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冬風遙 2 車從安樂裏往開發區那頭開……

關燈
第101章 冬風遙 2 車從安樂裏往開發區那頭開……

車從安樂裏往開發區那頭開, 一路上都是交通繁忙的地段。紀天星睡了很長的一覺起來,睜眼的時候車子離拍攝地還有三站地。手機響了幾聲,是江晏的短信,說是要宴請客戶, 今天得晚些回來了。

紀天星像平常那樣叮囑了他兩句, 把手機收了起來。公交很快到站, 他下了車, 往那邊歷史風貌區一間新開業的藝術咖啡館去。

這次tvc廣告拍攝的甲方是一個知名的咖啡品牌,跟藝馳談的合作, 總共要拍三組片子。原本定的紀天星是其中一組廣告片唯一的模特,結果開拍前他被甲方換下來,變成了另一組廣告片的眾多前景之一。

原因很荒唐,又好像並不特別罕見——只不過是前期模特們受邀去公司參觀和熟悉產品時,紀天星莫名其妙被對方公司高管摸了大腿後忍無可忍, 跳起來吼了一句:你摸我幹什麽!

第二天合同簽完,他被告知從單人變成了前景, 報酬也從一萬五降成了一千二。

經紀人很生氣, 但這種生氣卻不是對甲方的。他數落紀天星一點兒都不會為人處事, 給自己的工作造成了困難。多大點事兒?忍忍就過去了,公共場合,對方也不能把紀天星怎麽樣, 幹嘛非要眾目睽睽之下讓所有人難堪?又說如果一起被選中的其他模特們丟了工作, 這個責任也全在紀天星——都是因為他不能沈住氣,所以才連累了所有人。

同行的模特們沒有一個為紀天星說話。這行競爭很激烈, 大品牌的合作向來難拿。一次合作不理想,壞了口碑,甚至會影響往後的職業生涯。不是人人都像紀天星一樣只拿這個當打工, 全職模特們還要在這行混飯吃的。

紀天星同樣很生氣。他理解其他模特的沈默,但他對經紀人感到憤怒。他據理力爭,說如果我不吭聲,那麽接下來那個人只會更過分。經紀人對他這種論調很不耐煩,只讓他往後學著成熟些,不要丁點的事兒都上綱上線——明明是可以含混過去的,何必搞得雙方臉面都難看呢。

紀天星無話可說。他跟這位年近五十的新經紀人總是無話可說。對方不在乎模特們工作時是否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只在乎簽下來的那些個商單——在這位的眼裏,錢和業績才是最要緊的,別的都不值一提。

誰工作時還不受點兒委屈呢?受不了就別幹這一行嘛。藝馳已經很不錯了,你是完全被慣壞了。這是他對紀天星的原話。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道理什麽的都沒了意義。紀天星於是沈默下去。

這些事他一個字都沒有和江晏說。江晏很忙,而且紀天星從來沒有忘記過中學時江晏發瘋的事——他不想同樣的事再來一次了,那根本不值得。

他已經不再是個小孩子,必須學著自己承受和處理一些事情。

然而好像成年人面對這個世界的所謂成熟,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忍耐著咽下委屈罷了。

紀天星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起笑容,向著工作人員走去。

合作方的工作人員對模特們談不上客氣,也談不上苛待。拍攝時攝影師會時不時因為模特反應不夠快,給出的狀態不夠理想而時不時吼幾句。這樣的拍攝自然不算是愉快的,可也沒有多麽糟糕。總的來說進度走的很快,一切還算是順利。

冬日天黑得早。拍完最後幾個場景,大家就收工下班了。他們今天的任務不多。

紀天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跟工作人員還有其他一起拍攝的模特們打了個招呼,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候,咖啡館外有車停了下來。是經紀人趕了過來。

他來了,模特們自然很規矩地向他打招呼。戴眼鏡的經紀人把模特們招呼過來,是告知後面幾天的拍攝任務的變動。

這一組的拍攝場景比較多,拍攝地在不同的地方,沒法一天內完成。今天是在市內,明天就要出外景了,地點是在北邊鄰市郊區新建的一個旅游度假村。因為tvc拍攝要比平面拍攝工作量大,加上合作方那邊工作進程有調整,所以原定的兩天拍攝要變成三天了。

紀天星周二學校還有課,不知道周一晚上能不能趕回來。

當初溝通拍攝時間安排時他和經紀人說過這兩個月只有周五到周末可以工作,顯然經紀人把他的話全當耳旁風了。

紀天星抿了抿嘴,什麽都沒說。因為這樣的事不是頭一回了。經紀人每次都很輕描淡寫,讓他去跟學校請個假。要麽就是反問他,總不能讓所有人將就你一個吧?

