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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冬山靜 9 江晏跟著楊承陪完客戶從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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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冬山靜 9 江晏跟著楊承陪完客戶從碧……

江晏跟著楊承陪完客戶從碧波宮出來的時候, 身上已經沈得非常厲害,冷風迎面吹來,他瞬間感覺自己好像被冰錐穿了百十個窟窿——羽絨服根本就是一層薄紙,沒起半點作用。

他知道自己肯定發燒了。

但他臉上神色如常, 只是安靜地站在離楊承邊上, 看對方和碧波宮的采購經理話別。

外人看碧波宮是個聲色犬馬的銷金窟, 老板背景和實力都雄厚。但江晏站在供應商的視角, 只覺得這是個早就該舍棄的垃圾客戶。

沒什麽別的原因,這家拖欠貨款。

年底了, 江晏跟著楊承到處收帳,數這家要帳要得最困難。

什麽白紙黑字的合同,人家是不認的。你要錢,他和你談交情。你談交情,他又給你畫大餅。好話說盡, 做小伏低,人家才不情不願地肯付一半, 這一半還是拖拉到了今天才付——他們可是半個月之前就上門來談了。再要, 對方就拿出地痞流氓的嘴臉來, 連這一半結款都不想給了。而且因為三年合同沒有到期,公司甚至來年還要繼續給這家做酒水供應。

楊承不願意撕破臉。剩下的帳人家也沒說不給,不是麽?只不過是緩給, 慢給, 到期再說。

何況能做這種娛樂場生意的,壓根兒不是什麽遵紀守法的規矩人, 真要是臉一抹,一分不給,供應商也只能幹看著。打官司?對方有背景, 再者官司一拖幾年,結果猶未可知。

假惺惺的廢話終於說完了。采購經理往回走,楊承帶著江晏往外走。臺階下到一半,手機開始在懷裏震個不停。江晏停下腳步,掏出來看了一眼。

是室友姜衡。他沒接,電話很快就掛了。緊接著是短信:“江哥,輔導員晚上七點要來查寢,你趕緊回來啊!”

兩秒鐘之後又是一條:“收到短信回我一下。”

江晏在殺骨頭的冷風裏摘掉手套打字:“收到,多謝。”

就這片刻的功夫,他重新戴上手套時,手指已經僵了:“學校通知要我們現在回去。”

“哎呀……”楊承夾著皮包在寒風裏瑟縮著:“你看這事兒,我得回公司送支票,等下還有個客戶……那我給你打個車吧。”

“不用。”江晏平淡道:“你和朱叔叔先走吧,別耽誤了正事。”

公司的車就等在下頭,楊承也不跟他客氣:“那行,那我先走了。”

江晏原地站了片刻,才一步步緩緩走下去。身後金碧輝煌,眼前川流不息。但他只覺得世界有點兒搖搖晃晃。

他慢慢走到路邊,不用招手,就有幾臺出租車開過來停下了——這種娛樂場所的門口,趴活兒的出租車總是特別多。

江晏鉆進了離得最近的一臺,言簡意賅道:“G大南門。”

車開起來,江晏在眩暈中冷淡地瞥了一眼臺階上的碧波宮。

客戶是楊承拉的,供應合同是楊承簽的。說是簽的時候也沒想過會這樣。畢竟碧波宮名聲在外,賣酒水的能搭上這樣的客戶,當然高興還來不及。合同內外給大客戶留一些餘地,也是做生意的常情。

但江晏跟著他來了幾趟,眼見著這裏的人和楊承眉眼間的微妙,心知楊承分明就是吃過了碧波宮的糖衣炮彈——不是回扣就是美人計。江顯聲對這事兒大概是心裏有數,所以才讓自己在收賬時跟著。采購經理果然招了一幫鶯鶯燕燕的,要“先把老朋友招待好了”,礙於江晏幾次一直在場裝傻充楞當頑石,楊承不好太明目張膽,只能硬著頭皮回絕,繼續討債的正事。這才最終不算是空手而歸。

不過來年要還是這樣,公司賬面上的窟窿只會更大。

畢竟錢都壓在貨上了,客戶再一味拖欠,現金流可怎麽辦呢?

