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 天哪，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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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 天哪，這……
天哪, 這是什麽奇葩的要求。
什麽“你永遠都喜歡我”這種承諾，不該是在小說裏面才會出現嗎？
現實生活中，那麽多因素影響, 學業、工作、事業、家庭，樣樣都要兼顧, 誰又能說自己能陪另一個人一輩子。
再說了，不一直在一起，好像也不怎麽樣。
美好的東西終會消逝, 一段感情被時間磨礪, 如果不能日久彌新, 那總會有一天像木板承受了過重的東西，嘎嘣一下, 完全裂開, 兩個人一刀兩斷。
這種還稍微好一些。
如果兩個人交心之後才發現, 對方跟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樣, 但是又不至於一下子割席，那更叫人痛苦。
完全跟對方分開沒必要。
對方身上也有值得你學的東西。
但是跟他相處起來，早已沒有當初自在, 每一句話都得反覆斟酌, 發一個表情都會想, 是不是過分多餘。
不知道為什麽, 婉兮友情總是不怎麽順利。
或許是她們太喜歡談論新鮮熱梗, 而婉兮雖然會刷社交軟件，但卻極少上網沖浪, 獲取最新消息，跟她們之間總是話插不進去。
小班級之間或多或少都有小團體，或者是兩個人, 也有三四個，以宿舍為一組。
而很不幸，婉兮在宿舍生活中，總是被忽略的那一個。
即使婉兮從不亂外放，在別人睡覺的時候盡力放輕動作，不弄出聲音，還是感覺其他幾個人一說起話來，她像是局外人。
有時候江予安甚至會受不了這種氛圍，奪門而出。
她站在宿舍樓冰冷燈光下，接受這昏暗洗禮，腿站到發麻，都不想回宿舍。
這也就讓婉兮更加不願意相信美好情感能持續得久。
人總是利己的，如果做一件事對自己沒有好處，為什麽要去做呢。
除非別人對你來說意義非凡，你願意。
就像婉兮願意為了爸爸，扛起喬氏集團，主動跟叔叔伯伯們聯系，選張采菱上位，又勤勤懇懇為喬氏集團拉現金流，唯恐喬氏集團哪一天倒塌。
婉兮是能察覺到別人眼神當中流動的情感的。
爸爸媽媽對她，永遠是暗藏柔情。
而令婉兮毛骨悚然，脊背發寒的是，眼前那個虛影突然間凝出了一雙眼。
那雙眼太黑太沈，像颶風飛快前進，卷起一切東西，醞釀著婉兮不懂的情緒，跟它對視，不亞於凝視深淵，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
而偏偏，婉兮又從其中讀出一絲溫柔來，像是強者卸下自己心臟前那一塊鎧甲，露出最柔軟的那一部分，令人動容。
耳邊嗡一聲鳴叫，像是有什麽東西壞了，困在耳廓裏嗡嗡作響。
婉兮一顆心抽著痛，眼睫稍稍發顫，睜開，大白天光，另一個世界了。
一顆心怦怦直跳，被那雙夢裏的眼驚到，久久不能平覆。
不對。
那個人的右眼很奇怪。
不是尋常黑色，稍稍泛灰白，除非天生異瞳，要不然，就是那個人的右眼出了什麽問題。
擡起手，左手拇指和中指奮力摁住兩邊太陽穴，往裏面按，婉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到底是怎麽了。
那個冷白修長的少年，總是不請自來，無端入夢。
就好像他跟婉兮之間有什麽牽扯似的。
可兩人要是真有關系，為什麽現實當中，他卻一點影子都沒有？
除非這個人已經跟婉兮陰陽兩隔，婉兮現在又想到了一種新的可能。
有可能自己做了所謂預知夢，夢裏那個人，有可能是自己的桃花也未可知。
身量細長，皮膚冷白，其實還挺好看的，估計醜不到哪去，但就是，有點像一個人。
江予安。
婉兮用力皺了皺眉。
瘋了，真是瘋了。
難道是她對江予安美貌垂涎已久，終於忍不住把江予安編排進自己的夢裏，弄成跟自己朝夕相處的對象？
“婉兮，到了。”
張采菱聲音正常，婉兮卻不由一個機靈，臉頰僵了一僵，才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轉過頭去，在張采菱看不見的地方，婉兮伸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
還是不要走神了。
管那個人是誰呢。
既然那個人硬要往他的夢裏面闖，那就讓他來。
她就當看連續劇了，還不用付費。
就是劇情稍微不可控了一點。
而且代入感未免太強了些，就好像那些事情真實發生過一樣。
希望潛意識接到她投訴之後，會做好整改，這樣，下一次出現相關夢境的時候，她的體驗能好一些。
婉兮扶額一笑，笑容頗有些無奈。
真是最近忙工作忙瘋了，填三下鄉服務之後評價填暈了頭，怎麽還跟夢討價還價起來了。
要知道夢這種東西，除非人為幹預，否則是不太可控的。
算了，讓花成花，讓木成木，讓夢就成夢吧。
“好，”婉兮輕輕吸一口氣，屏住，慢慢吐出來，
“等我一下，坐太久，腿麻了。”