這明明根本不是紀天星的問題。當初和藝馳簽合同時,一切都在合同上規定好了。俞昌一直很尊重紀天星的時間安排,可是換了這一位經紀人,那份合同似乎就成了廢紙。

然而這時同樣說什麽都是無用的。爭執不會改變結果,只是白白地和眼前這位不怎麽靠譜的經紀人又吵一架而已。

紀天星走過去,盡可能語氣平穩道:“有件事和您說一下。學校開始期末了,我只有周六和周日可以工作,其他時間會有考試之類的,沒辦法請假了。”

經紀人皺了皺眉:“今天戴時德還來問你的檔期呢,我正愁怎麽給人家排期……你寒假怎麽安排的?”

“寒假時間還沒確定。”紀天星道。

“行吧,知道了。”經紀人很不高興:“帶你這種兼職的模特最麻煩了。這個要上課那個又沒檔期的……錯過了多少機會。”

紀天星沒有再說什麽:“那我先走了。”

“明天別遲到了啊。”經紀人叮囑道:“看看自己去買火車票還是汽車票。”

“好的。”紀天星一點頭,轉身離開了。

華燈初上,明天就是周末,街上很是熱鬧。時不時有路人經過他,投來驚訝的目光。紀天星走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很不高興。他用圍巾把臉擋住,拉起了外套的帽子。

上了車,老舊的公交車上黑乎乎的,人擠著人。他靠著欄桿,低頭想著出外景要帶的行李。

車子走走停停,又過了兩站。身邊的人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在動。

紀天星本來沒在意,後來實在被擠得有點兒不舒服,終於擡頭看了一眼。是個年輕的姑娘,神色十分不安,一直動來動去。

紀天天星很敏銳地看向她後頭,立刻明白了她為什麽一直左右躲閃——後面有個中年男的一直試圖拿下半身去貼她。

只是車上這樣擠,想換位置幾乎不可能,躲閃的空間也十分有限。一個沒什麽力氣的年輕女孩,看起來好像只能吃這麽個虧了。

紀天星看了一眼外頭的街景,還有三站。不過提前下車也行——他正好可以去市場買點兒東西。

公交很快進站了。車上的人開始艱難移動。紀天星從那個男人身後越過,毫不猶豫地照著他膝彎狠狠踹了一腳。

對方立刻嗷地一嗓子叫起來:“誰特麽踢我!”

然而人太多了,紀天星已經被湧動的人流帶去了後門。車上黑咕隆咚的,要下車的乘客們都忙著使勁往車門口擠,沒人理會這聲大叫。

紀天星餘光看見那個女孩趁機換了位置,得到了一個座位。下一刻自己已經順著人流下了車。

汙濁的空氣頓時散去,冬夜冰涼清爽的空氣包圍了他。

一大車人的上上下下終於結束,公交開很快走了。紀天星站在人行道上,忽然得意一笑。他抻了個懶腰,原地蹦跳了兩下,然後在路人詫異的目光中,輕快地往夜市去了。

他在那兒買到了一塊很好的豬腿肉和幾顆小油菜,還有一串馬奶葡萄和幾個雪梨。提著東西一路走回家,還沒進門,便聽見了如意興奮的叫聲。

紀天星像平常一樣洗手洗臉換衣服,把小鳥放出來,給姥姥打了個報平安的電話,然後就開始準備晚飯了。

晚飯很快預備得差不多了,江晏還沒回來。紀天星也沒吃飯,自己把旅行包翻出來,開始收拾出差要帶的東西。

做完這些,他去洗了個澡。回來看見了江晏有兩個未接來電,還有一條短信——叮囑他晚飯不要吃太多,留一點肚子。

紀天星笑了一下,回了江晏的消息。然後打電話訂了第二天的火車票。做完這些,他順手把專業書翻出來,和如意一起窩進了沙發。

九點多的時候,家裏的門終於響了。

他擡起頭,看見江晏提著東西進門來,略微泛白的臉上有愉悅的笑意:“吃飯了麽?”

