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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秋江遠 6 秋末的院子裏晾滿了白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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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秋江遠 6 秋末的院子裏晾滿了白菜和……

秋末的院子裏晾滿了白菜和大蔥, 江晏只能推著自行車站在大門洞邊,仰頭望來。

清晨寒重,他的呼吸間有淡淡的白氣。朝暉斜落,在他半邊臉上投下清晰硬朗的淡影。

江晏沈穩而緘默地站在那兒, 從姿態到神色分明都很安靜。可是紀天星與他目光相撞, 卻禁不住放慢了腳步。

從小到大, 江晏像這樣等著他從樓上跑下來也不知道多少次了。唯有這次, 紀天星的心很沒道理地跳得快起來。

江晏一直靜靜地望著他,每次差不多也都是這樣。

可偏偏也是這一次, 紀天星對江晏的安靜莫名有了一點小小的惱火。他穩了穩心神,在寒風裏矜持地揚起下巴,盡可能像平時一樣走下去。

走下去,也沒看江晏,徑自去開自己的車鎖。

可是把自行車往外推的時候卻犯了難——滿地的白菜和大蔥。

他只得把自行車擡起來往外走。剛走了沒幾步, 高大的影子便落下來。江晏一言不發地接過他手裏的車,像拎玩具一樣輕巧地拎走了。

紀天星追著他,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大門洞邊。

江晏放下了自行車, 沖紀天星微微一笑。

紀天星下意識道:“我能擡得動的, 也沒多沈。”

“你太慢啦。”江晏拍拍他的自行車,溫聲道。

“你等急啦?”紀天星斜了他一眼。

江晏好脾氣地笑笑:“那倒也不是。”

不知道為什麽,看見江晏的笑, 紀天星那點莫名的惱火立刻不見了, 忍不住也笑起來:“你吃早飯了沒有?”

“吃了。”江晏跨上自行車,很自然道:“這個季節買柴火的人多, 我們早點兒過去,人家也能早點兒送貨。”

中秋連著小長假,江晏本來可以在金泉老家多住一陣子。這是為了幫忙特地早早回來了。而前陣子他才剛剛幫忙買了煤。

這些年一直都是這樣的。

心跳不知不覺間重歸輕盈與平穩, 只剩踏實和溫暖。紀天星率先騎到了江晏前面去,清亮亮道:“中午在我們家吃飯吧,姥姥說今天要燒條大白魚。”

“好。”江晏應聲:“你看著點路。”

他們穿過安樂裏那些或熱鬧或寧靜的巷子,一路騎上了江橋。老舊的江橋中間被柵欄擋著,走的是綠皮火車,只在兩側留了窄窄的路。天氣已經冷了,晨間江風又大,這個時節的江橋也就十分空蕩。

於是自行車便可以很自在地穿過那條狹窄又搖晃的鐵板路。

天藍雲深,秋光澄凈。雲影落在遼闊的江面上,藍色與銀色明明暗暗。

紀天星順著江風一路蹬車,感覺好像被風托著,心情好得不得了。綠皮火車咣當咣當地開過去,自行車底下的舊鐵板也跟著咣當咣當。可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甚至有點兒想在轟鳴聲裏唱歌。

就這樣一路飛一樣騎過江橋,回頭看看,江晏正不緊不慢地綴在他身後,臉上有點兒無奈:“倒也不用那麽著急啊。”

“買完了早點兒回去。”紀天星笑著,臉上又有一點發燙:“我有個事想和你說。”

江晏眨了下眼睛,輕聲道:“什麽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啦。”紀天星按捺著心跳,轉身繼續迎風往前騎去。

過了大片的江灘,又是幾道橋,江水的支流在這個季節也十分寬闊。再往北是船廠社區。他們一路騎過去,到了木材廠,那裏已經有不少買柴薪的人了。

江晏輕車熟路地和紀天星穿過廣闊的場地,直接找到負責人看貨。木柴有很多種,價格也不一樣。他倆選的是園林那邊修剪樺木時清理下來的枯枝旁幹。樺木是硬木,雖然價格貴些,但很好燒。今年秋天晴日多,這批木柴在場院裏曬過,過秤時分量也輕。總之是難得的一批好柴火。

