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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夏雷驚 7 江晏那一刻最先想到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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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夏雷驚 7 江晏那一刻最先想到的,居……

江晏那一刻最先想到的, 居然是謝小蕓。

這個孩子不能要。他斬釘截鐵地想。

他十分想把這句話以雷霆之聲吼出來,然後明天立刻帶金寶珍去醫院。

但他也十分清楚自己會面臨什麽——要是他那樣做了,金寶珍一個字都不會聽他的。

他難道能把自己的親媽押上手術臺麽?

翻湧的氣血在胸膛裏滾天裂地轉了幾圈兒,最終被他硬生生地壓了下去。江晏斟酌半晌, 頂著突突亂跳的太陽穴, 十分勉強地笑了一下:“看來我要有後爸了?”

“你不用擱那兒試探我。”金寶珍若有所思:“是你爸的。”

江晏感到自己真的一口氣沒有上來。他閉了閉眼睛, 發現自己居然站得還挺穩的:“……你什麽時候……”

“就他要剃度了麽。”金寶珍的鎮定裏終於有了一點兒不自在:“我想著, 反正這麽大歲數了也不一定……”她忽然立了眉毛:“誒你問這些幹什麽?”

江晏深吸一口氣,手捏住門框, 幾乎覺得好笑了:“他到底給你下什麽迷藥了?”

“滾蛋。”金寶珍不滿道:“那是你爸。我們倆覆婚了,天經地義的。”

江晏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嗯,你倆是夫妻。”他松開手,沈聲道:“但現在的情況是,我爸出家了。”

“他出他的唄。”金寶珍無所謂道:“我早想通了, 就當他是個死人了。”

“想通就好。”江晏順著她的話:“所以這個孩子,你打算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金寶珍瞪他:“你說的那是人話麽?”

“媽。”江晏走到她身邊, 語重心長道:“你今年四十二了。連我一個男的都知道, 這個歲數是高齡產婦了。”他倒了杯溫水塞進她手心, 輕聲道:“你忘了謝小蕓生孩子時的事了?這麽多年,咱們身邊生二胎去世的也不是沒有。你也替我想想,我才二十……”

“嘖, 別說那晦氣話。”金寶珍往邊上挪了挪, 離他遠了點兒。

江晏冷靜道:“行,就算你身體撐得住。你說這個孩子是我爸剃度前來的, 那算算看,它至少三個半月了。你倆都抽煙。這個孩子能健康麽?你忘了江易的病麽?”

金寶珍不吭聲了。

“你非要把它往人間帶,是準備帶它來受罪麽?”

“行了。”金寶珍打斷了他, 把水杯往桌上一墩:“老娘比你知道。誰也沒想到會這樣嘛。”她頓了頓:“先去醫院檢查看看再說。”

“你這話……就是想留了。”江晏慢慢道。

“你少在那裏涼颼颼的。”金寶珍不耐煩地起身:“老娘的肚皮,老娘自己說了算。用不著你跟著操那沒用的閑心。”她走到臥室門口,忽然一扭頭,傲然道:“我能生就能養。”

臥室的門關上了。

江晏獨自坐在沙發上,大手覆在額頭上,拇指和中指用力掐住了突突亂跳的太陽穴。

良久,他緩緩放下手,掏出手機給葉淑賢打了電話。

姥姥聞訊,立刻丟下地裏的活計,第二天就坐頭班的火車過來,陪女兒去醫院了。

高齡懷孕,本來是比較容易出問題的。但金寶珍出乎意料地健康,連醫生都覺得十分意外。更讓人覺得意外的,是她產檢居然發現是雙胞胎。

得知這個消息,金寶珍臉上毫無愁色,更無半點猶疑,反而幹脆利索得行動了起來——煙說戒就戒了,還把江晏的煙和火機順手全扔了。酒更是從家裏全都清了出去。

葉淑賢陪著她,去家政中心預約了月嫂。只是月嫂要生完孩子後才能到崗,葉淑賢也不能久留。於是她破天荒地開始自己進廚房了。

然而這麽多年,金寶珍的廚藝也就僅限於用雞蛋炒一切。好不容易想烀點肉吃,高壓鍋還炸了,鍋蓋飛上去,把廚房的頂棚崩出來了一個大口子——萬幸人沒傷到。炸鍋的時候,她人正在屋裏睡覺,那麽大的動靜,楞是沒驚醒她。