婉兮倒也沒有說謊。
正常情況坐車一個小時，腿是不會有意外感覺的，但婉兮不太幸運，她剛才昏睡過去，姿勢略有些怪異。
睡覺過程中是舒服的，但醒來之後就不太美好了。
不僅有些暈，眼皮沈沈，連帶著頭頸也難受，腿更是麻麻的，像有兩根筋綁在骨頭那兒，伸也伸不直，屈也屈不了，咋樣都疼。
“不急，婉兮你可以先緩緩，等下我們一起去辦公室備好東西，再去他們說的那個地方。”
婉兮稍稍皺眉：“什麽地方？”
“他們還沒有說，”張采菱語氣略顯沮喪，
“可能是大集團，對我們這種日落西山集團有點傲氣吧，說是為了什麽商業機密，
“交談地點不宜洩露什麽的。早上十點，他們會派輛車過來，接我們去他們要商談的地方。”
婉兮垂落在身側的手指不由輕輕來回搓，疑惑如同藤蔓緩緩纏上小腿，又酸又麻。
“這不是存在程序瑕疵？正式商談，總該有個會議室。”婉兮道。
張采菱輕嘆一口氣，語氣更顯悲哀：“這種東西是用來約束小公司的，
“咱們有求於別人，也不好問來問去，加上他們說這一次也不算很正式的會談，
“只是雙方負責人見個面，聊一聊公司事務，看看適不適合註資。”
不知道為什麽，婉兮總覺得自己今天不在狀態，頭暈暈的，伸手按了好幾下太陽穴都沒用，鼻子也有點酸，可能空調吹多了。
隱約，婉兮心底對這事升起一絲莫名的膈應，也不知道為什麽。
算了，可能是太過緊張。
這畢竟是喬氏難得的一個好機會，說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
但婉兮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過驕縱，居然心裏生出了一絲要求平等的想法。
為什麽作為大集團，就非得輕視他們這些小集團，談合作，雙方是平等的，對方有義務告知他們會議的具體內容和進程。
婉兮略微閉了閉眼。
如果換做江予安來面對這件事，或許會比她處理得更好。
但那又怎麽樣。
只不過是因為江予安吃的苦比她多，經歷過的商業談判也比她多了不知道多少倍，身經百戰，自然心中有數。
那既然江予安可以，她不也一樣行？
只要跟對方說清楚，喬氏集團目前需要什麽，再看看對方能給什麽，對方的附加條件是什麽，一項一項理清楚，合作總能談得上。
再說了，就算她一下子遺漏什麽，旁邊不還有張采菱麽。
人生總有第一次，再說了，婉兮給喬氏集團拉投資也不是第一次。
先前還有過彭總和江予安的先例，陪人喝酒，戴蝴蝶胸鏈這種事她都做過，現在只是正常會面，談一談集團，有什麽值得可怕的。
寬慰自己好一通，婉兮再次輕輕吸了口氣，主動推開車門。
高跟鞋踏到實地，腳跟與地面一支撐，一條腿直立起來，酸麻從腳尖一路往上，透過膝彎，一直傳到股骨附近。
踏到了實地上，很沈穩，地面給人帶來安心。
工作上的事估計也是這樣，一步一個腳印走過去，再苦再難，只要每一步實打實走了，就算數。
坐在辦公室，等待A國投資方的車來接這段時間，略有些煎熬。
婉兮有一搭沒一搭跟張采菱聊喬氏集團的事，相當於互相熟悉一些，不至於等下跟A國投資商介紹起來，沒法說。
“婉兮，放松放松，”張采菱經驗豐富些，臨危不亂，
“有時候你越放松得到的結果反而越好，大不了就別人沒看上我們，不投資了唄，
“那我們跟現在也沒什麽區別，對不對？總之事情不會變得更壞，那我們也沒必要那麽焦慮了。”
婉兮心頭一暖，看張采菱和善面相，她不由想起張采菱那個有心臟病的女兒。
也不知道那小姑娘病好沒好。
這種東西婉兮也不好問，只得用剛才所說喬氏集團相關資料，把這個想法硬硬壓下去。
突然間，按住了這一個想法，另一個想法又冒出來。
怎麽身邊，好像很多人心臟都多多少少有些問題。
杜若的媽媽、張采菱的女兒，都在住院，那，江予安呢？
心臟疾病最為兇險，可能一個人平常沒什麽大事，但是心臟病一發，那人會變得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樣，很可能在短短時間內，就被死神鐮刀一揮，奪去生命。
對付疾病最好的方式是預防。
但如果已經出現了問題，自愈暫時沒有起色，可能還是得求助醫生。
或許這就是陳萬安頻繁來到婉園的原因。
婉園的主人身體不好，面頰常年毫無血色，估計也需要醫生調理。
只是江予安好像很少住院，他住院的時間也不長。
總是婉兮上午才看他在江氏國際醫療中心，下午，男人就瞬移到了婉園。
而陳萬安總是任勞任怨，跟著江予安挪來挪去。
可能這就是私人醫生需要幹的活，時刻關心自己雇主的身體情況，只要雇主需要，無論刮風下雨，半夜三更都得到。
婉兮陷於紛雜思緒，一時有些走神，還是張采菱一句話拉回婉兮神志。
“婉兮，他們到了。”
喬氏集團保安通報，張采菱剛剛接到通知，放下內線電話，眼眸沈沈，看向婉兮。
喬氏集團原本位於海城市中心附近，但經歷一次衰落，不得不遷址，搬到一個租金更為便宜的地方，臨近城郊。
來往的人比較少，所以那一輛黑車也不顯得突兀，反而完美融進了這荒涼孤僻的環境之中。
婉兮和張采菱見到的是一個小車隊。
總共三臺車，其中第一臺車的人走下來，向她們微笑介紹。
說第二臺車有大老板，婉兮就坐在第二臺車，先跟老板接觸接觸，聊一聊。