紀天星做事向來麻利,看好貨之後直接把小賀子家的那份柴火也定了下來,非常痛快地一起付款開票留地址。江晏接過他手裏的票子,去熟練地跟師傅們寒暄塞煙。紀天星不懂煙,但看得出他手上的煙大概不便宜——因為師傅們對江晏格外熱情,拍著胸脯保證中午之前準定給他們送到,說著就開始把木柴裝車了。

辦完這件事,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便不那麽匆忙了。再路過開票的小屋子,那邊已經排起了長隊。這些年集中供暖雖然正在一點點普及,但還是有許多人家要 燒火越冬,囤煤囤絆子,都算是入冬前的大事了。

兩個人慢悠悠地騎著車原路返回,潔白厚重的雲就在他們頭頂慢慢地走著,天色時明時暗,只有水面始終蔚藍。

道路足夠寬敞,江晏騎在紀天星身邊,時不時望他一眼。

紀天星卻始終目不斜視,望向遙遠的水面。

直到自行車爬上支流那座小木橋的時候,紀天星漸漸停了下來。江晏便也隨之下了車。

秋末的濕地裏生滿了大片的荻花,陽光落下來,雪白的荻花就成了銀色的羽簇。風一吹,它們便像水浪似地晃動起來。

紀天星在這輕盈又遼闊的搖曳裏回過頭,無比認真地看向江晏:“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江晏扶著車把的手握緊了。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你說,我在聽。”

陽光與涼風底下,紀天星的面龐是那樣潔白明亮,像清水一樣泛著銀光。

他漂亮得驚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過來,毫無半點猶疑道:“小晏哥,我喜歡你。”

人生如果有那麽一瞬間,能讓江晏在狂喜的同時陷入巨大的痛苦,恐怕也就是在這一刻了。

他的本能讓他恨不得立刻將紀天星狠狠擁入懷中,深深嵌進自己的身體。

可他的理智卻是那樣冰冷堅定,它把江晏釘在原地,抽走了所有的沖動。

“我知道。”江晏聽到了自己沒有一絲情緒波動的聲音。

漂亮的眼睛睜大了。

“然後呢?”江晏緩慢而冷淡道。

紀天星看上去很困惑,也很急切:“我喜歡你……我……你難道不喜歡我麽?”

“喜歡。”江晏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能這麽平靜,一切本該洶湧而出的情感好像都被隔絕在了一堵透明的冰墻之後。他被這堵墻劈成了兩半,已經分不清整個人是痛還是冷。

紀天星迷惑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軟,像什麽毛茸茸亮晶晶的東西:“小晏哥……”

“但我們現在只能是朋友。”江晏隔著那堵墻,聽見自己對這份熾烈的真誠做出了最殘忍的回應。

紀天星怔在了原地。

四周分明只有風聲,可在那一瞬間,江晏卻聽到了清脆的碎裂聲。紀天星臉上的笑好像還沒來得及淡去,光亮也依然閃爍,但有什麽原本可以很美好的東西已經被毀掉了。

江晏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本性是這樣冷酷,因為他居然還可以語氣平穩地把那些在心底反覆斟酌許久的話繼續說下去:“星星,兩個男生沒辦法像正常人那樣在一起……”

“為什麽?”紀天星輕聲打斷了他。

江晏有一刻不確定他到底是在問什麽:“你心裏應該知道。”沈默了一下,江晏繼續道:“你將來不結婚,不生小孩了麽?別人歧視你,你又要怎麽辦?生活,工作……全部都要受影響。人畢竟無法脫離社會生存,你會很痛苦,這是一條歧路……”

“可我就是喜歡你!”紀天星倔強地擡起頭,眼睛亮得像在燃燒:“哪個管天管地,還能管得了我的喜歡?不結婚不生小孩有什麽關系,我本來也不想結婚生小孩。說什麽歧視不歧視的,我幹嘛要在乎別人怎麽想?我什麽都不怕,只要有你就夠了……”

“那姥姥呢?”江晏的嗓子一下子就緊了:“姥姥怎麽辦?”

