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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冬山靜 3 簾子一掀,紀天星便直直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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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冬山靜 3 簾子一掀,紀天星便直直對……

簾子一掀, 紀天星便直直對上了江晏的目光。

江晏就那麽挺拔地站在櫃臺前,雙眸沈靜,不閃不避。

他看過來的眼神太坦蕩,太冷靜, 既沒有半分愧疚的意思, 好像也並不打算遮掩什麽。

這和紀天星預想的可不一樣。這和江晏那天自己說過的那番大道理似乎也全然背道而馳。

紀天星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江晏也不說話, 只是靜靜望著他。

兩廂都沈默, 那沈默便顯得特別漫長。紀天星得不到江晏先開口,那股沒能完全消去的氣惱便又湧上來。他鬧不清江晏在想什麽, 只覺得那副安靜的樣子這會兒看起來實在是非常可惡。

半晌,他放下蛋糕,終於冷冷道:“你怎麽過來了?”

江晏望著他:“那天風挺大的,你回去時沒凍著吧。”

殺完人想起來要找醫生了。紀天星被他氣笑了:“凍著了還能上班?”

“發消息打電話你都沒回。”江晏微微低頭,終於露出了幾分蕭索的神色:“我挺擔心的。”

惱火裏倘若生出了一點本能的心疼, 那惱火便怎麽都是別扭。尤其是紀天星還在江晏的額角發現了一個結痂的傷痕。

該不是那天磕的吧?

他立刻不自在了:“你不是給我姥姥打過電話了麽。”

“姥姥是姥姥。”江晏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一嘆。

紀天星沒話了。他低下頭, 默默把蛋糕往櫃臺裏擺。他知道江晏一直看著他。說來也是好笑, 剛剛他還在問同事為什麽不能喜歡誰就直接告訴對方, 這會兒倒是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了。

不過那點兒難受與他們之間這麽多年的情分一比,終究算不得什麽。紀天星安慰自己:你明知道他是什麽個樣子,又何苦跟他置氣呢。

他鼓了鼓腮, 把那口郁氣吐出去, 心好像一下子就寬了。

飛速擺完了蛋糕,紀天星起身把袖套摘了, 語氣軟了許多:“蛋糕來一塊兒麽,新烤的。”

江晏的目光卻凝在了紀天星光禿禿的手腕上。

他再度擡眼看來時,那雙眼睛已經冷得怕人了——有那麽一瞬間, 紀天星確信自己看見了他眼瞼下肌肉的抽動。

那神情實在太過可怕,好像名為“江晏”的這副人皮裂了個縫兒,底下藏的是什麽紀天星從沒見過的邪物。

然而那個縫兒只一瞬就合上了。

江晏神色如常,語聲淡淡:“不用了。”

他與人正常相交和拒人於千裏之外時都是這幅樣子,淡然平和,七情從不掛臉——好像剛剛那道詭異的縫隙只是紀天星的幻覺。

本能地,紀天星意識到了縫隙後面的那種可怖。可也是本能地,紀天星感到火氣再一次從心底竄了上來……

又來了又來了!畫皮的妖怪都沒你會裝!紀天星想:嚇唬誰呢!我才不怕!

於是他也毫不客氣地冷了臉,鼻子裏噴出一團氣,不說話了。

張卉然把做好的咖啡端了過來,有些好奇地兩邊打量著江晏和紀天星:“咖啡好了。”

“謝謝。”江晏禮貌道:“麻煩你,等下如果有和我同桌的客人來櫃臺上點單,一定記在我的帳上。”

咖啡店常有這種事,張卉然點點頭:“好的,您先挑個位置坐吧。咖啡需要幫您端過去麽?”

“不用了。”江晏平淡道:“你們忙著。”

說完他沖紀天星和張卉然笑笑,就那麽轉身,自己端著托盤走了。

那笑容看起來也沒什麽不對的。可紀天星就是覺得,那根本就是一張紙畫完了貼在臉上的——再假也沒有了。

還有什麽同桌的客人……紀天星立刻反應過來——江晏壓根兒不是特意過來找自己的,他是約了別人,順便來了一趟,上這兒打探情況來了!

不,不對。江晏是在搞進可攻退可守呢!要是給他好臉色了,他就說是特意來找自己的。要是沒給他好臉色,他就可以說自己只是來和別人談事情……

好嘛!蜂窩煤都沒你江晏的心眼子多!