江晏從樟達隨車拉貨回來,看見狼藉的廚房,感覺比應付那些生意上的事還要心累。

金寶珍卻不以為意,說花點錢找人修一下就好了。她心安理得地吃著一鍋不知道什麽煮什麽,準備再去買一個電壓力鍋。

江晏走過去看了一眼,有肉有菜的,搭配居然還挺營養。就是清湯寡水,明顯是把食材用白水一鍋煮了——他一點也不想知道那是什麽滋味。

金寶珍看出來了他的沈默,很不高興地說我當年帶你就這麽吃的,這麽吃幹凈。你生下來六斤六兩,是滿分的孩子。

江晏沈默著,覺得自己小時候不愛吃飯實在是有緣故的。

然而金寶珍再怎樣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無法再像二十出頭時那樣,一邊懷著孕一邊精力充沛地四處奔忙。江晏又忙著酒廠和網店的事,時常不在家,她身邊確實需要有個人幫忙做做飯,收拾收拾屋子。

家政公司陸續介紹了幾個人過來,江晏看過,各有各的不行,最離譜的一個體檢居然查出來有大三陽。最後是三舅媽的一個堂姐留了下來——五十多歲的女人,跟兒子來城裏打工的,體檢身體健康,人看著也還算幹凈利索。金寶珍說還行,反正就是做三頓飯,飯做得可以就行了。江晏也就沒有二話了。

就這樣過了大半個月。夏天馬上要結束了,過幾天就是開學。酒廠那邊的發酵工藝改進剛剛完成,新的產品包裝設計也終於敲定了。江晏在外地忙了一個多禮拜,終於把手上的工作收了尾,第一件事便是回家——不管怎麽樣,金寶珍是他親媽,眼下不比平常,他心裏總是惦記的。

沒想到打電話時,金寶珍說她這會兒並不在家——酒店那邊要開會商討增資的事,她一早就出門了,晚些才能回來吃飯。

她一向是不怎麽在家裏待得住的。江晏放下手機,輕嘆一聲,繞路去超市買東西了。

誰知道他提著大包小裹的東西回家,一推門便發現家裏多了個三十多歲的陌生男人,正在沙發上吃著他出門前買給金寶珍的堅果。

江晏把手上的東西慢慢放到鞋櫃上,不動聲色道:“您是?”

那人趕緊拍拍手站起來,看著有點尷尬的樣子。

保姆匆匆從金寶珍的房間裏出來,臉上滿是意外:“呀,小江怎麽回來了。”

江晏客客氣氣道:“阿姨。”他看向那個男人,仍是和氣得體的模樣:“這位是?”

“哎呀,說了多少次,叫姨媽就行啦。”保姆走過來,熱情道:“這是我兒子。按輩分,你得要叫一聲表哥。”

江晏淡笑著一點頭:“誒。”仍是那般客氣模樣:“今天怎麽有時間過來?”

“哦哦。”保姆立刻道:“那個,馬桶有點漏水,你表哥正好幹水暖的,我就叫他來看看。這不是,省著從外頭請人了麽,還得花錢。”說著接過他放在鞋櫃上的東西:“哎呀,家裏有菜。我正要預備晚飯呢。”

江晏笑笑:“那行,你先忙著。”說著又向那個沙發上的陌生男人客氣一笑,進門洗手去了。

他神色如常,仿佛家裏並沒有突然來了一個外人。只是找出魚食,挨個魚缸餵魚,很自然地裏外走了一圈兒。

他臥室裏的書櫃還是離開前的老樣子,遮擋保險箱的精裝書上甚至有一層薄灰。別的也都還算齊整。只是床上全是褶皺,被單上隱約有股汗臭味。

江晏不動聲色,悠哉悠哉地又進了金寶珍的屋子。母親的房間要更幹凈些,首飾匣子在梳妝臺上放得比平日端正。江晏走過去打開,裏頭卻有些亂——大的小的,像是一把抓起來塞進去,匆匆蓋上的。

江晏掃了一眼,不動聲色地和合上了蓋子。

過濾器不知道什麽時候被關掉了,家裏幾個魚缸裏的水都有些渾濁,魚也瘦了些,顯然這些天都沒餵過。他打開過濾器,慢悠悠地餵完了魚,又到廚房去。保姆正在那兒洗菜,看見他進來:“這些日子忙壞了吧。”

“還行。”江晏拿過袋子,開始把帶回來的東西分門別類地往冰箱裏放。

“哎呀我來就行了。”保姆立刻來接他手上的袋子。

“沒事。”江晏笑笑:“你忙你的。”

保姆不大自在地擦擦手,又回到竈臺邊去了。

家裏的雙開門冰箱,走的時候滿滿的,現在已經空了大半,連雞蛋都不剩幾個了。倒是多了好幾個保鮮盒,裏頭全是剩菜。江晏看了一眼:“這鱈魚燉得挺好的,怎麽沒吃?”