婉兮面容嚴肅淡定，張采菱在背後牽住婉兮的手，狠狠握了握，像是一種鼓勵。
婉兮用力回握張采菱的手，兩人手指相觸，體溫交換，勇氣慢慢滋生。
“好。”婉兮主動應答。
中間那輛是七座商務車，這輛車的牌子婉兮沒看太清，車牌好像隱匿在一片陰影之中。
婉兮和那個所謂投資方坐在中部座位，兩人像是平行線，對方掃過婉兮一眼，意味深長。
投資方應該來自A國，樣貌跟C國人不太相似，眼窩深邃，金發藍眼，身上香水味濃重。
但這個香水具體是什麽牌子，婉兮嗅不出來。
她下意識把這股香氣跟江予安做了比較，得出的結論是，安爺身上的香氣是其他人都無法比擬的。
冷淡幽微，像寒風中一朵紅梅，搖曳生姿，甚至不需要人們讚頌，它依舊挺立風雪之中，獨有風骨。
“喬小姐，”對方的助理坐在後座，適時出聲提醒婉兮，
“約翰先生想了解一下喬氏集團的事情，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介紹一下？”
婉兮臉上表情微微一僵，盡力抑制住自己嘴角輕微抽動。
這是A國投資方粗心大意到連背調都不想做，還是架子大得無法比擬，認為喬氏高攀不上。
一場合作，其實也不單單是看兩家集團的契合程度，雙方在商談過程中也會慢慢看對方跟自己磁場是否吻合，以及，對接人持什麽態度。
坦白講，A國投資方這種態度婉兮不太喜歡，但也不至於討厭。
因為婉兮實在太熟悉被輕視。
海城那些投資方大概也是這麽一副嘴臉，高高在上，覺得能垂眸看一眼喬氏，對喬氏而言已經是施恩。
按下心裏不滿，婉兮認認真真把喬氏集團成立以來的歷史梳理了一遍。
她詳細介紹喬氏目前業務規模和運營方式，最終談到面臨的問題。
當然，婉兮並沒有將商業機密和盤托出，只隱約籠統糊弄了過去。
相當於如今求職者在面試的時候需要填個人信息表，會把身份證中間幾位用“xxxx”含糊過去，而家庭地址和父母電話都寫“入職後提供”。
一個好的公司當然不會在意。
因為他們要是不要你，知道你這些信息也無用。
如果公司還是強烈想問你的隱私，那麽快走，離開這家公司方為上策。
婉兮也抱著這種想法，如果A國投資商半點要註資的意願都不透露，反而一個勁追問喬氏商業機密，那雙方也不必和談了，因為談不了。
可能是註意到婉兮緊張，那位約翰先生輕輕一笑，竟是說起了中文：“喬小姐，
“你的介紹，讓我對你們集團很感興趣，不過，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麽緊張，
“不要把這當成一次商業的會談，就當做是一次朋友之間的談話，
“無論我們商談結果是好是壞，對你們都沒有影響，反正，我們也不會截斷你們現金流，
“也搶不走你們喬氏的商業機密，不是嗎？”
這個約翰中文說得還不錯，吐字清晰，沒什麽口音，婉兮聽得懂。
“您說的在理。”她輕輕挪動一下左肩。深深吸氣，屏住，慢慢吐氣，數數，沈下肩膀。
如果是江予安在這裏，他會怎麽做？
估計是鎮定說清喬氏目前需要什麽幫助，以及能給這位A國投資方提供什麽。
兩方把條件明擺出來，對方若是能接受，就合作，不能接受，那和平分開。
但婉兮發現自己並非很有商人思維，在名利場上，她總是有點羞怯提到金錢，害怕向人求助。
就好像面對一個陌生人，祈求他給喬氏集團註資，是什麽很不光彩的事情一樣。
婉兮默默蹙一下眉，之前明明不是這樣。
無論是先前聯系彭總，還是找海城投資商，那些人婉兮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
但都不耽誤婉兮情真意切跟他們說清楚，喬氏需要什麽，能提供什麽。
面對那些人，婉兮好像能很直截了當，把自己的籌碼擺出來，看看對方會不會接受。
可面前這位約翰先生明顯段位更高。
一上來，他不是講利益，反而旁敲側擊關註婉兮個人狀況，像是一位智慧年邁的長者，看著後者蹣跚學步，微笑指引。
約翰先生觀察得這樣細致入微，不由讓婉兮有些惶恐。
不知道是不是車裏空調開得太低，婉兮下意識雙手交攏橫在胸前，左手小臂抵在腹部，微微施加重量，好像這樣才能給她帶來安心。
約翰先生貌似並沒想為難婉兮。
他沒有讓婉兮分析什麽財務報表或者流水狀況，反而有一搭沒一搭，跟婉兮聊起興趣愛好來。
雖然坐在別人的車裏，面前面孔是外國人，但兩人說著中文，又講著共同的興趣愛好，婉兮不由慢慢放松下來。
說實話，婉兮還是不怎麽能適應商務談判的快節奏，反而是這種聊天式的交談，她比較舒展些。
“約翰先生，”女孩一雙眼睛亮晶晶，黑白分明，紫葡萄似的，很引人註目，又讓人不自覺憐惜，
“想不到您跟我之間有這麽多興趣愛好是相同的，您也喜歡唱歌。”
“唱歌是一件很好的活動，陶冶情操，放松心情，就是我個人歌喉不太好，
“喬小姐聽了，估計會向我要錢，用你們C國的話來講，就是聽別人唱歌要錢，聽我唱歌要命。”
約翰微微一笑，臉龐皺紋略微舒展。
婉兮也不由稍稍抿了抿唇，這位約翰先生還挺幽默。
可不知道為什麽，婉兮覺得自己在這種輕松談話氛圍中，本該放松，心裏卻隱隱有什麽東西揪著。
好像直覺告訴她，有些不太對勁似的。
“喬小姐，”約翰先生的助理再次發話，強勢打斷兩人，