“還沒。”

“怎麽不吃?”

“等你呀。”紀天星跳起來,向他奔過去,卻聞到了他身上濃重的煙酒味道。

江晏把一只很大的打包盒遞過來:“那正好,晚上給你加菜。”

紀天星接過來,笑意變成了憂慮。他看見了江晏臉上濕漉漉的汗水:“你不舒服麽?是不是喝了太多酒?”

“一斤多白的,還行。”江晏掛起外套,解開了手表:“沒事兒,沒喝醉。我家人都這樣,喝點酒就出汗。”

紀天星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向廚房去:“我去煮個湯給你。”

江晏望著他匆匆的背影,心裏一暖。他扯松領帶,往浴室去了。

浴室裏的水汽還沒散,這會兒進去仍是暖的,殘留著洗發水和香皂的味道。江晏站在熱水下,把自己好好沖洗了一番,順便刷了牙。等他換上幹凈衣服,裏裏外外收拾停當出來,一開門就聞到了客廳裏飄著的香氣——是淡淡的陳皮味道和煮面食特有的那種氤氳的水汽。

如意已經回籠子去了。江晏伸手摸了摸它,蓋上了籠衣。

做完這些,他悄無聲息地靠近廚房。

客廳的大燈已經關掉了,只有廚房很明亮。紀天星背對著他,正在竈臺邊忙碌。

江晏望著他的背影。生意場上的浮華喧囂與暗中自得在這一刻都已經消隱無蹤,只有無限的溫暖從心底靜靜浮了上來。

紀天星盛出了湯,又伸手從吊櫃裏拿東西。米色的居家服很寬大,穿在他身上倒顯得有些空蕩了。毛絨絨的腦袋底下,一段很白很細的脖頸連著背後一小塊,筆直地揚在那兒,如瓷似玉。

江晏趕忙走過去,替他夠到了櫃上的兩只大海碗和一只大盤子:“這個麽?”

“嗯。”紀天星應了一聲,把盤碗拿過去沖了沖,重新回到了竈前。

“有空重新整理一下。”江晏隨口道:“放得有點兒太高了,不好拿。”

紀天星倒不大在意:“沒事,也不常用。”他攪動著竈上的餛飩:“你帶回的那是什麽螃蟹呀?怪模怪樣的,好大一只。”

“雪蟹。”江晏從身後抱住他,嗅著他頸窩裏清甜的香氣,感到這會兒終於有了幾分醉意:“酒店說是東港那邊新來的貨,這個季節吃最好。我看是活的,就打包了一只回來。怕一頓吃不完,撈蟹時還特意挑了只小的。”

他把下巴擱在紀天星肩膀上:“比梭子蟹甜一些,等會兒你嘗嘗。”

紀天星嗯了一聲,睫毛動了動。

江晏摟著他,醺然之中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親了一下紀天星的臉側:“怎麽不開心?嫌我喝酒了?”

紀天星沈默了一下,小聲道:“就算不容易醉,也不能這麽喝啊……身體會出毛病的。”他把那碗湯遞給了江晏。

“平時我在外頭都說不會喝的。”江晏接過來,認真解釋道:“今天簽了大單,不好對客戶沒有表示。不過我也沒太使勁喝,假裝醉了,就把客戶送走了。”他狡黠地眨眨眼:“倒是對方,是真的被我灌醉了。想來他有了這個記性,下次就不會非要找我喝酒了。”

紀天星仍然不高興:“沒了這個還有下一個……”

“不會總是這樣的,偶爾一次罷了。”江晏笑笑:“畢竟大單不常有,貴客也少見。我最懶得應酬,都是能躲就躲,你也是知道的……今天是沒準備。以後要是再有,我就搞點兒礦泉水應付一下。”

紀天星看起來終於稍微安心了些。

江晏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溫熱酸甜的,是醒酒湯。他一口氣喝了個底朝上,感覺全身都很熨貼,喉嚨裏焦渴感一下子就沒了:“什麽時候學會煮這個了。”

“小時候看紀妙菲煮過。”紀天星輕聲道:“桑葚枸杞陳皮,加兩片幹山楂和幾塊冰糖。”他的目光微微垂了下去:“還以為忘了,結果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江晏放下碗,握住了他的手:“今天回家看見她了?”