他每天晚上給金寶珍打電話,會順嘴問一句她吃的什麽。魚塊已經是前天的剩菜了。餘下的幾盒吃食更看不出是什麽時候的。

“哦。沒吃完,就先收起來了。”保姆道:“寶珍嫌那個腥,不怎麽愛吃。”

江晏不動聲色:“那她有沒有說想吃什麽?我下次買回來。”

“上次那個燒鵝挺好的。”保姆趕忙道:“還有那個大龍蝦。”

都是大酒店打包回來的樣品菜。金寶珍最不愛吃龍蝦,卻也沒理由扔了。江晏心裏有了數,仍是平和隨意道:“我知道了。”

他整理著冰箱。偌大一個冷凍室比冷藏室還空,明蝦黃魚牛腱子羊排,毛都沒剩,十斤裝的扇貝剩了個空盒子。他走之前買了幾條鮮大馬哈魚,分割好了凍在冰箱裏,算算起碼能吃七八頓,如今連片魚鱗都沒了。就連姥爺上個禮拜坐大巴車帶過來的那三只母雞也沒了——老爺子怕殺完再拿過來雞肉會壞,特地帶的活雞過來,在家裏陽臺上現殺的。當時吃了一只,餘下的兩只金寶珍沒舍得,先凍起來了——如今也不知飛哪兒去了。

總之離家前冰箱裏應有盡有,現在是應沒盡沒。偌大一個冰箱冷凍室,裏頭只有幾坨豬肉和凍豆腐幸存。

保姆一直在瞥他:“哎呀寶珍現在胃口可好呢。一頓能吃兩大條黃花魚,每頓至少四個菜……不過也難怪,人家懷著呢……”

“是啊。”江晏順著她的話,笑盈盈扭頭:“別人兩張嘴吃飯,她是三張嘴嘛。”他的笑容更和煦了些:“就是辛苦你了。買菜錢夠不夠?不夠跟我說一聲,我給你報銷。”

保姆趕忙道:“你媽都給我了。”她覷著江晏的臉色,肩膀放松下來:“這是擱現在,這要是擱在以前,照她這個吃法,家裏還真供不起呢……”

江晏仍是那副和善模樣:“是啊,現在確實是比以前條件好些了。聽說她帶我那會兒可苦了,一天到晚忙個不停,凈吃白水煮菜了。”

“你說人這個命啊,真是說不清。”保姆道:“現在她多享福啊,半點兒活兒都不用幹。不像我們,這個歲數了,還得出來忙活。”

江晏把新買的東西一樣樣放進冰箱,仍是笑笑的:“她也有她的辛苦,到處都是事等著她做。你看,這不是又沒在家。人活著嘛,就是四處奔忙,哪有幾個是在享清福呢。”

保姆趕忙道:“哎,也是。年紀輕輕沒了丈夫,可不就得她去撐著了麽。說起來也是怪叫人心疼的。”

江晏隨口應了一聲是,她立刻更來勁了。說這樣哪能長久呢,你也大了,將來結婚成家了,剩你媽自個兒孤零零的……過日子嘛,家裏還是要有個男人才好的。

江晏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點愁意:“她這個情況……哪有合適的。”

保姆湊近他,露出了親密過頭的神色:“哪能沒有呢?大侄子,我跟你說,讓你媽可千萬別找老頭,要找就找年紀小一點的,身體好。最好呢,是知根知底的。”

江晏笑笑:“這得看她了,我又說了不算。”

保姆的目光往廚房外頭瞥了一眼,江晏那位“表哥”正站在客廳邊打量棚頂的吊燈。

江晏察覺到了她的眼神,沒說什麽,只是順手把廚房收拾了一遍。

菜很快就做出來了三個,保姆看了眼時間:“你媽什麽時候回來呀?”

