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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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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事業

搏獸堂側廳內,蕭徹斜倚楠木椅,玄色錦袍上雲鶴暗紋隨動作微漾,指尖慢悠悠撚著玉扳指,目光掃過階下的許樵。

階下的許樵渾身是汗,粘膩著血汙,像塊被踩臟的粗布。

“你有幾分蠻力,孤觀你與豺狼相搏時不落下風,可見身手不弱,何以屈身這腌臜地,莫不是有什麽苦衷?”

許樵不知堂上是誰,但見知府邵言卿對其卑躬屈膝,料其官位不低。可在他眼裏,當官的都是一路貨色。

張縣令貪暴,邵知府兩面派,這人多半也是一丘之貉。

門後偷聽的邵言卿屏氣凝神,只聽許樵語氣帶著桀驁。

“何必多問,官官相護,你定然與知府大人是一夥兒的,哪裏會真心關心我們下等人的死活。”

蕭徹聞言不惱,反而坐直了些,聲脆如磬:“《論語》雲‘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彼等官員相護,因同處僚屬,為私利結黨。”

“可孤為儲君,承宗廟之重,需的是安黎民、固社稷,豈有護庇奸佞之理?昔年孟子見梁惠王,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孤豈會視爾等疾苦為無物?”

門後的邵言卿支棱著耳朵,卻只聽清只言片語。正焦躁時,忽聞廳內許樵的聲音低了半截,猶疑道:“你……真是太子?”

“豎子欺你。”蕭徹的聲音溫和下來,“你觀邵言卿對孤奴顏婢膝,俯首帖耳,就知我所言不虛,你若有冤,盡管道來。如若屬實,我自當替你翻案。”

邵言卿屏息細聽,只捕捉到許樵似有微哽,緊接著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拍擊聲,伴以蕭徹的安撫。

後面就聽不清切了。

許樵怔了怔,見蕭徹神色坦蕩,不似作偽,終於將秦冉為救他委身張府、自己失手殺張正元、秦冉頂罪入獄的前因後果和盤托出。

蕭徹聽完,指尖輕叩案面,沈聲道:“秦氏有節,張縣令教子無方,你雖然失手殺人,但張正元無端迫害秦母在先。以命抵命,也算公允。此冤孤當伸。但你需入孤麾下,聽憑調遣。”

許樵擡頭:“殿下要我做什麽?”

“高相私囤甲兵,意圖不軌。”想起前塵往事,蕭徹聲音壓得極低,

“孤要你潛入高相府邸,從府衛做起,伺機攀附,掌握他私兵部署。待時機成熟,助孤一臂之力。”

許樵聞言大驚,連連擺手:“殿下說笑了!就算殿下所言不假,就算什麽勞什子相爺真的暗中囤兵,可我也不過是個護院出身的莽夫,連字都識不得幾個,怎能當好這細作差事?恐誤了您成事!”

蕭徹忽的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結實的臂膀,朗聲道:“你道莽氣是劣處?昔年樊噲持劍闖鴻門宴,瞋目視項王,毛發上指,憑的是一腔莽勇;周勃厚重少文,卻在諸呂亂政時振臂一呼,安劉氏天下,靠的是赤膽莽心!灌嬰從販布之徒,終成開國大將。《六韜》有雲‘勇則不可犯。’《吳子》亦有雲‘勇怯在謀,強弱在勢。’單憑匹夫之勇確實難以立足,然無此勇,亦難成大事。你為秦氏敢闖張府、敢殺惡少,這份莽,恰是將帥之資。你有勇,孤授你謀,何懼之有?”

許樵望著蕭徹眼眸明亮如星,心頭一熱。

自小,他見盡冷眼,除了秦冉,從未有人這般看重他這莽夫,反而總是因此笑他。

他是太子,保冉冉安全於他不是難事。那他去軍營闖蕩又有何妨?

