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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冬風遙 4 沒有修整過的土路冬日裏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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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冬風遙 4 沒有修整過的土路冬日裏都……

沒有修整過的土路冬日裏都是積雪。江晏一路顛簸著開過去, 從江灘,到鎮上,到村裏,再到那個僻靜的屯子。

小院深深, 老式的鄉間瓦房屋檐下, 掛滿了秋收的辣椒和苞米。一張漁網晾在旁邊的樺木架上。

引路人打起舊掛歷紙串成的珠簾。冬日午間的陽光正透過陳舊掉色的窗花灑下來, 他的星星闔著雙眼, 靜靜躺在這片柔軟的光亮裏。

有人從一旁起身向他走來,有人在對他說著什麽, 江晏全都聽不到了。

他慢慢走到炕邊,跪下來,啞聲喚道:“星星?”

星星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又似乎只是睡夢中無意識的輕動。

江晏的手急切地撫上他的額頭——是熱的。活著的熱度。

那熱度回到了江晏自己身上, 伴著無限的明光蔓延向四肢百骸。江晏渾身發軟,幾乎跪也跪不住。他張口想要再喚他, 嗓子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一只蒼老的手輕輕落在他肩上。江晏從恍惚裏扭頭——那是張慈祥溫柔的臉:“放心吧, 是睡著呢。”

身邊七嘴八舌的聲音隨之重新湧進了他的耳朵,

過去江上封凍前,打魚人一向有“搶封凍”的習慣。近岸有冰,幹流未封的時節, 既是魚群越冬前最肥的時候, 也是深水區魚群密度最大的時候。而且這個季節天冷,打上來的魚離水後不會壞, 賣相要更好。所以有經驗的老漁民會趁著這段日子抓緊時間跑船,收獲遠比夏秋要豐厚得多。

只是這些年城市發展,有了別的賺錢門路, 江畔的打魚人已經非常非常少了。老兩口那一天也是冬日閑來無事,想著趁封凍前,再最後下一次網,給小輩賺個過年的壓歲錢。

沒想到一網下去,不僅網到了魚,還網到了人。

西江橋下大張旗鼓搜救的時候,下游的小漁船已經在黑咕隆咚的蘆葦蕩裏急匆匆地靠了岸。老爺子和老太太魚都沒顧得上收拾,把昏迷不醒的紀天星搬上了岸邊的電動三輪車,著急忙慌地運回了家裏。

當夜就開始下雪,三天沒停,出去的路被封了個死。

若只看那條江,小屯子說起來離城裏並不如何的遠。可要是冬日從岸上走,這種沒什麽道路的地方,就是實打實的偏僻難行了。

紀天星頭三天一直在發高燒,昏迷不醒。老太太照顧著他,又是翻身擦拭,又是餵小米粥的。老爺子冒雪請了屯子裏的大夫過來,給紀天星打了兩針青黴素,用了點撲熱息痛。後來燒退下去,人偶爾會短暫地醒一下,但始終迷迷糊糊,總是一眨眼又睡過去。算下來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沒有幾分鐘意識是清明著的。

老兩口愁得夠嗆。雪停了就趕緊往村裏去找人,結果村支書去鎮上開會還沒回來。又過了兩天,好不容易等到人回來,村裏的電話線又被大雪壓斷了。再派人往鎮上去,又是失蹤人口登記,又是信息比對,又是向上匯報的,加上忙著找人回村修電話線……直到兩邊的信息終於匹配上,中間又耽擱了一天多。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一起來的還有陳靜,李同順和搜救隊幾位工作人員。眾人在一旁等隨車醫生確認情況時,給江晏打電話的報社記者也到了。年輕的小記者一個勁兒地表示要采訪。江晏無動於衷,目光始終盯著紀天星不肯移開。陳靜走上去溫言細語地阻攔了對方的熱情。醫生宣布可以出發了,江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羽絨服裹好紀天星,把他抱起來,輕輕放到了擔架上。

一路上他幾乎不敢眨眼。周圍一切的聲音都忽近忽遠,帶著失真般的轟鳴。迷霧早已消散,可他的心仿佛仍飄在無盡的江水上——半顆沈在眼前,半顆浮在夢裏。

直到救護車駛上江橋時,紀天星終於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小晏哥?”

