老奸巨猾,不會坐以待斃,他必然會提前動手。”

“傳我密令。暗衛營十二時辰輪班緊盯高相府。還有,盯著六部九卿和禁軍統領府,凡是和高家有牽扯的官員,一舉一動都要報給我。另外,加派兩倍人手,暗中保護蘇姑娘,不許任何人傷她分毫。”

“是!屬下這就去辦!”暗衛沈聲應下,轉瞬沈匿在茫茫夜色。

書房重歸寂靜。

謝辭走到窗前,望著壽康宮的方向,眸色深沈。

“有我在,誰也傷不了你。”

他並不想讓蘇意晚卷入這場血腥的紛爭,因此也不想告訴她實情和即將面臨的危險。他會替她周全所有,讓她依舊安穩,不必沾染這汙穢與血腥。

壽康宮內。

蘇意晚得知太子恢覆神智的消息後,面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不是原書裏那個妙手回春的醫學生蘇意晚,自然無法醫治太子的癡傻之癥。那太子的病,究竟是如何好的?

況且她和太子素無交集,甚至對他稱得上是唯恐避之不及,可自太子卻仿佛狗皮膏藥似的,日日往壽康宮跑,殷勤備至。種種行為,實在太過反常。

難道是劇情的慣性在作祟?

她不能坐以待斃,她要主動出擊。

壽康宮本就偏僻,宮中各司又盡是偷奸耍滑捧高踩低之輩,院子裏的花草早已枯敗,只剩一片荒蕪。

前幾日,蘇意晚帶著小福子和幾個老實本分的小太監,在院子的東南角,用黃泥、竹架和糊窗戶的高麗紙,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暖棚。

她憑著前世農學專業的知識,在暖棚裏種上了夏季才能嘗鮮的蔬菜。

方收獲,蘇意晚便將暖棚裏種出的小青菜,精心烹制了一盤,呈給了慶帝。

當那盤青翠欲滴的青菜擺到慶帝面前時,滿桌的山珍海味頓時失了顏色。

慶帝盯著那抹鮮綠看了半晌,夾起一筷子嘗了嘗,只覺清甜爽口。他龍顏大悅,對蘇意晚一頓誇讚,問她想要什麽賞賜。

蘇意晚語氣懇切:“臣女別無所求,只求陛下將京郊那片荒棄的皇莊賜給臣女打理。臣女想種些糧谷,為陛下攢些備荒的家底,也算是臣女為朝廷盡一點綿薄之力。”

那片皇莊原是前朝一個皇子的封地,皇子獲罪後,莊地便荒了下來。這些年無人打理,莊戶們逃的逃、散的散,是塊人人避之不及的燙手山芋。

這個請求不算過分,甚至是好打發。慶帝當即準了她的請求。

拿到皇莊的文書後,蘇意晚先從宮裏求了幾個犯了小錯、被發配到浣衣局幹粗活、卻有把子力氣的太監,又用自己攢下的月例銀,從牙行買了十幾個走投無路、賣身葬父葬母的流民,帶著他們紮進了皇莊雪中得炭之人,最是可靠。

她又趁此機會,把莊裏的青壯召集起來,每日收了工便領著他們練些拳腳。

她給這些人發足工錢,比市面上的長工高出一倍,又許諾只要跟著她好好幹,家裏老小都能吃飽穿暖,孩子還能跟著她識字。

慢慢的,莊裏竟攢出了一支三十多人、只聽她一人號令的隊伍。

除此之外,她還借著皇莊獻糧的由頭,和京裏最大的糧商王掌櫃搭上了線。

她用低於市價一成的價格,常年供應王掌櫃新米,條件是王掌櫃幫她留意京裏的動靜。

她還研究出了一種特制的護身軟甲。這軟甲是用棉花混合了麻線和蠶絲,反覆捶打了十幾遍,再用密針縫制而成的,薄如蟬翼,穿在裏面絲毫看不出來,卻異常堅韌,尋常刀劍根本刺不透。

她讓秦苒幫忙,把這護身軟甲縫制在她的常服裏衣中。

蘇意晚撫摸著裏衣上細密的針腳,眼神堅定。

如果劇情的枷鎖真的避無可避,那麽她坦然迎接便是。

但要讓她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為了所謂的劇情,白白受傷甚至送命……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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