如若成事,說不定還能封侯拜相,抒大丈夫之志,不枉在這世間茍活一場。

如若不成,大不了也就一死。

思及此,他單膝跪地,沈聲道:“若殿下真能救冉冉出獄,許樵這條命,便賣給殿下了!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蕭徹笑道:“好!孤定保秦氏無虞。你且回去收拾,待我安排妥當,再與你細商。”

邵言卿在門後聽得雲裏霧裏,只覺兩人語氣越發激昂熟絡有如鼓點。

正腦補“太子仗勢巧取豪奪”入神,忽聞廳內腳步聲漸近,嚇得他忙貓腰縮到廊柱後。

只見許樵推門而出,耳尖透著緋紅,神色覆雜地快步離去。

待他走遠,邵言卿才敢探頭望向廳內,卻見蕭徹正摩挲著茶盞,嘴角噙著淡笑,眼神饜足。

他暗自咋舌:難怪傻太子不喜女色,竟是好這一口!

自己費盡心機安排秦冉等人,竟是付錯了心思!

還好沒貿然進去撞破私事。

他忍不住好奇,那許樵不過是個粗鄙莽夫,論容貌不及伶人半分,論才情更是一竅不通,怎就入了太子的眼?

果然是傻太子,七竅不通,喜好清奇。他兀自想著,搖著頭悄聲退去。

側廳之內,蕭徹放下茶盞,擡手召來心腹內侍李德全:“去查查花樓的秦冉,把她安置在城西小院,派人暗中看護。”

——

夜色如綢,包籠著蘇州城。

黛瓦參差間,朱窗次第挑燈,燈火星子似碎金浮水,又若流螢綴岸,與溶溶月色纏作一團柔情。

謝辭與蘇意晚隔著半尺距離,沿閶門水巷緩步而行。

青石板被夜露浸得發滑,蘇意晚走得稍急,腳下微踉蹌,謝辭伸手虛扶了一把,指尖剛觸到她的小臂便即收回。

蘇意晚攏了攏鬢發,淡淡頷首道謝。

巷口的糖粥攤冒著熱氣,老嫗見他們氣度不俗,笑著舀了兩碗遞來:“公子小姐嘗嘗鮮?雞頭米剛剝的,甜糯得很。”

謝辭付了錢,將其中一碗推到蘇意晚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淺啜。

蘇意晚用瓷勺攪動著粥裏的桂花碎,忽然開口:“今晨是畫舫聽曲兒,晌午又去酒樓吃茶點,大半夜的,謝先生難道不擔心我們今夜何處落腳?喝了這碗糖粥,我們還有住宿錢嗎?”

謝辭眼尾掃過她緊繃的側臉,心覺她這副氣鼓鼓的樣子,倒比前世眼高於頂的模樣可愛些。

謝辭道:“總歸我不會讓晚晚露宿街頭,不過晚晚如此賢惠,我心甚慰。你我好不容易來一趟蘇州,自然要玩的盡興。”

蘇意晚心中鄙夷,這貨一副貴族公子做派,一路游山玩水,好不愜意,怕不是忘記此行的目的了。

再說,他這一路的花銷可都是剝削自她的首飾!他怎麽好意思!

行至石橋,謝辭憑欄望去,月影在水波裏晃成一片銀鱗。

“江南好,風景舊曾谙,可惜這景致再美,底下也藏著腌臜。”他語氣帶著幾分譏誚。

蘇意晚努了努嘴,心下鄙夷:有腌臜,你倒是查啊,在這說有的沒的,故作正義高潔給誰看。

忽覺肩頭一涼,原來是夜風卷著水汽襲來。謝辭默不作聲地將搭在臂彎的青衫遞過去:“夜露重,凍病了誤事。”

蘇意晚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披在肩上。衣衫淡淡松墨香,竟讓她莫名安定了幾分。她轉頭想謝過,卻見謝辭不知何時往巷尾陰影處走去了。

