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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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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風雲

竹桌之上,青瓷碗盞羅列。裊裊熱湯,氤氳幾人面龐。

瞥見蘇意晚頻頻擡眼望向白若蘅,沈硯之手肘悄悄碰了碰身側的謝辭,聲若蚊蚋:“你家蘇姑娘眼神黏在我夫人身上,莫不是瞧上我夫人了。”

謝辭未擡眼,執筷夾了一箸青菜。

今日白若蘅臺前所言,讓他不忍猜測其是否亦是來自異世。

“許是你家夫人不是正常人,她瞧著親切。”

“胡說!”沈硯之眉蹙聲沈道:“阿蘅不過是不循那些閨閣俗套,開堂授課教女子識文斷字……總之,我夫人是這世間絕無僅有,至善至賢之人。你夫人才不是正常人!”

謝辭執筷的手微頓,眼簾垂落:“沈兄慎言,幼安沒有夫人。如果有夫人會變得如沈兄一樣變愚昧懼內,那幼安此生寧獨身矣。”

沈硯之湊近半寸,語氣得意:“你這種孑然一身沒有夫人的野男人,哪裏懂溫香軟玉的好……罷了罷了,你也是個沒福氣的,我不同你計較。”

“我觀尊夫人眼神暗含秋水,膏藥一樣黏在太子殿下身上,說不定她見異思遷想棄了你這糟糠之夫。若是尊夫人知曉其太子身份,說不定……”

“絕無可能,我夫人可不是那等攀龍附鳳之人,莫說是太子,就是聖上,我夫人也不會因身份而另眼相看!”話音一轉,他又擠眉弄眼道:“不過,這太子殿下一直盯著蘇姑娘瞧,想來是對她有意吧……那眼神跟我看我夫人時一模一樣,應當不會有錯。”

話未說完,只聽“哢嚓”一聲脆響,謝辭手中的烏木筷子竟中折斷,斷口處木刺森然。

滿桌怔然。

蘇意晚更是不明覺厲。

謝辭周身的寒氣都快凍住那碗熱湯了。

“這筷子不結實,不結實,哈哈哈……”沈硯之趕緊打圓場,“我這就再給謝兄拿雙新的來。”

再不結實的筷子也沒有攔腰斷的道理啊……

但見氣氛不對,白、蘇也沒有拆穿。

倒是蕭徹狀若不經意揶揄道:“呀,幾日不見,老師力氣見長,脾氣也見長……快說說,是誰惹老師不悅了……”

蘇意晚深知謝辭陰晴不定,下意識的求生欲讓她趕緊夾了一筷軟爛的水晶肘子放進謝辭碗裏。

謝辭瞥了眼,臉色稍霽。

沈硯之三步並兩步回來了,把新筷子往謝辭面前一遞。

自覺失態,謝辭恭順接過。

“無事無事,諸位續飲,莫因這小插曲敗興。”言罷,沈硯之又偷瞄白若蘅,見其睨視不悅,悻悻然垂首。

“無礙。”謝辭道。

聞言,蘇意晚松心動箸。

“只是朱門酒肉之香,豈忍獨饗;溝壑餓殍之狀,怎堪卒睹?非怒他人之困,實憤世道之偏,痛民生之艱耳!”

聞言,蘇意晚尷尬停箸。

咦……能不能不要在她吃的正香的時候上價值,讓人此時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沈硯之見氣氛又趨沈滯,忙添湯布菜,打岔:“哎呀,先安飲食,再論其他嘛。阿蘅熬的翡翠白玉湯那可是頂頂好,謝兄快嘗嘗,太子殿下也用湯順順!”

白若蘅亦頷首附和,順手給蕭徹舀了一碗熱湯。

飯罷撤盞,白若蘅與沈硯之著手去忙學堂事宜,謝辭謝過款待,正欲同蘇意晚齊往城外破廟,探視被奪田的農戶。

蕭徹聞言不加思量欲同去幫襯。

謝辭沈色阻道:“不可。太子殿下系高相爪牙目光於一身,這暗訪之事,殿下不宜同行……”

謝辭所言非虛,縱然心有不甘,蕭徹也只能咽下。

“知道了……那晚晚姐姐你們早些回來。要是老師欺負你,你……”

蘇意晚雖搞不清楚也架不住蕭徹這自來熟的親近,不敢再聽下去,頂著謝辭陰翳的目光打斷了他的話,“殿下放心,我們速去速回。”

“為師還能吃了你晚姐姐不成?”

謝辭瞥了眼蕭徹心有不甘的模樣,沒再多言,與蘇意晚並肩出了學堂。只轉身時,眉峰似有得意之色,肩不動聲色地往蘇意晚那邊靠了靠。

院外槐花落碎雪玉屑般落了滿地。

轉過巷口,一道瘦小身影“撲通”撞在蘇意晚腿上,隨即直挺挺躺地不起。

是個小乞丐,頭發枯得像被霜打爛的草,臉上泥汙糊得看不清眉眼,破單衣下骨頭支棱著,嘴裏“哎呦”叫痛連天,眸光卻似偷油的小老鼠似的,怯生生往蘇意晚身上溜。

蘇意晚忙扶他起身,觸到他硌人的嶙峋瘦骨:“沒撞疼你吧?”她從荷包裏掏出碎銀相遞,“這銀子你拿著,去找個郎中瞧瞧。”

小乞丐嫌棄又疑惑地瞅了一眼蘇意晚手心的銀錢。

“我不要你這破石頭,我……我想吃東西。你撞了我,你得負責,帶我去吃東西!”