紀天星猛然安靜下去。

“她那麽大年紀了,知道這件事會怎麽想?”江晏澀聲道:“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如果要在我和她之間做選擇,你該怎麽辦?”

他看見紀天星的頭低了下去。

江晏狠了狠心,冷靜道:“現實就是這樣。人生那麽長,不能只圖一時的快活。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等你有一天發現自己受不了那份痛苦,或者不喜歡我了,你一定會後悔,然後從後悔裏生出怨恨來。星星,你問問自己,以你的性情,到時候我們還能像現在這樣做朋友麽?”

紀天星的肩顫抖起來。

“與其將來有一天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邁出那一步,不是麽?”江晏深吸一口氣,慢慢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紀天星盯著木橋上的破損,終於開了口,聲音很啞,很輕。

“我們像從前那樣就挺好的。”江晏聽到另一個自己在冰墻外面大喊大叫,可說出口的話仍然冷靜得沒有一絲動搖:“只是朋友,不要邁出那一步,這樣你我都可以繼續當正常人…”他一字一頓道:“我們就當彼此沒說過今天這些話吧。”

江風漸漸凜冽,枯葉掠過小橋。紀天星在漫長的沈默中呼吸漸漸急促。

有那麽一瞬間,江晏覺得他會沖上來狠狠給自己一拳。

然而並沒有。

紀天星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猛然翻身上車,一言不發地沖下了小橋。

江晏終於色變。他立刻起身追上去,可是紀天星騎得實在太快了,簡直是不要命一樣。

江晏拼命蹬車靠近,想要握住紀天星的車把讓他停下:“你慢點騎!”

誰知紀天星一扭車把,直接繞開了。他偏頭看向江晏的那一眼冷冷的,可眼圈兒卻已經全紅了。

江晏的自行車一歪,整個人被甩到了一邊。

紀天星頭也不回地向前騎去。

耳畔嗡鳴不休,說不清是血還是風在撞擊著鼓膜。江晏的聲音模模糊糊地追在後頭,後來就聽不見了。但紀天星知道他還在,哪怕自己並沒有回頭。

混蛋!紀天星想。

騙子!叛徒!無賴!笨蛋!膽小鬼!偽君子!……

紀天星在空寂的路上拼命蹬車,向著江橋飛馳。太陽分明高高地在天上掛著,雲的影子卻先一步追了上來。地上昏暗一片,連道路也漸漸有些模糊了。

風銳得像刀子,割在臉上又冷又痛。

鐵板橋吱呀作響,紀天星終於意識到自己眼眶裏已經蓄滿了淚水。他臉上痛,心裏痛,腿也痛,渾身都痛。

痛得恨不得當場把自行車一丟,坐在江橋中間大哭一場。

但他知道江晏就在身後。

他不要,他絕對不要當著江晏的面那樣掉眼淚。

紀天星仰起頭,拼命把淚水往回憋。

有什麽大不了的。他咬緊了牙關。不就是,不就是……

江橋上的風實在太大,頂風前行的每一步都很吃力。紀天星漸漸蹬不動車了。他自暴自棄地想,要是江晏敢追上來,就把那個混蛋打一頓出氣好了。

他吸了吸鼻子,終於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江晏果然跟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見紀天星停下來,江晏也無聲而緩慢地停了下來。

紀天星從未看過那樣的江晏——他死死盯著自己,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在過度蒼白汗濕的臉上竟然莫名有些瘆人。