蘇意晚攏了攏身上的青衫,跟了上去。

二人來到一門掛“耕讀傳家”匾的院落前,謝辭叩門,倏忽便有小廝出來相迎。

正房內,身著從六品同知官袍的沈硯之見謝辭進門,當即擱下筆迎上來:“幼安!你怎生來的如此遲,讓我苦等好久。”

謝辭側身讓過蘇意晚:“這位是蘇姑娘,我的同伴。小姑娘第一次來這蘇州城,處處好奇,拉著我玩樂了幾日,讓沈兄等急了。”

蘇意心中腹誹此人真是不要臉,但也未忘了規矩,頷首問好。

“這些小事姑且不提,你分管農事,這改稻為桑政策推行得如何?”

沈硯之嘆了口氣,拉著兩人坐下,命小廝奉茶:“一言難盡!高相派了他的門生管桑苗督運,實則與豪紳勾結,強征民田。我上書彈劾,反被參阻撓新政。”

“周莊那百畝良田,全被豪紳周萬財強占了,百姓稍有反抗就被杖責下獄,我實在是獨木難支啊!”

蘇意晚踱步思索後輕聲道:“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強征民田斷了百姓活路,新政再好也難推行。若能先定合理糧價,以桑苗抵賦稅,再嚴懲幾個首惡,或許能轉圜。”

沈硯之聞言亦露出讚色:“蘇姑娘此言,與《氾勝之書》中‘順天時,量地利,則用力少而成功多’之理不謀而合。只是趙承業把持桑苗供應,豪紳周萬財又壟斷絲市,百姓即便種桑,到頭來也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謝辭執起茶盞,氤氳水汽模糊了他眉眼神色:“沈兄莫急。新政之弊,根在上下勾結,非一紙文書可解。明日煩請沈兄設法,容我與晚晚喬裝,親赴田間一看究竟。紙上得來終覺淺,此事還是要去田間地頭躬行。”

沈硯之擊掌稱善:“好!我明日帶你們去周莊一帶。只是趙承業近日也常在田間督工,你們記得收斂鋒芒。”

“沈兄可知,那些被奪了田的百姓,如今棲身何處?”

“多在城外破廟茍活,”沈硯之嘆了口氣,“哀我人斯,於何從祿,莫過於此啊。”

謝辭指尖一頓,茶盞在案上輕輕一磕:“明日看過田間,再去破廟瞧瞧。若不知百姓疾苦之深,縱有良策,也不過是空中樓閣。方才晚晚提到以桑苗抵賦稅,倒是個好措施,只是如何定桑苗之價,如何保百姓賣絲得利,還需細究。”

蘇意晚思量片刻,又道:“《齊民要術》中講到‘桑田種禾,禾收種桑’,可勸百姓在桑苗間隙種些雜糧,暫解饑饉。至於桑價絲價嘛……我愚拙,暫未想出應對之法。”

她一個在現代社會生活的人,對這古代世界的物價同行知之甚少,不敢妄言。

“讓官府設常平倉式的絲行,按市價收購,再統一外銷,盡量避開豪紳壓價。”謝辭接上了她的話。

沈硯之連連點頭,又側目看蘇意晚,眼中欣賞不加掩飾:“姑娘倒懂不少農事典籍。”

這姑娘侃侃而談皆中利害,又改善了幾分他對閨閣女子的偏見。

而且她神情氣度倒讓她想起了自家那將俗世目光踩在腳底的娘子。

他想,等自家娘子回來,將二人引薦一番,說不定能成為摯友。

“從前在鄉野時,常看農戶耕作,也翻讀過幾本農書解悶。畢竟民以食為天,所以多知道些農事知識,總是好的。”

謝辭心中微動,對蘇意晚有了幾分改觀 。

此番見她對農事典故信手拈來,哀民生之多艱,言辭懇切,與前世那總是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樣子截然不同。

她擡頭時,正撞進謝辭含笑的眼眸,趕忙瞥開頭。

“夜深了,二位早些歇息吧,來人,帶客人去廂房。”沈硯之安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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