“是我!”江晏如夢初醒,幾乎是從座位上撲了過去:“我在這兒呢……”

“……我跟祂們說,我才不回去。”星星軟軟地笑了一下:“我要等著你……”

這話講得沒頭沒尾,不清不楚。可江晏卻都明白了。

他攥緊紀天星的溫熱的手,貼到了自己唇邊,感覺他的心落下來,穿過那鏡面似的江水,終於回到了自己的胸膛:“我知道,我知道……”

星星望著他,不甚清明的眼睛又慢慢合上了:“你瘦了好多啊……”

劇烈的氣息順著緊閉的喉嚨一股股往上湧。江晏卻忍耐著一言不發。他怕自己再張口時,嘶啞的聲音會吵到星星。

後來的事對江晏來說清晰又模糊,有種行動與意識各行其是的漂浮感。

紀天星入院立刻就被送去做了一系列的檢查。中度肺挫傷,吸入性肺炎,中度腦震蕩,意識障礙,肋骨骨裂,左臂尺骨骨裂,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診斷書長長的,看著都讓人心驚膽戰。

聯合會診的醫生之中,有幾位前些天剛救治過事故客車上的傷者。大家聚在一起討論紀天星的傷情,一個勁兒地感嘆他命大。因為肺挫傷其實是危及生命的,加上其他一系列的內外傷,只有兩針青黴素和幾片撲熱息痛,感染沒辦法完全清除。能堅持到現在,沒有發展成更嚴重的病癥,很大程度上是病人自己扛住了。倘若換一個人,頭幾天恐怕都熬不過來。

救援人員卻在分析生還的原因。客車墜江必然會從開放的車窗進水,那個水壓是非常大的,人在車內根本無力抵抗。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當時有另外一股力量把紀天星順著窗子推了出去——可那股力量是哪裏來的呢?大家各有猜測,卻誰也無法斷定。至於能一路飄到下游去,就無疑和那件厚厚的羽絨服有關系了。但是看他獲救的地方與江橋的距離,這種保護也顯得十分離奇——再是防水的面料,時間久了也還是會進水,拖著穿衣人沈下去,根本不可能在水上支撐那麽久。何況當天的水溫是那樣低,正常人落水,最多十分鐘就失溫了。

總之就是紀天星幸運得簡直沒有道理。那麽這一切就只能歸於天意。

天意。

江晏在心裏默念著這兩個字,忽然意識到,這何嘗不是另一種無常。

不管這麽說。星星還活著。只要還活著,一切就都有希望。

只要還活著……

那一瞬間,某種強烈的後怕忽然席卷了他,讓他頃刻間冷汗淋漓。

只差一點,自己和星星就永遠陌路了。江晏悚然明白,他那時深陷無明,所做的決斷無關任何了悟,反而是一種全然的背棄——背棄了他和星星之間的緣分。

那才是真正的斷見。

然後他想起了星星那句模糊含混的話。恐懼在明亮裏漸漸散去,只有希望留了下來。

他願意等我。江晏想。星星總是願意等我的。

他低下頭,安靜而溫柔地笑了。

人還活著,其他的事就都是小事了。

何玉秋獲知消息後第一時間從心內科的病房趕了過來,又流了許多的眼淚。那眼淚不光是為紀天星流的,也是在看見消瘦的江晏後感到心疼。姥姥醒來後狀況一直不見起色,這會兒卻忽然有了走動的力氣。江晏剛剛陪她在重癥監護室探望過紀天星,回頭她就和醫生商量要出院了——沒什麽別的緣故,一來是想要早些回家,給她的乖寶做好吃的,二來也是擔心江晏——她知道江晏肯定會整日在監護室外守著,不讓任何人來替,因為誰也不能讓他放心,那麽如果換了是她來替一替,想必江晏可以安心些。

她的體諒與關切讓江晏生出了些許自責來。星星出事後,她自己那麽傷心和病重,仍然沒有忘記關懷江晏,常常通過陳靜傳來許多話,都是叮囑他保重自己。可江晏卻一直沒有再去看她,甚至不肯接她的電話。那是很不應該的,他都知道。只是他當時已顧不了那麽多。然而再見面,姥姥也並沒有為此而怪他,反倒想著要如何減輕他的壓力。

可她那麽大的年紀,又是心臟的問題。江晏是萬萬不敢讓她辛苦的,最後好說歹說,勸住了何玉秋,讓她同意在醫院再住一段時日——反正姥姥要來看星星,只需要從住院處的一棟樓走到另一棟樓——雖然住院處的電梯總是很難等,可這樣總歸比回家後又往醫院折騰,要方便得多了。

接下來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江晏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而他從來都是個足夠耐心的人。