“預計還有兩分鐘到達商談地點，現在，我們可以開始進入正題，進入正題之前，
“我想您需要知道我們的規矩。”
很多中小集團都有通病，雖然沒名氣，規矩卻是一堆。
這位A國投資方既然有資本，那提一些要求也是應該的。
“您說。”婉兮理了理耳邊頭發，撩起其中一縷，繞了繞，纏到耳後。
“是這樣，為了給我們談話的內容保密，在我們進入會議室之前，需要您把通訊設備放在門口保安亭，
“您放心，我們也會把通訊設備放在門口保安亭，如果您實在害怕擔心的話，
“我們這邊可以安排一下，讓跟您同行的那位女士坐在會客室，窗簾拉起，就能看到保安亭，
“不過您也放心，我們不會隨便動你的通訊設備，畢竟也沒必要，您說是麽？”
約翰先生的助理是C國人，中文又比約翰先生好一些，但他話語當中多了幾分胸有成竹，讓婉兮聽著心裏莫名有些堵。
可能是太敏感了。
盡量拋去自己異樣感受，婉兮點了點頭。
車子緩緩停下，車門打開，婉兮率先下車，烏發一瞬間被風吹散，大片鋪在眼前。
擡手撥開秀發，一股潮濕略腥的氣息鉆到婉兮鼻尖，皮膚能感到一股清新。
睜眼一瞧，海水深藍到快要發黑，並且距離車輛所停的地方，僅僅不過十幾米。
左右環顧，有好幾艘船拴在岸邊，但船旁邊的救生圈鋪滿海藻，遠遠看去泛綠，那幾輛船有些年頭了。
“喬小姐，這邊來。”約翰先生的助理主動引路。
婉兮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捏緊，這裏太安靜了，不存在小動物的氣息，甚至海浪沖刷海灘的聲音都沒有。
因為這像是一座廢棄的碼頭或者港口。
具體怎麽稱呼這種地方，婉兮不知道。
只是隱約記得，小時候管家叔叔帶她去玩兒，來到一些荒涼海邊，有人會在那裏釣魚，走到底，還能靜靜看到海水。
但是千萬不能下去，因為海水已經很深了，擡眼望去，還會海面上飄著幾艘船。
海城也不是完全發達，它既有繁華一面，也有較為不被人們開發的另一面。
而現在站在碎石地上，吹著微涼海風，婉兮朦朧記憶啟封，心頭百感交集。
她好像沒法確定自己是開心，還是害怕，或者難過。
只覺得像是有一只巨手從婉兮意想不到的角度伸過來，已經握住婉兮心臟外圍，卻遲遲不施加力，將婉兮的心臟捏到一塊。
“喬小姐，”婉兮肩膀被人拍了拍，那道聲音頗有些嚴肅，正是約翰先生旁邊的助理，
“您怎麽了？您看樣子不太專心，請把您和您同伴的通訊設備交給我，我一並存到保安亭。”
張采菱也被帶了過來，她眼睛用力擠著，眼角周圍肌肉一抽一抽，眼睛忽小忽大，看樣子像是想要暗示婉兮什麽。
婉兮有些發懵，下意識拿出手機，並且伸出手，看向張采菱。
“張女士，還請和喬小姐一起，上交您的通訊設備。”
張采菱笑了，表情有些勉強：“喬小姐跟你們談論具體事務，不讓帶手機，理解。
“那我如果只在外面，不進會客室，能夠可以保留手機？”
意料之外，約翰先生的助理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當然可以，是我們有些過於嚴苛了。”
婉兮趁人不註意，左手擡起，緩緩按住小腹。
掌心溫暖，沿著肚皮慢慢往下面輸送熱量，見約翰先生的助理讓步，婉兮心底放松幾分。
看來，這來自A國的投資商，也並不是萬事不可商量，還算比較講道理。
就是守衛有些太多了。
多到不像一座廢棄碼頭該有的。
保安亭站著好幾個魁梧大漢，臉遮去大半，露出一雙銳利眼睛。
約翰先生助理所指談話區域則是更裏邊，在鐵柵欄之後，剛做的大門往兩邊打開，正好一小隊安保巡邏過去。
“喬小姐，跟我來。”收了婉兮手機，約翰先生助理渾身尖銳散去不少。
像是刺猬被人拔了刺，雖然沒至於露出柔軟肚皮，但好歹不再紮人了。
“這是我們在C國建立起來的一個園區，地方偏了點，在裏邊待遇不錯，喬小姐，還請配合檢查。”
通過智能安檢門，保安嚴肅握手持式金屬探測器，上上下下，從頭發絲到腳跟，幾乎是貼著婉兮皮膚過去，激起一陣顫栗。
“不要害怕，”約翰先生的助理嘴角輕勾，
“每一個進園區的人，安保都會檢查一遍。我也會被這樣檢查，所以我們並不是針對您，喬小姐。”
海風好像 都遠去，擡頭望，天空灰白，甚至可以說是陰沈，一縷陽光都見不到，莫名在人心上撒了關於憂愁的種子。
而在外頭，張采菱眉頭緊皺。
她的信息發不出去，用流量都無濟於事。
坐上車張采菱敏銳感到不太對勁，一路上她多次看手機，發現信號逐漸減弱。
一開始張采菱發消息給自己助理，轉兩圈，消息還能發出去。
可現在無論轉了多久，信息就是傳不出去，徒留左邊增添一個紅色感嘆號。
盯著屏幕上最後一條信息，張采菱手心微微發汗。
那是她自作主張，發給安爺身邊助理周舟的。
“海城城郊，疑似廢棄碼頭旁，婉兮可能有危險，見到信息，盼立即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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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有一搭沒一搭。——《紅樓夢》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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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 這是什麽奇葩的要求。