“看這樣子得挺晚了。”江晏道:“別忙了,你們先吃吧。”

“這怎麽好……我還尋思親戚一起吃個飯呢。”

“沒事兒的。”江晏仍是那樣和和氣氣地笑著:“她沒時候,一有事,後半夜回來也是她,明天回來還是她。等不起的。你們吃你們的。”

“哎呀,有了身子還是得註意身體的。”保姆遲疑了一下,也不再堅持了。

那母子兩個坐下來吃飯,江晏沒上桌,只說自己還不餓。

等到他們吃完,江晏看著那男的還沒要走的意思,客客氣氣道:“時間不早了,再晚就得趕上晚高峰,不好坐車了。”

可惜不速之客好似聽不懂話,仍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江晏笑了一下:“阿姨,我媽工作上有事,這陣子估計都不怎麽在家。這段時間我看你也挺忙挺累的,就回去先休息休息吧,最近不用過來了。”

保姆楞住了。

江晏和氣道:“哦對,鑰匙和門禁卡在您那裏吧?”

保姆臉色變了:“你這是……不是,親戚裏道,這是怎麽說的呢?我哪裏做得你們不滿意麽?”

江晏笑起來:“是呢,就是親戚裏道的,大家將心比心,都是互相幫襯。我媽生活習慣不好,三餐也沒個節制,難為你每天都做那麽多菜。”

保姆不說話了。

江晏仍是那副笑臉人的模樣:“謝謝您這段時間照顧她,我們都挺感激的。目前就先不繼續請阿姨了。我給您把工資結一下吧,這邊寫個收條,您簽個字給我。還有鑰匙和門禁別忘了。”

交了鑰匙和門禁,結了工資,那母子兩個極不情願地收拾好東西走了。

江晏在窗戶邊看著他們出了小區門,立刻打了電話給防盜門公司。

師傅來得很快,帶來了全新塑封的鎖芯,三下五除二就換好了。家裏沒有煙了,江晏給師傅拿了一小箱椰汁,師傅連連道謝,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江晏把全新的防盜門鑰匙串在鑰匙扣上,洗好手,進廚房去了。

剩飯菜被他統統倒掉了,盤子碗筷洗幹凈,一股腦全送進了蒸鍋消毒。這頭他把下午買的鱸魚翻出來收拾了,順手又做了兩個素菜和一個湯。

等飯熟的時候,他打開吊櫃看了一眼——上頭存的幹瑤柱和兩盒淡幹海參,還有金寶珍從滇州帶回來的那一整條火腿都不見了。他挑了挑眉毛,把櫃門關上了。

金寶珍進門的時候,飯菜剛剛好。江晏把清蒸鱸魚端了出來:“正好,吃飯吧。”

金寶珍看 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鞋櫃上新的防盜門鑰匙,皺起了眉。

江晏笑笑:“怎麽了?誰惹你不痛快了?”

金寶珍把鑰匙一扔,開門見山:“增資的事吵了一天已經夠煩了。結果剛剛在車上,你三舅媽給我打電話,說你把她堂姐攆走了。”

“嗯。”江晏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還嗯……”金寶珍氣道:“你怎麽都不跟我說一聲就擅自做決定?”

“我要是說了,三舅媽嘴上不說,心裏保不齊得怪你。”江晏淡淡道:“我不說,你就是不知情,是我這個當兒子的不懂事。”

“你別以為自己多精明。”金寶珍沒好氣道:“外人看咱們娘倆,其實是一回事。”

“辭退而已。”江晏道:“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別往心裏去。我再慢慢找人就是了。”

“算了。”金寶珍勉強道:“別找了。我活蹦亂跳的,用不著非得弄個人在身邊。要生的時候喊你姥姥和二舅媽過來陪我幾天就行了。”

“找還是要找的。”江晏心平氣和:“馬上要開學了,我總不在家,還是不大放心。”

“所以你這不是瞎折騰麽!”金寶珍發了火:“來一個攆一個,來一個又攆一個……天底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保姆!”