只要內心平靜下來,江晏做什麽都很從容。他在重癥監護室外占據了一個靠插座的椅子,讓助理小丹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充電器送了過來,心安理得地準備把那兒當成臨時辦公室。這樣白天他可以照常處理各種各樣的事情,晚上就租一個床位睡在那裏守夜。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很晚了,醫院也終於不似白天那般繁忙。icu走廊的燈熄了些,家屬們租到的床鋪零零散散地支了起來。江晏抱著被褥回來,卻發現已經有人在自己床邊了——是金寶珍。

她胳膊上挎著包,靠在江晏床尾的墻壁上,手上把玩著那支胰島素筆。

江晏的腳步頓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把被褥放到了床上:“媽。”

金寶珍不說話。她難得素顏出門,雖然衣著神態依舊是富態貴氣的,可這會兒在走廊黯淡的燈光下,看著也有些憔悴了。

江晏嘆了口氣:“大順把我車鑰匙給你了?”

金寶珍終於擡起頭,目光如刀:“這麽長時間不回家,你就沒一句話要問問你老娘和姥姥,問問你弟弟妹妹麽?”

江晏不說話了。

金寶珍壓低聲音,怒意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我給你打了幾百個電話!跟條狗似的滿城轉悠著到處找你!”

“媽……”江晏用一種息事寧人的語氣道:“是我不好……”

“還有那個陳靜!”金寶珍恨聲道:“她的腦筋就像死掉的一樣!問什麽都只知道打太極……當媽的想知道兒子的住址是什麽十惡不赦的事麽?”

“這事兒不怪她,是我叮囑的……”

“就是你!”金寶珍氣道:“青出於藍啊江晏,學你爹玩兒金屋藏嬌!”

江晏想要安撫些什麽,還沒開口,金寶珍已經把那支上了芯的胰島素筆戳到了他鼻子底下,聲音徹底變了調:“還有這個!”她咬牙切齒道:“你給我解釋!這是什麽!”

江晏沈默了。

金寶珍把筆往地上重重一摔,揚手一巴掌抽在江晏臉上。

江晏難得被打得踉蹌了一下,又站住了。

金寶珍放聲大哭:“說你像你爹,結果你什麽事都比你爹做得更絕……我生你就是個討債的,你把我的命拿走算了……”

江晏低了頭,輕輕抱住了她,遲到的愧疚終於湧了上來:“這不是沒事了麽……我就是好奇,買來看看……”

金寶珍哭得站不住,對著他又捶又掐。江晏沒閃沒躲,愧疚裏卻泛起了一種平靜的踏實。

他知道金寶珍始終是愛他的。盡管她的愛總是那麽讓人難受。但他現在已經不會為那些難受感到痛苦了。

不管怎樣,母子一場,總是他欠她更多一些。

他摟著金寶珍安撫的時候,餘光瞥見樓梯間,不由自主地頓住了。紀妙菲正遙遙地站在那兒,看上去似乎想過來,可終究也還是沒有。

何玉秋來看星星的時候她不在——據說是回家給小姨姥姥做晚飯去了。現在她來了,已經錯過了探視的時間。察覺到江晏在看她,她遲疑了片刻,轉身走了。

江晏收回目光,沒有追上去。他知道她還會再來的。

紀天星睡了個昏天黑地。這場漫長的休憩裏,起初幾乎都是無夢的酣眠,偶爾有些短暫的夢,那夢和夢中的存在也都很明亮美好,只是轉瞬又都不記得了。後來夢就漸漸多了起來,也能記得清楚,甚至有些不怎麽像是夢了。有那麽幾次他覺得自己其實醒來了,能聽見姥姥和江晏的聲音,還有陌生人關切的詢問——可好像總也沒法睜開眼睛。於是那種清醒又成了不確定。

他就這樣睡啊睡的,在睡夢裏蹦來跳去,感覺時光倒流,自己的年紀越來越小。他夢到和江晏一起去郊區騎大馬,夢到和姥姥一起在江沙裏摸蛤蜊……那都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事,紀天星知道。但在夢裏,它們很真切,好像平行時空裏的剪影。

他快樂地感受著它們,直到新的夢境把他帶回了冬天,帶回了某個純白的病房。

這個夢就沒有那麽喜悅了。因為它有關於一場等待,而紀天星知道它的結局。他很不高興地想要醒來,並為此竭力掙紮了一番。

直到他聽到了那個遙遠的,他在那個冬天一直期盼著的聲音:“星星……”