什麽“你永遠都喜歡我”這種承諾，不該是在小說裏面才會出現嗎？
現實生活中，那麽多因素影響, 學業、工作、事業、家庭，樣樣都要兼顧, 誰又能說自己能陪另一個人一輩子。
再說了，不一直在一起，好像也不怎麽樣。
美好的東西終會消逝, 一段感情被時間磨礪, 如果不能日久彌新, 那總會有一天像木板承受了過重的東西，嘎嘣一下, 完全裂開, 兩個人一刀兩斷。
這種還稍微好一些。
如果兩個人交心之後才發現, 對方跟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樣, 但是又不至於一下子割席，那更叫人痛苦。
完全跟對方分開沒必要。
對方身上也有值得你學的東西。
但是跟他相處起來，早已沒有當初自在, 每一句話都得反覆斟酌, 發一個表情都會想, 是不是過分多餘。
不知道為什麽, 婉兮友情總是不怎麽順利。
或許是她們太喜歡談論新鮮熱梗, 而婉兮雖然會刷社交軟件，但卻極少上網沖浪, 獲取最新消息，跟她們之間總是話插不進去。
小班級之間或多或少都有小團體，或者是兩個人, 也有三四個，以宿舍為一組。
而很不幸，婉兮在宿舍生活中，總是被忽略的那一個。
即使婉兮從不亂外放，在別人睡覺的時候盡力放輕動作，不弄出聲音，還是感覺其他幾個人一說起話來，她像是局外人。
有時候江予安甚至會受不了這種氛圍，奪門而出。
她站在宿舍樓冰冷燈光下，接受這昏暗洗禮，腿站到發麻，都不想回宿舍。
這也就讓婉兮更加不願意相信美好情感能持續得久。
人總是利己的，如果做一件事對自己沒有好處，為什麽要去做呢。
除非別人對你來說意義非凡，你願意。
就像婉兮願意為了爸爸，扛起喬氏集團，主動跟叔叔伯伯們聯系，選張采菱上位，又勤勤懇懇為喬氏集團拉現金流，唯恐喬氏集團哪一天倒塌。
婉兮是能察覺到別人眼神當中流動的情感的。
爸爸媽媽對她，永遠是暗藏柔情。
而令婉兮毛骨悚然，脊背發寒的是，眼前那個虛影突然間凝出了一雙眼。
那雙眼太黑太沈，像颶風飛快前進，卷起一切東西，醞釀著婉兮不懂的情緒，跟它對視，不亞於凝視深淵，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
而偏偏，婉兮又從其中讀出一絲溫柔來，像是強者卸下自己心臟前那一塊鎧甲，露出最柔軟的那一部分，令人動容。
耳邊嗡一聲鳴叫，像是有什麽東西壞了，困在耳廓裏嗡嗡作響。
婉兮一顆心抽著痛，眼睫稍稍發顫，睜開，大白天光，另一個世界了。
一顆心怦怦直跳，被那雙夢裏的眼驚到，久久不能平覆。
不對。
那個人的右眼很奇怪。
不是尋常黑色，稍稍泛灰白，除非天生異瞳，要不然，就是那個人的右眼出了什麽問題。
擡起手，左手拇指和中指奮力摁住兩邊太陽穴，往裏面按，婉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到底是怎麽了。
那個冷白修長的少年，總是不請自來，無端入夢。
就好像他跟婉兮之間有什麽牽扯似的。
可兩人要是真有關系，為什麽現實當中，他卻一點影子都沒有？
除非這個人已經跟婉兮陰陽兩隔，婉兮現在又想到了一種新的可能。
有可能自己做了所謂預知夢，夢裏那個人，有可能是自己的桃花也未可知。
身量細長，皮膚冷白，其實還挺好看的，估計醜不到哪去，但就是，有點像一個人。
江予安。
婉兮用力皺了皺眉。
瘋了，真是瘋了。
難道是她對江予安美貌垂涎已久，終於忍不住把江予安編排進自己的夢裏，弄成跟自己朝夕相處的對象？
“婉兮，到了。”
張采菱聲音正常，婉兮卻不由一個機靈，臉頰僵了一僵，才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轉過頭去，在張采菱看不見的地方，婉兮伸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
還是不要走神了。
管那個人是誰呢。
既然那個人硬要往他的夢裏面闖，那就讓他來。
她就當看連續劇了，還不用付費。
就是劇情稍微不可控了一點。
而且代入感未免太強了些，就好像那些事情真實發生過一樣。
希望潛意識接到她投訴之後，會做好整改，這樣，下一次出現相關夢境的時候，她的體驗能好一些。
婉兮扶額一笑，笑容頗有些無奈。
真是最近忙工作忙瘋了，填三下鄉服務之後評價填暈了頭，怎麽還跟夢討價還價起來了。
要知道夢這種東西，除非人為幹預，否則是不太可控的。
算了，讓花成花，讓木成木，讓夢就成夢吧。
“好，”婉兮輕輕吸一口氣，屏住，慢慢吐出來，
“等我一下，坐太久，腿麻了。”
婉兮倒也沒有說謊。
正常情況坐車一個小時，腿是不會有意外感覺的，但婉兮不太幸運，她剛才昏睡過去，姿勢略有些怪異。
睡覺過程中是舒服的，但醒來之後就不太美好了。