“媽……”

“我知道她愛拿家裏的吃的。”金寶珍道:“那說到底,無非也就是貪點小便宜,反正也就幾個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我們也不差那點東西。她又不是偷首飾偷錢的。這是過日子,不是你管店管倉庫,一分一厘都要計較。再說親戚裏道的,說出去她無非也就是吃了你家的東西,你為了這個把人攆走,倒好像我們有錢了看不起親戚似的……”

“不是錢的事。”江晏的目光冷了:“家裏沒人,她帶著自己那個老大不小的兒子上門來了。我要是今天不回來,指不定要出什麽事呢……”

“能出什麽事?她是癡心妄想,可我又不是個軟柿子,懟回去就算了。說出去無非就是親戚間吃個飯,兩下裏面子都過得去。”她擰眉道:“你老娘四十好幾,這點子人情世故還拿捏不了麽?”

“這不是人情世故的問題。”江晏沈聲道:“是人身安全的問題。媽,你到底明不明白,一個女的,獨身又有錢,本身就是招禍的。人臉一張皮,誰知道那張皮底下是人是鬼?你真有個三長兩短,讓我怎麽辦?”

“行了行了。”金寶珍不滿道;“你怎麽凈把人往壞裏想?”

江晏不為所動:“三舅媽那兒你也提防著點兒吧。介紹這種人過來,我看她也沒安什麽好心。”

“我說你差不多得了!”金寶珍煩心道:“你攆都攆了,話我也給你圓過去了,你怎麽還沒個完?那是你親舅媽,不為她也得為你舅舅,難道我還能沖過去跟人家大吵大鬧不成?”

江晏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聲音低下去:“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擔心你……”

“管好你自己就得了。用不著瞎操沒用的心。我懷個孩子,自己還沒覺得怎樣呢,你倒是先變成神經病了。”金寶珍不耐煩道:“一回來就管天管地絮叨人,這也不對那也不行,跟你爹一個死樣子。什麽時候把我氣流產了你就高興了是吧?”

江晏猛然沈默。

金寶珍一錘定音:“打從我懷孕你就沒消停過!開學你也別總往家跑了,我自己一個人呆著還清凈點兒。”

江晏安靜片刻,再開口已經是溫聲細語了:“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了。洗洗手先吃飯吧。”

金寶珍鼻子裏噴出一股氣,轉身換衣服去了。

晚餐她胃口倒是挺好的——就著三碗大米飯,魚吃了半條,菜吃了一盤子還多。

江晏簡單地陪她吃了一碗飯,喝了幾口湯,然後神色如常地收拾了碗筷。

金寶珍吃飽了飯就什麽都不管了,坐在沙發上看一份文件。她這會兒又是挺平靜的了,顯然沒把剛才的事放在心上。

直到江晏換了衣服出門,她才詫異地擡頭:“你上哪兒去?”

“安樂裏的倉庫有批貨沒發完。”江晏心平氣和道:“我過去看看。”

他腳步頓了一下:“對了,家裏的門鎖換了,新鑰匙在鞋櫃上。你的首飾盒記得檢查一下,看看少沒少東西。我晚上不回來了,你關好窗子,不要著涼了。”

說完他不等金寶珍說話,便大步走了出去。

外頭天已經完全黑了,但安樂裏的倉庫區還是燈火通明的。

金寶珍一懷孕,倉庫那邊的許多事她就沒法管了——再怎樣健壯,她畢竟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江晏只能再一次責無旁貸地把這些事全都接下來。他覺得自己連犯愁的時間都很拮據。

今天下午臨時有個外地加急的大單,這會兒幾個員工正在加班提貨出貨。主管看到江晏,一路小跑過來,跟他匯報情況。

江晏認真聽完,和和氣氣地,說大家辛苦了,加班都記好了,月底加班費和獎金都少不了。幾個員工這陣子和他混的都很熟了,聞言都挺高興的。

江晏換了身工裝,幫他們一起給酒箱打木頭架子。

一直這樣忙到晚上十點多,送走了最後一班物流貨車。江晏從錢夾裏抽出三百塊錢,塞給主管,讓員工們一起出去吃頓宵夜——加班到這個時間,不好讓人餓著肚子回家。

員工們熱情招呼他一起,江晏卻笑著擺擺手。

員工離開了,倉庫門也落了鎖。但是周圍仍有許多倉庫在忙碌著。白色的大燈把整個園區照得通明,周圍時不時有一輛貨車轟鳴著開過去。

江晏獨自坐上越野車,抽出一支煙含在唇間點了。火星明滅裏,他擡頭看了一眼後視鏡。路過車輛的光恰好在他臉上掠過,映出半張鬼影似的臉。

光過去了,那副面容就又回到了黑暗裏,好像一池死水。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響了。江晏拿起來,是班上的通知短信。要開學了。