“嗯。”紀天星低低道:“存折的事沒和她說,直接給姥姥了。”

江晏安慰道:“姥姥會處理好的,她是個明白人,你不用擔心。”

紀天星神色卻仍有些感傷:“我沒擔心。只是這兩天不知道怎麽了,忽然想起了李進東。”他低聲道:“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大概還過著花天酒地的日子吧。”

江晏沈吟了片刻,慎重道:“你想見他麽?要是想,我有辦法幫你聯系到……”

紀天星搖搖頭:“只是想起來而已。斷絕關系就是斷絕關系了。”他關掉了爐竈,聲音重新活潑起來:“吃飯吧。”

商務宴請一向是沒法好好吃飯的,江晏是真的餓了。清湯的豬肉小餛飩很鮮,八分瘦肉餡兒,一點兒都不油膩。湯裏頭還有燙得剛剛好的小白菜,吃著很是舒服。

江晏稀裏呼嚕地吃完了一大碗餛飩,開始利落地拆蟹腿。雪蟹很新鮮,蟹腿肉相當緊實。可惜一斤多的大螃蟹,能拆出來的肉看著卻只有二兩不到。他把拆好的蟹肉推給紀天星,自己又喝了一碗醒酒湯。

紀天星快樂地吃了幾口,看見江晏沒動筷子:“你怎麽不吃?”

“喝酒了,就不吃了。”江晏笑笑:“下次不喝酒,我們買個大的一起吃。”

說起吃,紀天星臉上有了笑容:“好呀。那到時候不要全都蒸了,拆出蟹肉來用蔥姜炒一下也很好。”

江晏點頭:“這個容易。到時候我來掌勺。”

晚飯吃完,時間已經不早了。兩個人收拾好東西,像平時一樣相擁著鉆進了被窩。

江晏撐著手臂,低頭望他,覺得心裏踏實極了:“我算了算,今年收入不錯。來年暑假,你去考個駕照吧。等分紅下來了,正好給你買臺車。”

“坐公交挺好的啊。”紀天星軟軟道:“又省錢。再說你不是有車的麽。”

“總還是自己開車方便些,也省著老是跟別人擠。”江晏耐心道:“到時候放假有空了,你帶姥姥出門去周邊玩兒,就不用跟什麽旅行團了。”

“明年的事呢……”紀天星喃喃道:“好遠……”

“不遠啊。”江晏溫柔道:“那說點兒近的……樟達那邊的工作快要結束了,下周末我不用再往那頭跑了。你有沒有想吃的東西?收工了我去接你,咱們出去吃也行,買回來我做也行……”

紀天星仿佛有點兒出神:“嗯……我還沒想好……”

江晏一直望著他:“沒事兒,慢慢想。說起來……你最近工作怎麽樣?新經紀人還好麽?一直都沒怎麽聽你提。“

紀天星回過神來,撇了下嘴:“沒有俞叔體諒人,工作總排得那麽滿……不過沒事。”他認真道:“我應付得來。”

“嗯,我們星星最棒了。”江晏誇了一句,緊接著話頭一轉,叮囑道:“可凡事也別硬撐,你自己永遠最重要。大不了不幹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又啰嗦起來了……”紀天星嗔他:“今年生日禮物想要什麽?”

“要你平平安安。”江晏笑道:“有這個就心滿意足了。”

“這不是和沒說一個樣嘛。”紀天星嘀咕道:“真愁人……”

江晏用鼻尖蹭了蹭他,溫柔道:“我是說真的。”

紀天星安靜下去:“嗯,我知道。”四目繾綣,他窸窸窣窣地靠過來,在江晏臉上吻了一下,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他——仿佛帶著點調皮,卻又說不出的溫順依戀。

我的。江晏想著,毫不猶豫地俯身回應了這個吻。

幾片雪花飄下來,留在玻璃上,又被屋子裏的溫度化開,變成水滴緩緩淌落,消失在夜色中。

紀天星似乎想要生氣,可一開口卻是糯糯的:“親就親,你怎麽總咬我?”