不僅有些暈，眼皮沈沈，連帶著頭頸也難受，腿更是麻麻的，像有兩根筋綁在骨頭那兒，伸也伸不直，屈也屈不了，咋樣都疼。
“不急，婉兮你可以先緩緩，等下我們一起去辦公室備好東西，再去他們說的那個地方。”
婉兮稍稍皺眉：“什麽地方？”
“他們還沒有說，”張采菱語氣略顯沮喪，
“可能是大集團，對我們這種日落西山集團有點傲氣吧，說是為了什麽商業機密，
“交談地點不宜洩露什麽的。早上十點，他們會派輛車過來，接我們去他們要商談的地方。”
婉兮垂落在身側的手指不由輕輕來回搓，疑惑如同藤蔓緩緩纏上小腿，又酸又麻。
“這不是存在程序瑕疵？正式商談，總該有個會議室。”婉兮道。
張采菱輕嘆一口氣，語氣更顯悲哀：“這種東西是用來約束小公司的，
“咱們有求於別人，也不好問來問去，加上他們說這一次也不算很正式的會談，
“只是雙方負責人見個面，聊一聊公司事務，看看適不適合註資。”
不知道為什麽，婉兮總覺得自己今天不在狀態，頭暈暈的，伸手按了好幾下太陽穴都沒用，鼻子也有點酸，可能空調吹多了。
隱約，婉兮心底對這事升起一絲莫名的膈應，也不知道為什麽。
算了，可能是太過緊張。
這畢竟是喬氏難得的一個好機會，說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
但婉兮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過驕縱，居然心裏生出了一絲要求平等的想法。
為什麽作為大集團，就非得輕視他們這些小集團，談合作，雙方是平等的，對方有義務告知他們會議的具體內容和進程。
婉兮略微閉了閉眼。
如果換做江予安來面對這件事，或許會比她處理得更好。
但那又怎麽樣。
只不過是因為江予安吃的苦比她多，經歷過的商業談判也比她多了不知道多少倍，身經百戰，自然心中有數。
那既然江予安可以，她不也一樣行？
只要跟對方說清楚，喬氏集團目前需要什麽，再看看對方能給什麽，對方的附加條件是什麽，一項一項理清楚，合作總能談得上。
再說了，就算她一下子遺漏什麽，旁邊不還有張采菱麽。
人生總有第一次，再說了，婉兮給喬氏集團拉投資也不是第一次。
先前還有過彭總和江予安的先例，陪人喝酒，戴蝴蝶胸鏈這種事她都做過，現在只是正常會面，談一談集團，有什麽值得可怕的。
寬慰自己好一通，婉兮再次輕輕吸了口氣，主動推開車門。
高跟鞋踏到實地，腳跟與地面一支撐，一條腿直立起來，酸麻從腳尖一路往上，透過膝彎，一直傳到股骨附近。
踏到了實地上，很沈穩，地面給人帶來安心。
工作上的事估計也是這樣，一步一個腳印走過去，再苦再難，只要每一步實打實走了，就算數。
坐在辦公室，等待A國投資方的車來接這段時間，略有些煎熬。
婉兮有一搭沒一搭跟張采菱聊喬氏集團的事，相當於互相熟悉一些，不至於等下跟A國投資商介紹起來，沒法說。
“婉兮，放松放松，”張采菱經驗豐富些，臨危不亂，
“有時候你越放松得到的結果反而越好，大不了就別人沒看上我們，不投資了唄，
“那我們跟現在也沒什麽區別，對不對？總之事情不會變得更壞，那我們也沒必要那麽焦慮了。”
婉兮心頭一暖，看張采菱和善面相，她不由想起張采菱那個有心臟病的女兒。
也不知道那小姑娘病好沒好。
這種東西婉兮也不好問，只得用剛才所說喬氏集團相關資料，把這個想法硬硬壓下去。
突然間，按住了這一個想法，另一個想法又冒出來。
怎麽身邊，好像很多人心臟都多多少少有些問題。
杜若的媽媽、張采菱的女兒，都在住院，那，江予安呢？
心臟疾病最為兇險，可能一個人平常沒什麽大事，但是心臟病一發，那人會變得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樣，很可能在短短時間內，就被死神鐮刀一揮，奪去生命。
對付疾病最好的方式是預防。
但如果已經出現了問題，自愈暫時沒有起色，可能還是得求助醫生。
或許這就是陳萬安頻繁來到婉園的原因。
婉園的主人身體不好，面頰常年毫無血色，估計也需要醫生調理。
只是江予安好像很少住院，他住院的時間也不長。
總是婉兮上午才看他在江氏國際醫療中心，下午，男人就瞬移到了婉園。
而陳萬安總是任勞任怨，跟著江予安挪來挪去。
可能這就是私人醫生需要幹的活，時刻關心自己雇主的身體情況，只要雇主需要，無論刮風下雨，半夜三更都得到。
婉兮陷於紛雜思緒，一時有些走神，還是張采菱一句話拉回婉兮神志。
“婉兮，他們到了。”
喬氏集團保安通報，張采菱剛剛接到通知，放下內線電話，眼眸沈沈，看向婉兮。
喬氏集團原本位於海城市中心附近，但經歷一次衰落，不得不遷址，搬到一個租金更為便宜的地方，臨近城郊。
來往的人比較少，所以那一輛黑車也不顯得突兀，反而完美融進了這荒涼孤僻的環境之中。
婉兮和張采菱見到的是一個小車隊。
總共三臺車，其中第一臺車的人走下來，向她們微笑介紹。
說第二臺車有大老板，婉兮就坐在第二臺車，先跟老板接觸接觸，聊一聊。
婉兮面容嚴肅淡定，張采菱在背後牽住婉兮的手，狠狠握了握，像是一種鼓勵。
婉兮用力回握張采菱的手，兩人手指相觸，體溫交換，勇氣慢慢滋生。
“好。”婉兮主動應答。