他夾著煙隨手翻過去,在未讀短信中看見了星星道消息。星星下午打了電話給他,他當時沒接到,只回了短信,說剛進小區門。再就是接連不斷的忙碌,一直沒看過手機了。

江晏點開那條信息。星星沒多說什麽,只是讓他好好休息。後天就開學了,姥姥做了沙琪瑪和豬肉脯,他到時候給江晏帶一份過來。

江晏盯著那條短信看了許久,手指慢慢按下了通話鍵。

等了許久,紀天星的聲音終於從那頭響了起來,糯糯的,不似平常那般清脆:“嗯……江晏?”

“嗯,是我。”江晏輕輕道:“睡了?”

“醒了。”那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怎麽了呀?”

“沒事……”江晏柔聲道:“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的……”紀天星聲音軟軟的:“你是不是有事,快說呀,我在聽著呢……”

“也沒什麽事……”江晏看著後視鏡裏的眼睛,黑黢黢的眼眶裏只有兩團陰影。他盯著那樣兩團黑暗,聲音輕柔帶笑:“就是突然有點餓了,想吃你做的疙瘩湯。”他像含著一口霧,滿心要惑人,卻也等著在風裏散去:“現在就想……”

“江晏。”那邊的聲音已經完全醒了:“你在哪兒呢?”

江晏楞住了。他沈默下去。煙在他手指間不斷燃著,灰燼落下來,讓人想起佛前的香。

“說話呀。”紀天星催促道:“你現在在哪兒呢?”

“……上堤路後頭的倉庫區這裏……”江晏喃喃道:“你……”

“等我。”紀天星幹脆道:“半個小時。別走啊。”

電話掛掉了。

江晏原地靜默半晌,忽然一閉眼睛。再睜眼時,鏡子裏的黑影已經沒了。那裏只剩一雙微微發亮的眼睛。

他把煙猛然摁滅,發動車子,一打方向盤,向著倉庫區外駛去。

車子穿過安樂裏,沿著熟悉的道路向前,最後停在了長樂巷口。

江晏盯著那個幽深的巷口。多少年了,老巷子還是沒有裝上路燈。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熟悉的身影騎著自行車從黑暗裏沖了出來。

江晏把頭探出車窗,高聲道:“星星!”

自行車停了下來。紀天星回頭,看見江晏,立刻跨下了車。他靠邊鎖好了車,輕快地跑過來,把不銹鋼罐子往江晏懷裏一塞,歪頭望過來。

夏夜是做生意的好時候,樹西街上這會兒還是通明的。可燈火再亮,又哪裏比得上一雙閃爍著關懷的眼睛。

江晏被他明亮的目光一照,莫名有種無所遁形的赧然:“星星……”

紀天星沒說什麽,繞了一下,拉開車門上了車:“走吧。”

“去哪兒?”

“江邊唄。”紀天星已經熟練地扣好了安全帶。

於是車子又沿著熱鬧的長街往寧靜裏去。

江畔離得不遠,很快就能聽見水聲了。空氣裏一會兒是江水的氣味,一會兒又是燒烤和啤酒的香氣。越野車在道路盡頭停下來,也就停在了熱鬧的盡頭。

江堤上夏風習習,水聲悠悠。

江晏扭頭看向紀天星:“你這麽晚出來,姥姥沒問?”

“問了。”紀天星幹脆道:“我說你聽起來情緒不好,我有點擔心,出來看看你。”

“姥姥說什麽了沒?”

“沒。”紀天星搖頭。

“你不怕她知道?”

“她總會知道的。”紀天星道:“眼下我更擔心你。”

江晏低了頭:“……其實我也沒……”

“和你媽媽吵架了?”紀天星望著他。

江晏不說話了。

紀天星握了握他的手:“懷孕的人脾氣都大,再難聽的話也不見得是真心話。”

“我知道。”好久,江晏輕嘆:“我就是……有點傷心。總是吃力不討好的,心裏累得很。”

紀天星解開安全帶,靠近他,在他臉上輕輕吻了一下。那個吻又輕又軟,卻帶著甜美的溫度。

胸口的沈重忽然就煙消雲散了。江晏搖搖頭,笑了。

紀天星望著他:“這樣才好嘛。”