江晏知道江顯聲和金寶珍是怎麽發家的。最初他們兩口子做生意,是沒有太多本錢的。兩個人裏應外合:江顯聲管進貨,一張好嘴到處忽悠,東家賒賬,西家賒賬,賣完了才給批發商打款。金寶珍管出貨,維護客戶關系,保證給人家發出去的煙酒質量不出問題。這樣把口碑做起來,生意才慢慢做大了。

但是江顯聲自己成了大批發商之後,反倒在貨裏壓了太多錢。

江晏不確定是情勢所迫還是另有什麽緣故。他也看不到公司的帳。只能是看個表面,然後往深裏猜測。

但他幾乎可以肯定楊承這個人有問題了。現在只是問題大小的事兒。不過就算知道楊承心裏有鬼,江晏能做的也十分有限——他沒那個權。

吉祥物嘛。這是所有人對他的定位。

往好了想想,好歹這筆大額的款項總算是要回來了一半,有毛不算禿,這件懸了許久的事也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了。

可是之後的事仍然是一件接著一件的。

江晏這大半個月過得十分不順。不光是要帳的事兒——歸根到底那是江顯聲的公司,不是他的公司。所以他雖然一直在跟著忙,心態倒是放得挺平穩的。

主要是他自己的店也有麻煩。

開在C大的那家洗衣店一直生意挺好。壞就壞在生意實在太好了,幾乎吸幹了附近所有的客流——不光是學校裏的學生,甚至附近住的居民都有跑來洗衣服的。

這就擋了別人的財路了。

在雲凈開業之前,C大裏是學子洗衣店一家獨大。這家店的總店就開在食堂邊上,看建築格局,是食堂建好後特意又分出來的一塊地方——傻子也能明白,這是關系戶的生意。

有背景,有地點,何愁沒有生意?所以哪怕洗個背心都要五塊錢,也從來客流不斷。

雲凈開始營業之後,情況很快就變了——雲凈店裏洗衣機烘幹機都是全新的,服務又好,最重要的是價格要比其他洗衣店便宜太多了。學生對洗衣服這個事本來也沒有多高的要求,攢多了臟衣服,一次性花點錢送到雲凈去,取的時候衣服還是消毒烘幹好的。店裏又時不時做活動,今天充值送個品牌護手霜,明天送個白鞋一擦凈,偶爾還有學校附近的文教店和面包店的優惠券拿。廣告區的海報時時更換,能看見商圈那邊許多店鋪的最新優惠活動。到後來門口那裏的自助販售機上還可以買到各種小包裝的清潔用品,像什麽洗發水啦,沐浴露啦,一次性眼鏡清潔濕巾啦……各種各樣學生可能會用到的日化用品——江晏拿這些貨其實都沒什麽成本,品牌還要反過來付推廣費給他。

總之他這邊顧客紛至沓來,別人家的生意門可羅雀。這本來也沒什麽可說的,公平競爭嘛。而且雲凈的主業只是洗衣烘幹,像什麽幹洗保養這類的高端業務,它是不碰的——畢竟自己賺錢也要給別人留餘地。

這些道理,江晏覺得生意人都應該心照不宣。

但人世間的事,道理是道理,道理也只是道理。

關系戶不甘心眼看著別人吃肉,自己只有湯喝,於是隔三差五就要搞些事情。光是匿名舉報雲凈消防不合格和私自安裝暖氣循環泵前後就有好幾回了,甚至還有過故意讓人把藏著玻璃珠子的衣服送過來洗企圖搞壞機器的事。

店鋪的裝修是完全合規的,開業前已經檢查過了。江晏處事又周全,店員們也細心,所以這些糟心事最終都被雲凈不動聲色地蹚了過去,生意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沒想到才風平浪靜了沒多久,十一月,一份突然其來的通知把這場不公平的商戰推到了臺面上。

校方通知宿舍區的商戶們要重新和學校後勤集團簽合同。理由是宿舍管理處越權出租宿舍區房屋,原本的租賃合同無效。

多頭管理出現問題不算是什麽罕見的事兒。後勤集團也沒提什麽別的要求,無非就是重新簽一份合同,原有的合同內容都不變。

問題在於,雲凈無法重新簽署這份合同——因為關系戶已經先一步承租了雲凈所在的這間商鋪。合同白紙黑字,蓋著後勤集團的公章,沒有一點兒毛病。而根據通知,江晏手裏的舊合同已經無效了——大概是眼見搞事無用,關系戶終於放棄琢磨歪點子,直接找關系要把雲凈從這一畝三分地上趕走了。

