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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人者人恒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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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人者人恒害之

邵府內,燭火被晚風攪得明明滅滅,映在邵言卿蠟黃的臉上,頹色難掩,勝過案上昏黃舊宣。

雕花木門被推開,帶進股寒涼夜風。

進來的是個蒙面漢子,腰間別著柄彎刀,露出雙鷹隼似的眼睛,掃過堂內。

他拿出相府令牌示意。

邵言卿慌忙起身,弓著腰陪笑:“這位……這位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備好了酒菜,您看要不要先吃飽喝足再商大事……”

漢子沒接他的話,徑直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敲了敲桌面,聲音沈鈍:“相爺讓我來問問你。你近日遞回京城的都是些什麽玩意?”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幾張紙,“太子蕭徹疑有龍陽之癖?寧安公主似與謝辭有染?邵知府,你是覺得相爺閑得慌,還是覺得自己的烏紗帽戴膩了?”

紙張“啪”地拍在案上,邵言卿的臉瞬間慘白,他辯解道,“雖然聽起來荒唐……但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消息啊。自太子進蘇州城,在下就一直夙興夜寐地盯著他,沒成想倒讓謝辭那小子鉆了空子。”

漢子冷笑一聲,虛腰捏住邵言卿的下巴,迫使他擡頭:“相爺要的不是你的訴苦牢騷,他老人家說了,府裏的‘兄弟們’近來手頭緊,蘇州是魚米之鄉,富庶之地,你這個知府,總該有辦法弄些銀子吧?”

銀子?又是銀子!

他又不是銅範錢莊,哪來那麽多銀子?

邵言卿心裏咒罵,面上卻未敢有絲毫不恭敬。

“大人。銀子真的沒有了!前日謝辭查抄了窯廠,搜出數萬石賑災糧,那些糧本是要運去京城給相爺的,現在全被充去糧棚了!”

他抓著漢子的褲腿,聲音發顫,“剩下別處的那點私藏,下官連夜讓人送去了。現在改稻為桑的新政也歸他們管,我從中扣不到油水。秋收後囤糧居奇的路子也斷了……您讓下官去哪弄銀子啊?現在別說給相爺上供,等蕭徹他們進京參下官一本,下官自身都難保了!”

漢子嫌惡地甩了甩腳,邵言卿像殘蒲般摔倒在地。

漢子從腰間抽出彎刀,刀身映著燭火,晃得他睜不開眼。

“邵知府,”漢子的聲音冷得像冰,“相爺向來不留無用之人。要是辦不成事,你這狗命還有什麽用?”

刀刃貼在邵言卿的脖子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瞬間驚醒。

他忽然想起什麽,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跌跑到書架前,從夾層裏摸出個錦盒。

“大人您看!”邵言卿把錦盒舉到漢子面前,孤註一擲道,“這些都是相爺與下官的私信,裏面寫著……寫著他讓下官私吞賑災銀的事……您把這話帶給相爺,求他在太子回京前,在聖上面前保全下官!不然……不然下官要是急了,這些信呈給吏部,大家都別想好過!”

漢子的目光落在密信上,黑布後的眉頭不耐煩地皺了皺,隨即舒展開,伸手拿過錦盒。

邵言卿心裏剛松了口氣,就見漢子掏出火折子,“嗤”地吹亮,笑著把密信往火上湊。

“你幹什麽?!”邵言卿撲過去想搶,卻被漢子一腳踹在胸口,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火焰舔舐著信紙,墨字在火裏蜷成灰屑,像被風吹散的枯葉。

漢子把燃盡的灰燼往地上一撒,居高臨下地看著邵言卿,語氣裏滿是嘲諷:“蠢貨,你這麽天真怎麽坐到這個位子上來的?你以為這些信能要挾相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不過是相爺手裏的棋子,棋子不聽話,下場只能是被碾成齏粉。”

他彎腰撿起彎刀,刀背拍了拍邵言卿的臉,“好好辦相爺交代的事,仔細想想怎麽弄到銀子。我提醒你一句,既然不想太子參你,就動動你的豬腦子別讓他們順順利利回到京城嘛……”

“可眼下改稻為桑推進順利,他們不日就要啟程回京了呀。”

“那就別讓他們推進的順利啊,給這蘇州城點一把火,讓這蘇州城亂起來……”

“還請大人明示……”邵言卿有些摸不著頭腦。

“那賑災糧既然換不成銀子,到不了弟兄們手裏……也沒必要到百姓的手裏嘛……你懂的吧?”