江晏靠在椅背上扭過頭,安靜地望著他:“嗯。”

“我知道你難過。不過你想想看,將來我們要和你媽媽坦白,她到時候肯定也挺難過的。你也難過,她也難過,大家就算是扯平了。”紀天星認真道。

“帳還能這麽算呢?”江晏失笑,卻也意識到自己的心已經輕快起來。

“要不怎麽算呢。”紀天星坦然道:“有來有往才公平,不能總讓你吃虧呀。”

江晏真的笑了。這是個發自內心的笑。笑過了,他周身都輕了。一直被壓制著的饑餓終於湧上來。

保溫罐子打開,裏頭是滿滿一罐番茄疙瘩湯,細白的面疙瘩珍珠似的,在碧綠的菜葉子間地浮著,細細薄薄的蛋花在其間若隱若現。面香和番茄的香味伴著水霧飄起來,拂到了江晏臉上。

他拿過勺子。疙瘩湯熱熱的,有點燙,一口下去卻舒服極了。

紀天星眨著眼睛:“吃烤串麽?我去買。”

江晏搖頭:“你吃麽?”

“我不吃。”紀天星道:“我晚上吃得挺不少啦。”

“有這些足夠了。”

兩個人坐在車上,江晏吃著東西,紀天星在旁邊,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紀天星的奇葩同事,江晏家的離譜保姆,還有江晏暑假裏因為忙碌而錯過的那些同學聚會……

不知不覺,紀天星的目光落在煙灰缸上,擔憂道:“你的煙是不是抽得比以前多了?”

“也沒有吧。”江晏坦誠道:“偶爾想事情才抽兩口。三五個月一包,算多麽?”

“以前一年也抽不掉一包吧。”紀天星嘆氣:“少抽點呀……嗯,最好是不抽。”

江晏笑笑:“在外頭和人套近乎,免不了。沒什麽癮的,你放心。”

紀天星小小地嗯了一聲,不說話了,只是安靜地望著江晏。

江晏也不說話了。他坐在那裏,不緊不慢的,把那一罐疙瘩湯都吃完了。

時間已經很晚了,他們身後街上的燈漸漸熄了。

江晏把保溫罐擰好,放在旁邊,輕聲道:“送你回去吧。”

“你想讓我回去麽?”紀天星靜靜地望著他。

“……不想。”江晏低頭笑了:“但還是得回去。”

紀天星歪歪頭:“其實也不是非回去不可的。”他正色道:“天氣預報說明天是個大晴天,要麽我們在江邊看個日出吧!”

江晏承認這是個誘惑。只是有些事比誘惑更重要。

他靠近紀天星,珍惜地吻了吻他的額頭:“下次,一定。”

紀天星乖乖地接受了那個吻,可在江晏退開的時候,他卻任性地一揚下巴:“做什麽非得等下次?”

說著便摸出手機,毫不猶豫地給姥姥打了電話:“……姥姥,是我……嗯,我陪著江晏說話呢……他挨他媽罵了,心情可壞呢,差點兒都哭了……我怕他想不開……嗯,我倆在江堤變上呢,等著看個日出,明早回去……知道啦知道啦,沒事的,你早點兒睡覺……”

電話掛斷了。江晏驚呆了。

“瞧,哪有什麽難的?”紀天星放下手機,快樂道:“好啦,我們接著聊天。我要跟你講大順的事,他最近談了個女朋友你知道麽……”

江晏的神色溫柔下去。

紀天星在那裏嘰嘰喳喳,江晏輕聲應著。江水聲在夜色裏遙遙不息,星星清脆的聲音越來越低,又成了那種糯糯綿綿的樣子。

他在昏暗中一點點合上了眼睛。纖長濃密的睫毛像兩片輕羽似的落下來,不動了。

江晏從後座上拿過一條大毯子,小心翼翼地把兩個人都蓋住了。

這樣就好像是睡在了一起似的。

他想湊過去再吻星星一下,可最終只是摸索著,在毯子下頭輕輕握住了星星的手。

紀天星在睡夢裏向他靠近了一些,小小的面頰往毯子底下蜷了蜷——就像他窩在江晏懷裏似的。

江晏看著他,一顆心越來越輕,越來越軟。它一點點化開,滴落,融入了無盡的清涼澄凈。

水聲漫漫,江晏閉上眼睛,在睡夢中摟緊了他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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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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