江晏貼著他笑:“沒辦法,我實在是饞瘋了。”暖黃的小夜燈下,他摟緊懷中的愛人,另一只手的指尖一下下繞著那豐盈的卷發,感覺酒意終於徹底湧了上來:“明天幾點出門?我送你……”

“不用……”紀天星輕輕道:“還要開長途去廠子那邊呢,你多睡會兒……”

江晏想說沒關系,不差那一點時間。可開口之前,眼睛卻已經先合上了。

朦朧之中,他只感到一個芳香柔軟的吻落在了自己眉心。

紀天星關掉了臺燈,輕手輕腳地重新鉆進江晏懷裏,在耳畔平穩有力的心跳聲中,閉上了眼睛。

一夜平靜好眠。

清早他睜眼時,外頭天還黑著。江晏仍然睡得很熟,睫毛都沒有動一下——他難得睡得這樣沈,是這段時間確實透支太過了。

紀天星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掙脫了那個過緊的懷抱,光腳下了床。

被窩裏太暖和,外頭就顯得特別特別冷。往北走只會是更冷。想到這裏,紀天星從衣櫃裏拎出了最厚的那件羽絨服——江晏給他買的這件衣服太熱也太笨了,他平時是不愛穿的。

如意腦袋紮在翅膀裏,也還沒醒。紀天星把籠衣縫隙輕輕拉了起來。

他悄悄洗漱好,回到臥室又看了一眼。江晏仍然維持著那個姿勢,沈睡中的面容端莊安寧。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這樣的江晏,紀天星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不舍。這個念頭淺淺的,來得沒有道理,卻在他心上淡淡縈繞著。

紀天星眷戀地凝望了江晏片刻,無聲地合上了臥室的門。

前一夜下了點輕雪,外頭卻並沒有預期那樣冷。羽絨服穿在身上實在很熱。可紀天星這會兒覺的挺踏實的。他打了個車直奔火車站,往鄰市去了。

這兩年做模特,出外景的時候不少,拍攝環境參差不齊。度假村的條件不能算最糟糕,只是在雪地裏忙碌,終歸是很辛苦的。

經紀人不在,模特們一起苦哈哈地上工,聊天也就比較隨意。有人笑著問紀天星有沒有後悔沒聽經紀人的話去跟那個高管道歉——畢竟單人拍攝的那位模特工作環境比他們可好太多了。

換了從前,紀天星聽到這個話,大概要生氣。可他發現自己原來也能像江晏那樣平靜地笑笑,說大家不是都在這裏一起吃苦麽。

他嘴上是這樣說的,心裏其實並沒有覺得難熬。不知道為什麽,這些日子一切濃墨重彩的情緒,好像忽然都淡了。只有淺淺的想念始終還在那兒。

不知道姥姥和江晏這會兒都在忙什麽呢。

他躺在雪地裏。攝像機從上面往下拍。紀天星的視野裏卻沒有鏡頭,只能看到蔚藍的天。那讓他想起秋日的江水。天如水,水如天,迷迷蒙蒙分不清楚。世界落下來,像一場夢。

三天的拍攝都很平靜,沒發生什麽特別的事。紀天星每天晚上收工會給姥姥和江晏各打一個電話,也會和彭彭還有班上的其他同學聊上幾句,以免錯過學校的事情。

星期一傍晚,所有的工作終於結束了。收工比預計時間要早得多,大家都輕松下來,在酒店大廳裏圍著聊天吃零食,預備著等夜裏的火車回去。

紀天星正和一起拍攝的模特說笑,甲方的幾個人和經紀人一起走過來,熱情邀請模特們一起去吃晚飯。

紀天星擡眼看向那幾個人——那天騷擾他的高管赫然在列。

經紀人一直在向他使眼色,大概覺得這是個緩和關系的機會。然而紀天星只是平淡道:“我得早點兒回去,學校還有課呢。”

“你現在走也沒有火車……”經紀人勸道。

“我可以坐長途客車回去。”紀天星背上包,抱住自己的羽絨服,冷淡客氣道:“不好意思,我趕時間,先走了。”

出了度假村,他直奔客運站,在那裏買了最近的一班客車票,上了車。車上乘客稀稀落落,發車卻十分準時。

大客車在越來越黑的天色中一路南行,駛上了高速公路。江晏中途有一條短信,是問他拍攝幾點結束。他正在從樟達回來的路上,想順路來度假村接他。

回市裏的路那麽多條,經過鄰市度假村的那條是最遠的。所以哪有什麽順路呢?又是鬼話了。紀天星一笑,告訴江晏自己已經坐了大巴回城,讓他不要亂繞路了,早點兒回家。

放下手機,困意湧上來,他靠在座位上閉起了眼睛。

車程漫長,有健談的乘客和票務員時不時會聊上幾句。他在半夢半醒間聽著那些閑談。天氣難得很晴朗,沒有什麽風雪,也沒有什麽冬霧,道路比前些日子要好開一些……

許久許久之後,票務員提醒的聲音傳來:“上橋了……快到了……”