江晏找到了後勤集團相關事務的負責人,對方一顆咬定凡事有先來後到,誰讓江晏沒先來一步簽合同呢?所以過錯在江晏,後勤集團不過是按規矩辦事——誰都知道這話是扯淡。

那陣子江晏跑了很多部門,這件事都沒有得到解決。

後勤集□□人催雲凈搬家。江晏一邊講理,一邊不動聲色地拖著,還見縫插針地聯系了宿舍管理處的熟人,確保不會被斷水斷電——他知道這事兒往大了說是上頭鬥爭的結果,宿舍管理處也是有苦難言。

總之他就不搬,倒要看看某個關系戶能拿他如何。

戰線一拖大半個月,雲凈生意照做,甚至還更興旺了一些——天冷水涼,花錢洗衣服的人更多了。

後勤集團的人找了江晏兩次後就再也沒來過了,改口宣布這是商戶間的糾紛,讓他們自己協商解決了。

江晏等著他的對手上門來。

上門來也沒立刻見——他確實忙嘛,先不緊不慢地敷衍了兩次。等到對方真的急眼鬧起來了,他才終於去見了這個人,心平氣和地請對方坐下來聊一聊。

江晏那段時間已經打探明白了,這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是學校人事處副處長的大舅子。面子麽,確實有那麽一些。

而江晏在C大是沒什麽背景的。給後勤管理處送的那點兒薄禮也就是頂個暫時。事情眼下是可以拖,但一味拖著,雲凈的結局仍然是可以想見的。

拖本來也不是目的。

說穿了,這事兒無非就是一個生意人眼熱另一個生意人的生意。學子是開洗衣店的,他要雲凈的店鋪,大概是覺得趕走了雲凈,他可以自己搞一家一模一樣的店——無非就是買些機器再雇兩個店員罷了。

江晏難得坦誠地跟對方說了自己的商業模式。機器工作只是表面,雲凈有相當一部分的收益來自於各個品牌推廣的渠道費,甚至店裏連洗滌劑消毒液都是免費從廠家拿的。而維護客戶並不那麽容易。對方趕走了雲凈,開個一模一樣的店,收入也依然趕不上雲凈。

說了一大堆,他又話鋒一轉,表示理解對方生意受沖擊的委屈,願意能力範圍能給一些補償,這樣兩個人都能繼續好好做生意——條件可以由對方來提。

就這樣談了又談,對方最終果然要了雲凈的股權。

百分之十五,這還是拉扯的結果。學子的老板什麽都不用幹,到時候就能分走C大這家店一半的利潤。當然這個股權也不是白拿的,學子洗衣店要出資——江晏畫了大餅,雲凈要爭取開到全市的每一家高校中去。到時候學子的老板就不是他的對手,而是他的天使投資人了——這話江晏講出來時,臉上的笑是熱的,心裏的笑卻是冷的。

有時候審視度勢,就是要退一步,出點血——為的是接下來的棋。

這種程度的出血,江晏還是可以接受的。

股權變更是前一天辦完的,第二天江晏就感冒了。他沒覺得自己為這事兒上火,但承認拿到變更好的文件後確實心裏有幾分難言的疲憊——變更前股東那一欄是金寶珍的名字,變更後是金寶珍和一個外人的名字。

都不是江晏自己的名字。

出租車從寬闊的馬路上駛過,外頭流光異彩的霓虹燈晃得人頭痛欲裂。江晏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誰知一口氣沒出好,立刻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他緩了好一會兒,才算是喘出了下一口氣,然而那股眩暈感卻久久沒能平息。