要不是礙於同事在場,紀天星真想走過去照江晏的小腿肚子來上一腳。

他板著臉擦櫃臺,餘光瞄見江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摩卡放到了邊上,一邊看手機,一邊慢慢喝起了那杯冷萃。

“帥哦,那大高個兒……”陳瑩湊過來,感嘆道:“人比人真是氣死人,我們社團學長不夠看了……誒,你們帥哥是不是只找帥哥玩兒?”

“那等下你去收托盤吧。”紀天星幹巴巴道。

“嘿嘿。”陳瑩立刻清了清嗓子,走出了櫃臺。

窗邊的江晏似有所覺,轉過頭來。紀天星卻不願再看,轉身進後廚去了。

一上午江晏都在那兒。中間陸續來了好幾個人在他對面坐下談事情,有男也有女,有年輕人也有中年人。

紀天星在幹活兒地間隙從後廚出來,面上不吭聲,暗地裏到底忍不住豎起了耳朵。咖啡館裏環境安靜,顧客交談的聲音也都放得很輕。他能從江晏那邊聽到的只言片語,都是廣告,設計,合同,巡店……之類的話。

江晏的語氣時而熱情爽朗時而溫和友善,看起來和所有人聊得都挺好的,有時候還會起身送一送人。

他沒有再往櫃臺看了。紀天星聽了幾次,覺得沒趣,也不再去留心了。

直到新進門的客人全都開始點午餐,紀天星在後廚忙碌了一陣子,終於看見掛鐘的指針走到了十二點五十五分。

他收拾好東西,換了衣服,準備下班了。

出了休息室的門,紀天星還是忍不住往窗邊看了一眼,桌邊沒人,江晏也不在。櫃臺上的張卉然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提醒道:“你朋友去洗手間了。”

“哦。”紀天星瞥了一眼櫃臺——一上午烤了兩個紅絲絨蛋糕,這會兒居然又快賣空了。櫃臺裏只剩了那麽孤零零的一塊兒。

紀天星思索片刻,拿過蛋糕打包盒,把那塊蛋糕裝起來,付了款。

張卉然笑道:“最近這個賣得可真好。”

“是呢。”紀天星嚴肅地點點頭:“姐,我先走了。”

“誒?”張卉然道:“你不等等你朋友麽?”

“不了。”紀天星抿了抿嘴:“他有他的事。”

說完背上書包,拎起小蛋糕離開了。

出店門的時候,路過玻璃窗,紀天星往江晏那張桌上瞥了一眼——早上江晏點的那杯摩卡一口沒動,還放在邊上。

真浪費。

他在寒風裏嘆了口氣,心裏有點悶悶的。

天上飄著沙粒似的細雪,路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白色。紀天星在黯淡的天色中走著走著,忽然想到江晏一上午坐在那兒,都沒點什麽東西吃。

他的腳步漸漸慢了。

就在這時候,身後似乎有人在快速接近。紀天星敏感地回頭,發現江晏正提著文件包大步跑過來。

一對上視線,江晏便停了下來,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沖紀天星笑笑:“怎麽不等等我。”

紀天星一撇嘴,轉身快步走了。江晏恍若不覺,幾步就跟了上來,與他並肩走著,就跟從前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夾雪的北風太凜冽,紀天星忽然覺得眼睛有些模糊。

這不好。他用力眨了眨眼,悶悶不樂地想。喜歡一個人明明是高興的事兒。可落在自己身上,偏偏這麽難過。

……都怪江晏!

紀天星冷著臉地往前走,半句話都不想說了。

江晏好像絲毫都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步履平穩地走在他身邊,也不說話,一直跟著他進了L大的校園。

狗皮膏藥!紀天星憤憤地想。他終於忍不住扭頭瞪了江晏一眼,江晏只是低眉順眼地沖他笑笑,還是不說話——那副樣子倒好像他江晏是很寬容,很溫厚的,是紀天星自己在那裏耍小孩子脾氣,無理取鬧了。

紀天星深吸一口氣。他又想給江晏一腳了。

但江晏今天穿得太幹凈利落,保不齊下午還有什麽事兒。鞋底上都是臟雪,踢上去一腳一個印子……那就不好了。

這念頭在心裏轉了一圈兒。紀天星重新看向前面,心想:算了,放過你。

他就這樣和江晏一路走進了食堂。這個時間,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吃完了午飯,食堂裏的人寥寥無幾,打飯的檔口也只剩零星的兩三家了。

紀天星終於沒好氣道:“你吃什麽?”