蒙面人轉身要走,到門口時又停下,碾了碾地上塵灰,道:“要是你再敢耍花樣,下次我再來就是來清理了。”

邵言卿趴在地上,望著滿地飛灰,腦海裏浮現出他被燒的骨灰紛飛的樣子,渾身的力氣被抽幹了一樣蜷縮著。

木門關上。燭火也耗盡了最後一點光,“噗”地滅了,黑暗瞬間如同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將他吞噬。

邵言卿陰森森地盯著漢子離去的方向,手指摳著冰冷的地磚,指縫裏滲出血來。

他摸索著找到火折子,“嗤”地吹亮,微弱的光映出滿地狼藉。

燭火明明滅滅地映著他的臉,像張描歪了的臉譜。

他想起當年剛中進士時,母親興沖沖地給他縫新衣,說“我兒要做清官,給百姓做主”。

那時他跪在母親面前,發誓說“娘放心,兒子定當清正廉明,不拿百姓一分一毫,不貪朝廷半文半粟”。

母親笑著摸他的頭,眼裏的光比此時的燭火亮堂多了。

“咳咳——”他突然咳起來,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伸手一摸,指頭上沾了血。這是連日來憂懼交加熬出來的毛病,可他顧不上疼,慌忙用袖口擦幹凈。

燭火“劈啪”爆了個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一縮,不是很痛,卻讓他想起年幼時在鄉下,母親用竈灰給燙傷的他敷手,說“疼是好的,疼了才記得下次別靠近火”。

這麽多年,他幫高相幹了一件又一件殺頭的事。

他總覺得可以先忍一忍,等站穩了腳跟再做清官,可這一忍,就如墜入萬丈深淵,沒有回頭路。

沒有回頭路啊!

他慢慢爬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城郊的方向,感嘆道:“碩鼠碩鼠,無食我黍啊!”

這世上的碩鼠,從來只恨自己吃得不夠多,哪會真的為黍米心疼?

他靠啃食流民的口糧攀附高枝,到頭來卻被更高的“碩鼠”視作棄餌。

風聲撞在窗上,沙沙聲像極了農戶們低聲的哭怨,也像極了老鼠啃食稻谷的聲音。

他扶著窗欞,踉蹌著轉身。喉間的腥甜還未壓下,廊下忽然傳來輕細的腳步聲,他以為那人去而覆返,慌忙戒備起來。

門開時,卻見女兒邵念念捧著個朱漆食盒,巧笑嫣然。

小姑娘才十歲,穿件桃色小襖,領口還沾著點面粉。

食盒被她抱在懷裏:“爹爹,今日念念生辰……爹爹沒空陪我,我學做了糕點,您吃一塊再忙吧。”

食盒打開時,飄出淡淡花香,糕塊歪歪扭扭的,邊緣還沾著點沒揉開的面粉團。

邵言卿神色軟了下來,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糕塊,拿起一塊放進口中,糕團口感糙的如同蠟紙,一向山珍海味不絕於口的他強忍著才沒嘔出來。

實在算不得美味……

“念念乖,爹爹最近太忙了,等過了這幾日,爹爹帶念念去看花燈好不好。”他伸手摸了摸女兒的發頂,指腹蹭到她柔軟的發旋,心裏又酸酸的。

他這幾日忙著應付高相和太子,竟連女兒的生辰都忘了。

邵念念乖巧的點點頭,眼睛清澈的如同綴著繁星的軟春溪。

爹爹總是把她忙忘了,總是失言,她都習慣了。

但是她永遠相信爹爹口中的“過幾天”“下次”“忙過這陣兒”……

“爹爹是不是不舒服呀?”察覺他神色異常,邵念念墊腳摸了摸他的額頭,小手暖暖的。

“爹爹不要總熬夜,要多歇息。我把糕放這兒了,爹爹記得吃,別涼了。”她把食盒放在案上,又踮腳幫他理了理歪掉的官帽翅,“爹爹,我回去睡了,您也別熬太晚呀。”