中間那輛是七座商務車，這輛車的牌子婉兮沒看太清，車牌好像隱匿在一片陰影之中。
婉兮和那個所謂投資方坐在中部座位，兩人像是平行線，對方掃過婉兮一眼，意味深長。
投資方應該來自A國，樣貌跟C國人不太相似，眼窩深邃，金發藍眼，身上香水味濃重。
但這個香水具體是什麽牌子，婉兮嗅不出來。
她下意識把這股香氣跟江予安做了比較，得出的結論是，安爺身上的香氣是其他人都無法比擬的。
冷淡幽微，像寒風中一朵紅梅，搖曳生姿，甚至不需要人們讚頌，它依舊挺立風雪之中，獨有風骨。
“喬小姐，”對方的助理坐在後座，適時出聲提醒婉兮，
“約翰先生想了解一下喬氏集團的事情，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介紹一下？”
婉兮臉上表情微微一僵，盡力抑制住自己嘴角輕微抽動。
這是A國投資方粗心大意到連背調都不想做，還是架子大得無法比擬，認為喬氏高攀不上。
一場合作，其實也不單單是看兩家集團的契合程度，雙方在商談過程中也會慢慢看對方跟自己磁場是否吻合，以及，對接人持什麽態度。
坦白講，A國投資方這種態度婉兮不太喜歡，但也不至於討厭。
因為婉兮實在太熟悉被輕視。
海城那些投資方大概也是這麽一副嘴臉，高高在上，覺得能垂眸看一眼喬氏，對喬氏而言已經是施恩。
按下心裏不滿，婉兮認認真真把喬氏集團成立以來的歷史梳理了一遍。
她詳細介紹喬氏目前業務規模和運營方式，最終談到面臨的問題。
當然，婉兮並沒有將商業機密和盤托出，只隱約籠統糊弄了過去。
相當於如今求職者在面試的時候需要填個人信息表，會把身份證中間幾位用“xxxx”含糊過去，而家庭地址和父母電話都寫“入職後提供”。
一個好的公司當然不會在意。
因為他們要是不要你，知道你這些信息也無用。
如果公司還是強烈想問你的隱私，那麽快走，離開這家公司方為上策。
婉兮也抱著這種想法，如果A國投資商半點要註資的意願都不透露，反而一個勁追問喬氏商業機密，那雙方也不必和談了，因為談不了。
可能是註意到婉兮緊張，那位約翰先生輕輕一笑，竟是說起了中文：“喬小姐，
“你的介紹，讓我對你們集團很感興趣，不過，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麽緊張，
“不要把這當成一次商業的會談，就當做是一次朋友之間的談話，
“無論我們商談結果是好是壞，對你們都沒有影響，反正，我們也不會截斷你們現金流，
“也搶不走你們喬氏的商業機密，不是嗎？”
這個約翰中文說得還不錯，吐字清晰，沒什麽口音，婉兮聽得懂。
“您說的在理。”她輕輕挪動一下左肩。深深吸氣，屏住，慢慢吐氣，數數，沈下肩膀。
如果是江予安在這裏，他會怎麽做？
估計是鎮定說清喬氏目前需要什麽幫助，以及能給這位A國投資方提供什麽。
兩方把條件明擺出來，對方若是能接受，就合作，不能接受，那和平分開。
但婉兮發現自己並非很有商人思維，在名利場上，她總是有點羞怯提到金錢，害怕向人求助。
就好像面對一個陌生人，祈求他給喬氏集團註資，是什麽很不光彩的事情一樣。
婉兮默默蹙一下眉，之前明明不是這樣。
無論是先前聯系彭總，還是找海城投資商，那些人婉兮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
但都不耽誤婉兮情真意切跟他們說清楚，喬氏需要什麽，能提供什麽。
面對那些人，婉兮好像能很直截了當，把自己的籌碼擺出來，看看對方會不會接受。
可面前這位約翰先生明顯段位更高。
一上來，他不是講利益，反而旁敲側擊關註婉兮個人狀況，像是一位智慧年邁的長者，看著後者蹣跚學步，微笑指引。
約翰先生觀察得這樣細致入微，不由讓婉兮有些惶恐。
不知道是不是車裏空調開得太低，婉兮下意識雙手交攏橫在胸前，左手小臂抵在腹部，微微施加重量，好像這樣才能給她帶來安心。
約翰先生貌似並沒想為難婉兮。
他沒有讓婉兮分析什麽財務報表或者流水狀況，反而有一搭沒一搭，跟婉兮聊起興趣愛好來。
雖然坐在別人的車裏，面前面孔是外國人，但兩人說著中文，又講著共同的興趣愛好，婉兮不由慢慢放松下來。
說實話，婉兮還是不怎麽能適應商務談判的快節奏，反而是這種聊天式的交談，她比較舒展些。
“約翰先生，”女孩一雙眼睛亮晶晶，黑白分明，紫葡萄似的，很引人註目，又讓人不自覺憐惜，
“想不到您跟我之間有這麽多興趣愛好是相同的，您也喜歡唱歌。”
“唱歌是一件很好的活動，陶冶情操，放松心情，就是我個人歌喉不太好，
“喬小姐聽了，估計會向我要錢，用你們C國的話來講，就是聽別人唱歌要錢，聽我唱歌要命。”
約翰微微一笑，臉龐皺紋略微舒展。
婉兮也不由稍稍抿了抿唇，這位約翰先生還挺幽默。
可不知道為什麽，婉兮覺得自己在這種輕松談話氛圍中，本該放松，心裏卻隱隱有什麽東西揪著。
好像直覺告訴她，有些不太對勁似的。
“喬小姐，”約翰先生的助理再次發話，強勢打斷兩人，
“預計還有兩分鐘到達商談地點，現在，我們可以開始進入正題，進入正題之前，
“我想您需要知道我們的規矩。”
很多中小集團都有通病，雖然沒名氣，規矩卻是一堆。
這位A國投資方既然有資本，那提一些要求也是應該的。