分明講出那些話的是江晏自己,可紀天星覺得江晏看上去像是剛被人捅了一刀。

困惑和心疼一起湧上來,紀天星氣得發抖,轉身恨恨地繼續蹬車——他氣江晏,也氣自己——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舍不得回頭揍江晏一頓。

出門時有多雀躍,回來時就有多難過。

紀天星繞著安樂裏的小巷子胡亂轉了不知多少圈,直到感覺自己已經重新冷靜下來,才艱難地向長樂巷騎去。

江晏一路上都陰魂不散地跟在後頭,紀天星知道。可他根本不想再回頭看他一眼——他現在疲憊至極,渾身發冷,只想快些回家。

車騎到永和大院兒門口時,紀天星停下來,發現前面的小胡同口堆滿了木柴。閑坐擇菜的鄰居看見他,趕忙道:“木材廠的車剛走,說是給你家送的貨。”

紀天星低聲道謝,把自行車推進大院兒,又從鄰居那裏借了一輛小平板車出來,剛準備把木柴往車上搬,便看見兩個力工模樣的中年男人拉著另一輛小平板車走上來:“孩子,你姓紀是吧?”

紀天星楞了一下:“是。你們是?”

“哦。”男人爽朗地笑笑:“有人雇我們幫你家把絆子運到棚子裏去。”

紀天星猛然回頭。遙遙的,江晏的身影在巷口一閃而過。

巨大的委屈湧上來。紀天星壓抑道:“不用了,我沒雇人……”

“錢已經付了。”另一個大叔已經非常利落地把木柴堆在了平板車上:“你家棚子是哪個?”

紀天星木然片刻,終於道:“這邊。”

絆子很快就搬完了。紀天星拖著腳步回家。

樓梯平時可以三級一跳地跑上去。現在卻每走一步都沈重得不得了。

聽見腳步聲,姥姥探出頭來,屋子裏紅燒魚的香味也隨之飄了出來:“呀,回來了?小晏呢?”

“走了。”紀天星黯淡道:“絆子買回來了,已經搬到棚子裏去了。”

“怎麽不留人家吃飯?”何玉秋詫異道。

那股氣又湧上來,紀天星沖進屋子,把外衣三下五除二脫了個幹凈,惱聲道:“留什麽留,他又不稀罕。”

何玉秋仿佛看出了什麽,輕嘆一聲:“吵架了?”

紀天星不說話,一個人洗了手去開鳥籠。如意跳出來,落到了他肩上,輕輕用嘴碰他的臉。

“拌拌嘴也很正常。”何玉秋勸道:“那麽多年的交情了,什麽事不能寬容一點兒呢。”

紀天星心頭發苦,卻什麽都沒辦法說:“嗯。”

“歇會兒吧。”何玉秋安慰道:“飯還得一會兒才能好呢……給你晾了蜂蜜水。”

紀天星點點頭,把小鳥送回籠子,一個人回到屋子裏,關起了門。

他原地站立片刻,忽然沖到床櫃前,從拉門裏翻出一個大號的鐵皮盒子——這盒子甚至還是紀妙菲當年寄回來的點心盒子。

紀天星翻箱倒櫃,把江晏這些年送給自己的那些東西一樣樣全翻出來往裏放。可是零七八碎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一時好像根本找不全。

紀天星想到一樣找一樣,把脖子上掛的羊脂玉平安扣也摘下來放了進去。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手腕上。紫檀手串戴得太久,已經像玻璃一樣瑩潤透亮,每一顆都能照見人影。

紀天星狠心把它也摘下來,放進了那個盒子。

可是,可是……

一個很小的聲音在心底說出了那句話:江晏其實並沒有做錯什麽,不是麽。他和紀妙菲不一樣。

可是為什麽還是這麽難過。紀天星想。難過得心臟都絞成了一團。

所以還是江晏的錯。全是江晏的錯。

無邊的委屈湧上來。

紀天星抱著那個盒子,淚水終於洶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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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樺木真的很好燒,尤其是那個樹皮……

荻花不是蘆葦。

後面會甜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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