她回來了。他想。

於是結局,歲月,還有其他的東西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他從十一歲的病床上睜開眼睛,看見了紀妙菲憔悴卻激動的臉:“……寶寶……”

紀天星看著她,仍有些迷惘,可他還是下意識用很小的聲音叫了一聲:“媽……”

紀妙菲哭了。

舊日與如今的裂隙不會彌合,但這一聲呼喚仍越過歲月,把裂隙兩端的時光重新連接了起來。

情緒激動的紀妙菲很快被護士請了出去。紀天星也完全醒了,他撅著嘴躺在病床上,很想再回到睡眠中去。

然而醒了就是醒了,睡意這會兒四散奔逃,跑得比兔子更快。他躺得渾身不對勁,只得帶著一身亂七八糟的監控線掙紮著坐起來四下張望。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隔離衣的高大身影快步向他走來。

即使被口罩頭套擋得只剩一雙眼睛,紀天星也立刻歡喜起來:“江晏!”

時光如流水,脈脈不曾斷。些許黑暗不過是水上的影子,暖陽落下,它便又是無盡的清涼了。

紀天星醒來了,一切便好得很快。兩天後他就被轉去了普通病房,雖然一時還是無法出院,總算也讓所有關心他的人都跟著松了口氣。

他好起來了,姥姥的精神和身體便也都恢覆得很迅速。何玉秋在醫院又住了幾天,就比紀天星更早地出院了。她總是嫌棄醫院的夥食不好,每頓送來的飯都很豐盛——當然那飯菜不是只有一份,陪床的江晏也享受了同樣的待遇。

安樂裏離西江橋下的省醫院挺遠的,江晏安排家裏的司機老朱每天去接送何玉秋。擔心她累到,本來還想再請一個廚子。可惜請廚子這件事被何玉秋很堅決地拒絕了。就跟江晏不放心讓別人陪護一樣,她也不放心讓別人給星星做飯吃。

回到了普通病房,探視的人就多了起來。盡管報社那邊經過溝通沒有再發出什麽大張旗鼓的報道,但還是有一些朋友獲知消息,專程過來看望紀天星。而同時過來探望的,還有江晏的姥姥姥爺,以及金寶珍。

長輩們在病房裏圍著紀天星說話,氣氛倒是並沒有預想的那樣尷尬——退一萬步說,兩家人總是親戚。

唯一有些驚異的大概是紀妙菲,她顯然是全都明白了,可驚訝過後,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倒也並沒有說什麽。

江晏才送了紀天星的室友離開,回來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往裏看了一眼,見到葉淑賢正拉著何玉秋說話,便沒有進去。李同順也在門外,看見他走過來,打趣道:“這也算是雙方見家長了?”

江晏笑笑:“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一起長大的發小坦然道:“沒小錢跟彭彭那麽早,大概是談了女朋友那會兒突然反應過來的……”說著感慨起來:“不過好像也沒什麽意外的。”他嘖了一聲:“其實你該告訴我的。”

“我不說你也知道了。”江晏平和道:“我想終究這事兒不同尋常。非拿到明面上來講,弄不好大家都尷尬。”

“開始是有點兒。”李同順承認道:“不過想想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倆的事兒,好賴都是你倆自己擔著。人活一輩子不容易,怎麽自在怎麽來吧。”他笑容斂去,望向江晏的目光嚴肅起來:“不過有一個事兒我得說你。找到小紀的那天早上,你給我打了三十萬是怎麽回事兒……”

“啊……”江晏頓了頓:“叔叔不是開新店缺一筆錢麽,算我投資吧。”

李同順深深地嘆了口氣:“你別當我不知道。那天可是我開著你的車回來的。”他低聲道:“多懸啊……哪怕真是天塌了,心也得放寬點兒啊。”

“一時迷糊,往後不會了。”江晏坦然道:“你放心吧。”

李同順拍拍他,沒有再多說什麽:“錢等我回去給你轉過來。”

“那倒不用。”江晏淡然道:“真是投資。”

李同順想了想,爽快道:“那行吧,我收了。回頭等小紀出院了,叫上我對象,咱們四個一起出來吃飯。”

江晏點頭:“一定。”

送了李同順下樓,再回來看見葉淑賢和金銀生正在病房門口嘀咕:“……都這樣了……也不好老是不明不白的,顯得我們家不懂禮數似的……哪天兩家人聚齊了,湊一塊兒吃個飯吧……你說這也不是結婚,彩禮還要不要給啊……”

江晏笑笑,扭頭望向走廊的窗戶。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天色正在重新變得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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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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