蘇意晚怔然,這孩子真沒見識,這點銀子可夠他吃一個月的面了。

“呵。”謝辭抱臂低笑一聲,“碰瓷來的吃食,也不怕噎著。”正想拉蘇意晚走,她卻已然應下。

“好,那我帶你去面館。”

多管閑事。謝辭心中腹誹,但也沒再說什麽。

小乞丐楞了楞,似不敢相信,直到蘇意晚牽起他冰涼的手,才跟著往前走。

不遠處就是一家面鋪,鋪面不大,門口支著煤爐,鐵鍋裏清湯翻滾,升騰的熱氣裹著蔥花豬油香,撲鼻入肺。

“掌櫃的,來碗陽春面,多加些澆頭。”謝辭找了張靠裏的木桌坐下,將小乞丐按在凳上。

蘇意晚則捏了帕子,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泥汙,露出蠟黃清秀的眉眼。

謝辭坐在對面,目光黏在她因認真蝶翼似顫動的眼睫上,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

“一碗不夠……我要吃三碗。”小乞丐嘟囔道。

“你倒能吃。”謝辭語氣不善但還是改叫了三碗面。

面很快端上來,青瓷碗裏臥著細面、腌菜、幾片瘦肉還有一個金黃的荷包蛋。

小乞丐盯著碗看了片刻,忽然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來,噎得他直拍胸口。蘇意晚忙遞過茶水,輕聲道:“慢些吃。”

他吃相極快,將幾滴熱湯濺在了蘇意晚衣襟上也不察。

看著蘇意晚衣襟上的淺黃的印子。謝辭皺眉,自懷中掏出一方絲綢帕子,遞到她面前:“帕子拿來擦乞丐了,自己倒臟兮兮的不顧惜。”

蘇意晚倒不甚在意,“不用,一點印子而已,回去洗幹凈就好。”

見她不接,謝辭索性伸手過去,指尖剛觸到衣襟,頓了頓,別扭著細細擦了起來:“臟得礙眼,看了心煩。”

淡淡松墨竹香縈繞鼻尖,蘇意晚僵了一秒,撞進映著她的影子的深邃雙眸。

蘇意晚慌忙接過帕子,搓泥一樣猛搓衣襟,她哪敢勞謝辭大駕啊。真怕他一個不爽宰了他。

“悠著點”謝辭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玉骨冷意涼得她一顫,“江南貢緞的帕子,嬌貴的很,經不起你這麽搓。”

“我洗幹凈了再還你。”

“不必,我不用旁人用過的東西。”

小乞丐瞄了二人一眼。

沒看懂,這些小姐少爺的情趣不是他能理解的。那公子動作溫柔的很,眼神卻要將人拆骨入腹般,可怕可怕。

繼續埋首狂吃。

三碗面落肚,他摸了摸鼓起來的肚子,眼神滴溜溜一轉,悄悄把凳子往後挪了挪,躡著腳就想往門外溜。

“站住。”蘇意晚聲音溫溫軟軟地篤定。

小乞丐的腳剛邁過門檻,聞言像被釘住似的,猶豫了下,磨磨蹭蹭轉回來,縮著脖子耷拉著腦袋:“我既吃了你的面,便不同姐姐計較了……”

蘇意晚靠近兩步,蹲下身與他平視,指尖輕輕敲了敲他的腦殼:“我們要去城外破廟,你知道路嗎?若是肯帶路,我再給你買兩個肉包。”

小乞丐的眼睛“唰”地亮了,忙不疊點頭:“我帶!我帶!那破廟我熟得很,你倆跟好我。”

說著,他顛顛地往外跑。

出了西城門,土路頓時變得坑窪起來,蘇意晚走得有些急,袖子被路邊斜逸的枝條勾住,她彎腰去解,指尖方要碰到布料,謝辭已經幫她解開。

“你一慣眼高於頂,走路也這樣。”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點不耐煩,卻伸手扶了她一把。

蘇意晚:……勾個衣服顯著你了。

小乞丐突然頓腳,指著不遠處的一棵老柳樹喊:“就是那兒咯。拐過去就是破廟!”

轉過老柳,一座頹廟赫然在目——院墻傾頹過半,門軸歪懸,門楣遭風雨剝蝕,模糊難辨。

未及近前,已聞廟內斷續啜泣,夾雜老人咳嗽。

廟內更是一派淒涼。

神龕塌角,神像仆地,覆滿塵網。十餘流民蜷縮墻角,多為老弱婦孺,衣履襤褸。幾個漢子倚墻而坐,眉鎖愁雲,手足臂膊間新舊傷痕交錯。見有人入內,皆擡眸警惕戒防。

謝辭繞廟一周,目光落在墻角堆放的幾根斷裂的鋤頭上。

他蹲身問道:“你們是被周萬財搶了地的流民?”

一黝黑漢子擡頭回應,眼神訝異:“你是何人?可是是同周畜一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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