“您說。”婉兮理了理耳邊頭發，撩起其中一縷，繞了繞，纏到耳後。
“是這樣，為了給我們談話的內容保密，在我們進入會議室之前，需要您把通訊設備放在門口保安亭，
“您放心，我們也會把通訊設備放在門口保安亭，如果您實在害怕擔心的話，
“我們這邊可以安排一下，讓跟您同行的那位女士坐在會客室，窗簾拉起，就能看到保安亭，
“不過您也放心，我們不會隨便動你的通訊設備，畢竟也沒必要，您說是麽？”
約翰先生的助理是C國人，中文又比約翰先生好一些，但他話語當中多了幾分胸有成竹，讓婉兮聽著心裏莫名有些堵。
可能是太敏感了。
盡量拋去自己異樣感受，婉兮點了點頭。
車子緩緩停下，車門打開，婉兮率先下車，烏發一瞬間被風吹散，大片鋪在眼前。
擡手撥開秀發，一股潮濕略腥的氣息鉆到婉兮鼻尖，皮膚能感到一股清新。
睜眼一瞧，海水深藍到快要發黑，並且距離車輛所停的地方，僅僅不過十幾米。
左右環顧，有好幾艘船拴在岸邊，但船旁邊的救生圈鋪滿海藻，遠遠看去泛綠，那幾輛船有些年頭了。
“喬小姐，這邊來。”約翰先生的助理主動引路。
婉兮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捏緊，這裏太安靜了，不存在小動物的氣息，甚至海浪沖刷海灘的聲音都沒有。
因為這像是一座廢棄的碼頭或者港口。
具體怎麽稱呼這種地方，婉兮不知道。
只是隱約記得，小時候管家叔叔帶她去玩兒，來到一些荒涼海邊，有人會在那裏釣魚，走到底，還能靜靜看到海水。
但是千萬不能下去，因為海水已經很深了，擡眼望去，還會海面上飄著幾艘船。
海城也不是完全發達，它既有繁華一面，也有較為不被人們開發的另一面。
而現在站在碎石地上，吹著微涼海風，婉兮朦朧記憶啟封，心頭百感交集。
她好像沒法確定自己是開心，還是害怕，或者難過。
只覺得像是有一只巨手從婉兮意想不到的角度伸過來，已經握住婉兮心臟外圍，卻遲遲不施加力，將婉兮的心臟捏到一塊。
“喬小姐，”婉兮肩膀被人拍了拍，那道聲音頗有些嚴肅，正是約翰先生旁邊的助理，
“您怎麽了？您看樣子不太專心，請把您和您同伴的通訊設備交給我，我一並存到保安亭。”
張采菱也被帶了過來，她眼睛用力擠著，眼角周圍肌肉一抽一抽，眼睛忽小忽大，看樣子像是想要暗示婉兮什麽。
婉兮有些發懵，下意識拿出手機，並且伸出手，看向張采菱。
“張女士，還請和喬小姐一起，上交您的通訊設備。”
張采菱笑了，表情有些勉強：“喬小姐跟你們談論具體事務，不讓帶手機，理解。
“那我如果只在外面，不進會客室，能夠可以保留手機？”
意料之外，約翰先生的助理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當然可以，是我們有些過於嚴苛了。”
婉兮趁人不註意，左手擡起，緩緩按住小腹。
掌心溫暖，沿著肚皮慢慢往下面輸送熱量，見約翰先生的助理讓步，婉兮心底放松幾分。
看來，這來自A國的投資商，也並不是萬事不可商量，還算比較講道理。
就是守衛有些太多了。
多到不像一座廢棄碼頭該有的。
保安亭站著好幾個魁梧大漢，臉遮去大半，露出一雙銳利眼睛。
約翰先生助理所指談話區域則是更裏邊，在鐵柵欄之後，剛做的大門往兩邊打開，正好一小隊安保巡邏過去。
“喬小姐，跟我來。”收了婉兮手機，約翰先生助理渾身尖銳散去不少。
像是刺猬被人拔了刺，雖然沒至於露出柔軟肚皮，但好歹不再紮人了。
“這是我們在C國建立起來的一個園區，地方偏了點，在裏邊待遇不錯，喬小姐，還請配合檢查。”
通過智能安檢門，保安嚴肅握手持式金屬探測器，上上下下，從頭發絲到腳跟，幾乎是貼著婉兮皮膚過去，激起一陣顫栗。
“不要害怕，”約翰先生的助理嘴角輕勾，
“每一個進園區的人，安保都會檢查一遍。我也會被這樣檢查，所以我們並不是針對您，喬小姐。”
海風好像 都遠去，擡頭望，天空灰白，甚至可以說是陰沈，一縷陽光都見不到，莫名在人心上撒了關於憂愁的種子。
而在外頭，張采菱眉頭緊皺。
她的信息發不出去，用流量都無濟於事。
坐上車張采菱敏銳感到不太對勁，一路上她多次看手機，發現信號逐漸減弱。
一開始張采菱發消息給自己助理，轉兩圈，消息還能發出去。
可現在無論轉了多久，信息就是傳不出去，徒留左邊增添一個紅色感嘆號。
盯著屏幕上最後一條信息，張采菱手心微微發汗。
那是她自作主張，發給安爺身邊助理周舟的。
“海城城郊，疑似廢棄碼頭旁，婉兮可能有危險，見到信息，盼立即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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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有一搭沒一搭。——《紅樓夢》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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