江晏溫聲道:“什麽都行。”

紀天星褪下書包,江晏很自然地伸手接了過去,找位置去了。等紀天星買好兩份罐罐面端回來,江晏已經燙過了餐具,正把碗筷推過來。

兩份面不一樣,紀天星把蔬菜面拉到自己邊上,把排骨面推給了江晏。

江晏看了一眼,撈了兩塊排骨放到了他的碗裏。

紀天星也板著臉撈了些自己蔬菜放到對面。

一切實在太自然了。因為這麽多年他們就是這麽相處的。習慣有種可怕的力量,再大的情緒面對它好像也束手無策。

總之當紀天星開始吃飯時,心裏就只剩下一點無奈了。

刀削的面條挺筋道的,素面湯也鮮美清爽。紀天星低下頭,安靜地吃起了午飯。

等他放下筷子擦嘴的時候,發現江晏早就吃完了,正在對面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

食堂這會兒人幾乎全都已經走光了,連燈都關掉了,只有窗外那灰白色的光,穿過幹枯積雪的榆葉梅樹枝透進來,落在江晏臉上。

面對面離得近,江晏額角那個血痂看上去好像更明顯了。

紀天星到底還是冷著臉,先開了口:“你額頭那裏怎麽傷的啊?”

江晏卻不答,只是輕輕笑了:“總是你眼尖。”

“不瞎都能看見啊。”紀天星簡直不知道他在那兒笑什麽:“問你話呢。”

“磕磕碰碰,不是正常的麽。”江晏還是那樣笑著,總像話裏有話似的。

不說人話!心眼子全用到我身上來了!紀天星平時不在意這些,這會兒卻冒了火。他毫不客氣道:“你愛說不說。沒別的事兒我走了。”說著立刻抓起東西,起身往外走。

江晏一把拉住紀天星的手腕,終於不笑了。他垂了眼睛,低低道:“我不知道要怎麽說。”

紀天星站著,江晏坐著。兩個人近近地挨著,他能感到江晏的呼吸熱熱地落在自己胸口。

明明是熟悉的親密,這會兒卻只讓人覺得惱火。紀天星低低睨了江晏一眼,冷笑道:“那你就繼續憋著。”說著猛地把手向外一抽。

沒抽動。

紀天星硬聲道:“松手。”

江晏紋絲不動,聲音卻更低了些:“星星,對不起。”

“你指什麽?”紀天星不為所動:“是早上在店裏想活活掐死我,還是剛才在路上裝大尾巴狼?”

江晏猛然擡頭:“我沒……”

“有沒有你自己心裏知道。”紀天星毫不留情:“哦對,現在你又青天白日的耍賴皮……一天變臉十八出,變色龍都沒你能耐大。”

江晏深吸一口氣:“星星……”

紀天星趁他晃神,終於大力抽出了自己的手,冷冷道:“那你說,你還有什麽好對不起的?別跟我說是為了那天的事兒。”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你那天說的話本來也沒錯。“

“不,我錯了。”江晏斂了情緒,沈聲道:“我……”

“沒錯就是沒錯。”紀天星扭開臉:“你也用不著信口亂認。我沒那麽不講道理。”他忽然覺得十分疲倦:“江晏,我累了,沒力氣想許多。今天咱們能不能不要掰扯這些事了。你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說著就要往外走。

江晏起身,不由分說地擋住了他的去路:“星星……”

食堂的桌子與桌子之間過道就那麽窄。他高高大大地往那兒一站,紀天星是無論如何也過不去的。

委屈與倦怠一起湧上來,再度變成了火氣,紀天星冷聲道:“你讓開!”

“我有話……”

“我現在不想聽。”紀天星幹脆道。他下巴高高揚著,毫無退怯地望向江晏:“你不就是仗著我喜歡你麽。少仗著我喜歡你,就來欺負我!”