昨天就不好,今早更是頭重腳輕,渾身痛得不行。然而日程表上還有一堆事等著他做。他當然也可以就地躺下,什麽都不管了。

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

但他不想。他能掌控的東西實在太少太少了,他不能允許僅有的這些也脫離自己的掌控。

一個感冒而已,離死遠著呢。江晏冷淡地想。

下了車走路已經是腳踩棉花了,他仍然冷淡平靜的回了宿舍。進門不到五分鐘,輔導員就帶人來了。江晏正借了室友的筆記在補,簡短交談時也神色自若。

等到人都走了,他終於覺得自己今天好像應該早點兒睡。

因為已經沒有別的事兒了。明天應該也沒什麽大事兒——上課不算,只是要去一趟C大,還要跑一趟江顯聲的公司。後天……大後天……

他直接就那麽裹著羽絨服爬到上鋪去,絲毫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畢竟他還記得脫了鞋的。

人一沾了床,便感覺身子沈得動都動不了。

他困極了。

然而偏偏怎麽都睡不著。半夢半醒的,總聽見宿舍裏的人進出,說話。他難得有些煩躁,但是又覺得張嘴說話很麻煩。

算了。江晏無動於衷地想。忍忍。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股冰冷又熟悉的甜香順著光怪陸離的黑暗向著江晏飄來。

星星?

但怎麽會?

而且自己鼻塞得厲害,按理說是什麽都聞不到的。

香氣越來越近,伴著焦急的聲音:“江晏……江晏!”

江晏在迷蒙裏終於淡笑了一下,真的是星星。但他太困了,並不想睜眼。

“江晏!”那個聲音在拽他的羽絨服:“江晏!醒醒!”

江晏終於睜開了眼睛。眼前是灰白色。

他盯著那片灰白色看了許久,才恍然那是墻。

而香氣已經不見了。果然是夢啊。他嘆了口氣。

沒想到下一秒星星的聲音就從身後響了起來:“江晏!你醒醒!”

江晏慢吞吞地翻了個身,看到了紀天星焦急的臉。

有段日子不見,星星好像有哪裏不太一樣了。江晏在一片模糊的柔光裏盯著他看了片刻,沙啞道:“你的眉毛怎麽變成棕色了?”

紀天星不理他,只是踮腳摸他的額頭。摸到後立時色變:“怎麽燒得這麽厲害!”

“有點兒感冒……”江晏喉嚨裏好像有刀片在劃,但還是不肯放棄質問:“還有你的頭發……”

“你還有功夫管我的頭發!”紀天星收回手,當機立斷:“起來!跟我去醫院!”

“你的頭發這樣不行,不像話。”江晏命令道:“明天就去理發店弄回原來的樣子。”他補充道:“拿我的卡去,找店長給你做……”

紀天星終於生氣了:“你在說什麽胡話呢!趕緊給我起來!”

江晏閉上眼睛,往羽絨服裏縮了縮:“算了,挺困的……頭發你想著弄回來……”

“不行!”紀天星堅持道:“燒得太厲害會把腦子燒壞的!”他伸手掐江晏:“起來!快起來!別讓我上床去拽你!”

江晏不得不再一次睜開眼睛,這回他看見了室友們震驚的目光。

江晏終於慢吞吞地從床上坐起來,又慢吞吞地爬了下來。他輕描淡寫道:“我真的就是困了。你別那麽大驚小怪的……”

紀天星不吭聲,板著臉給他拿圍巾帽子和手套。

江晏不忘沖室友們點點頭,還是平時那副樣子:“我出去一趟。”

他就這樣一步步往外走,看起來不緊不慢的。

一直到出了宿舍大門。江晏終於停下了腳步。

紀天星一直在他身邊,關切道:“是有什麽東西忘了拿麽?”

“沒。”江晏慢慢蹲下來:“就是有點兒走不動了。”

紀天星彎腰摸了摸江晏的臉,然後把書包背到了胸前。下一秒他以一股不可思議的力氣把江晏拽起來,拉著江晏的胳膊繞上了自己的脖子:“我們走到門口,打車過去。”他鼓勵道:“你靠在我身上,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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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到這裏了。(安詳)

下一章是個甜餅。

每天都祈禱能多寫快寫早點寫完。然後每天都因為突如其來的原地喪失力氣或者原地警報拉響都進入一個空空的時間縫隙。

很無奈。

不過也有一些好事情,比如養的花開了。

還有十八天就可以喝臘八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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