小姑娘轉身離開,像片溫柔的雲,消散在夜裏。

他低頭,看見食盒底壓著張紙條,是女兒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的:“爹爹,管家伯伯說您是好官,我許願要像爹爹一樣做一個正直的人。”

燭火“劈啪”爆了個火星,落在紙條上,燒出個小黑點。

邵言卿慌忙把紙條收起來。

食盒糕點尚溫,可他握著食盒的手,卻越來越涼。

窗外的風聲更緊了。

就好像無形中有人在催促他做抉擇。

他把食盒推到案角,花香漸漸散在冷夜裏。

邵言卿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溫情已被決絕取代。

他沒得選,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等天亮後,該掃清的障礙都掃清了,或許他就能做個清官了。

“吳有才……”

他喃喃出聲。

這是周萬財的舊部,周萬財被抓後,吳有才帶著幾個弟兄靠劫掠過往商客過活。這人貪財又狠辣,是殺人放火的絕佳人選。

他摸出腰間的玉佩。

是當年初任蘇州知府時高相賞的,成色極好,如今卻成了收買亡命徒的籌碼。

揣著玉佩,他沒叫隨從,官袍都顧不上換就出了府。

夜露重,衣衫沾了潮氣,如同幾日前衙署堂下百姓的目光般刺骨寒涼。

城郊的亂葬崗旁的山神廟,破破爛爛的門楣上掛著半截蛛網,風一吹,蛛網晃蕩,像要把人牢牢困住。

邵言卿推開門,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吳有才正和兩個漢子圍著個破碗賭錢。

“邵知府?”吳有才擡頭見是他,眼裏閃過一絲警惕,“周老爺都被抓了,您大駕光臨來找兄弟們有何貴幹?”

邵言卿沒繞彎子,把玉佩扔在碗裏,玉碰撞銅錢的聲音清脆,卻讓滿室空氣沈了下來。

“我給你們個差事。周莊糧棚,今夜三更,燒了它。”

吳有才拿起玉佩,對著月光照了照,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笑:“燒糧棚?那裏官兵重重包圍,你想讓兄弟們送死就直說嘛……”

“我會派人引開守衛。”邵言卿蹲下身,火折子的光映在他臉上,滿是陰鷙,“你們只要把火點起來。事成之後,我再給你們一百兩銀子,送你們去京城避禍。”

吳有才盯著玉佩看了半晌,最終咬了咬牙:“成!不過我們得要現錢,先給五十兩,剩下的事成之後再給。”

邵言卿從懷裏摸出個錢袋,扔給吳有才。

吳有才掂了掂錢袋,滿意地點點頭:“好,兄弟們信你。”

邵言卿沒多留,轉身出了土地廟。

吳有才捏著那塊羊脂玉佩,指腹摩挲著上面栩栩如生的貔貅紋路。

這玉溫潤得能映出人影,他三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好物件。

什麽好的都讓他們這群狗官占了。

“呸!”

……

“大哥,真要聽邵知府的?”一旁的麻臉把賭錢的破碗踢到一邊,聲音發顫,“糧棚裏三層外三層全是官兵,咱們去燒棚子,不是往刀山上撞?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瘦猴也跟著點頭:“周老爺就是例子,邵知府現在自身難保,咱們跟著他,早晚得被他賣了換命。”

吳有才把玉佩往桌上一放,玉與木桌碰撞的聲響,在空廟裏裂帛般刺耳:“周老爺倒臺了,咱們早就沒了靠山,再跟著邵言卿這棵爛樹,早晚得被他拖進墳裏。”

他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算計,“謝大人正在查邵言卿私吞賑災糧的事,倒不如反戈一擊,把這玉佩送過去,向謝大人投誠。說不定還能戴罪立功,換個安穩日子過。”

麻六和瘦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意動。他們跟著周萬財做了不少虧心事,早就想找個機會洗白,只是一直沒找到門路。

“可謝大人能信咱們嗎?”瘦猴還是擔心,“咱們以前幹的那些混事兒……他要是記恨……”

“信不信,總得試試。”吳有才把玉佩揣進懷裏,又把邵言卿給的錢袋系在腰上,“就算他不信,也比跟著邵言卿送死強。走,咱們現在就去找謝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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