江晏瞬間被定在了原地。窗外起風了,樹枝的陰影搖曳不休,雪光落在他黑漆漆的眼眸中,銀亮與晦暗劇烈地閃爍。

有那麽一刻,紀天星以為他會沖上來對自己做些什麽。

然而江晏只是胸口起伏了幾下,閉了閉眼睛。

再睜眼,他又是那副沈靜溫柔的樣子了。

他伸出手,克制地拎過了紀天星手上的東西:“好,不說了。你先把衣服穿好吧,外頭冷。”

火氣撒掉了,也就沒有了,只剩一點空落落的茫然。紀天星原地心不在焉地穿衣服。羽絨服的拉鏈又絞在了布料上,他拽了拽,卻怎麽都拽不下來。

江晏把東西放到椅子上,很自然地蹲下去,幫他耐心地調整。

從小到大,諸如此類的情形,已經不知道有過多少次了。紀天星的茫然漸漸歸於酸澀的平靜。

很快拉鏈和布料就分開了。江晏無聲起身,輕輕把拉鏈一直拉到最上面。

四目相對。紀天星難得先垂了眼睛,覺得自己剛剛對江晏說的那些說,實在有些重了。

偌大的食堂這會兒已經空空蕩蕩,他沈默地背上書包,拿起了東西。

江晏收拾了餐具,端起來送去了餐具回收的窗口——那裏也已經沒人了,只有一些用過的餐具亂七八糟地堆著。

兩個人穿過昏暗空蕩的食堂,並肩向外走。江晏這一次先開了口:“我能買瓶水麽?”

紀天星立刻反應過來,江晏一上午坐在那兒,其實就只喝了一杯咖啡而已。

他嘆氣:“你怎麽不早說?”說完立刻把飯卡遞了過去。

江晏體貼道:“你有什麽要喝的麽?”

紀天星搖頭。

江晏於是轉身向著食堂大門邊的飲料櫃臺走了過去。

紀天星沒等他,一個人出了門。

外頭的雪已經下得挺厚了,校園裏這會兒也沒什麽人。他仰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今年雪來得實在太早,大概會是一個很冷的冬天。

還是要想辦法勸姥姥不要再去打工了。紀天星怔怔地想。

他在那兒獨自站了很久。好半天,江晏才出來,正把半瓶礦泉水往文件包裏塞。

紀天星扭頭:“這麽久?”

江晏笑笑:“和賣飲料的阿姨聊了兩句。”他把飯卡塞回紀天星衣兜裏,目光落在那只蛋糕盒上:“好吃麽,那個?”

紀天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問了有什麽用,你又不吃。”

江晏不笑了:“其實是想吃的。只是……那會兒不合適。”

紀天星輕哼一聲,隨手把蛋糕盒遞了過去:“大概撞變形了。吃個味道吧。”他補充道:“你要是不愛吃,扔了也沒關系。”

“怎麽會呢。”江晏低低道。他接過蛋糕盒,靠近紀天星:“你要回家吧?我送你。”

紀天星安靜地看了他片刻,搖搖頭:“不了。語音室放假人少,我想早點兒把聽力刷完。”

江晏頓了頓,立刻道:“那我陪你走過去吧。”他低了頭,輕嘆道:“最近挺忙的,再出來,也不知道要什麽時候了。”

話音未落,他的手機鈴聲很突兀地響了。江晏看了一眼來電,接起來沈聲道:“餵。”

紀天星離他很近,能聽到電話裏急切疲憊的聲音。是江晏的弟弟在醫院,情況不大好。

放下電話。江晏難得面色肅然:“抱歉,星星……”

紀天星聽得很清楚,這會兒什麽別扭也都沒了。世上還有什麽比人命更要緊呢?他立刻道:“我陪你過去。”

江晏搖搖頭:“不用。”他非常用力地握了一下紀天星的手:“你照顧好自己。”說完不等紀天星回話,便向著校門的方向大步跑去。

雪落簌簌,紀天星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只覺得手上還留著江晏的溫度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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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有時候想,人就算在很艱難的境況下,也應該好好保護自己的健康,愛惜身體。因為身體健康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希望。但這又是個悖論,人在那樣的情況下,恐怕是沒有什麽餘力去考慮希望和未來的。不管怎麽說,祝大家都健康平安。

ps 冬天的夜晚真是漫長啊,尤其是趕上失眠,長長的夜就更長了。

pps 希望這篇能早點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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