紀天星從迷蒙裏緩緩睜開了眼睛。

就在這時候,車子毫無預兆地偏離了方向。倉促的急剎聲伴著乘客的驚叫刺耳地傳來,緊接著是咣當一聲重響。

紀天星在劇烈的 搖晃裏被向前甩去,要不是懷裏的包,腦袋就要直接磕上前面的護欄了。

車子終於停了下來,但是卻仍然有不祥的咯吱聲。整個車身傾斜著,伴著這種輕響在微微搖晃。

有乘客看了一眼窗外,驚恐道:“要掉下去了……”

紀天星順著那人的目光往過去——橋上的護欄裂了個大口子,小半臺車都懸在外頭了。

下頭就是江水。

司機不省人事,車上已經亂做了一團。有的乘客仿佛嚇傻了般僵在原地,也有乘客開始往後跑,瘋狂拉拽後車門。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後車門根本打不開。而整個客車是封閉的,除了司機駕駛位旁的窗子,其他窗子也無法打開——可這會兒車頭已經完全懸在外頭,根本不可能從那裏逃生。

年長的女票務員倒還算鎮靜,她爬到座椅上,大吼一聲:“不想沒命就都別亂動!後面靠窗戶的趕緊把窗戶砸開!”

昏暗裏紀天星一眼就看見了窗邊的安全錘。他抄起保溫杯砸開了那個罩子,旁邊立刻有個中年大哥反應很快地取出了錘子,開始瘋狂敲擊玻璃。

嘩啦一聲,玻璃碎了,寒冷的空氣湧了進來。

立刻有人不顧一切地推開窗邊拿錘子的大哥,火急火燎地順著窗子往外擠。然而下一秒外頭傳來的卻是慘叫——客車的窗子離橋面太高了。

紀天星深吸一口氣,大聲道:“不要擠,都能出去……”

“對對對,都能出去。”有老人鎮靜下來,和他一起安慰車上的乘客。人們開始順著車窗一個個往外爬。爬出去的人沒有都跑掉,有幾個人一直在外頭接應其他的乘客。

女票務員大著膽子跑到了車頭去,把昏迷的司機也拖了過來。

不知不覺,車子好像傾斜得更厲害了。

紀天星站在窗邊的座位上,和那個砸窗的大哥一起,不斷把人往外頭送,一個又一個。最後連昏迷的司機都被送下去了。

那個大哥看了紀天星一眼:“走吧,小兄弟,就剩咱倆了。”他正要下車,紀天星忽然聽見車前傳來很細弱的呻吟聲。

紀天星皺了皺眉,向著車前快速跑過去。是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額頭上有一個巨大的鼓包,不知怎麽連大人帶孩子全都縮在了座位下頭——大概是撞到頭後短暫失去了意識。她懷裏的孩子睡得很熟,這麽大動靜竟然都沒醒。

紀天星立刻伸手把那個意識不清的女人拖了出來:“這裏還有兩個!”

車身開始搖晃,那個大哥急瘋了:“快快……趕緊的趕緊的……撐不住了……”

紀天星把嬰兒先遞過去,外頭的人開始驚叫:“不行了,要掉下去了……快出來啊!”

那個一直很冷靜的大哥已經完全慌了:“不行了,別管了,得下去了!”

“你先下去。”紀天星想都沒想,果斷道:“你下去時拽著她。”

車子開始慢慢傾斜,人已經無法站立。紀天星奮力把女人架起來往大哥懷裏塞去,那個大哥接過來,慌裏慌張地拽著女人往外一躍。

紀天星順勢推了他們一把。

喀啦一聲。客車尾部完全翹了起來。

紀天星在失去平衡的一瞬擡頭看到了外面。

大江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分明。但對岸的燈火卻亮閃閃的。

真好看啊。他想。

下一秒,橋邊破損護欄徹底撕裂。客車像一片沈重的影子,墜入了無限黑暗之中。

-----------------------

作者有話說:本文標準的he,不要擔心。(雖然我寫的時候一直在抹眼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