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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夏夜長 1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還是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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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夏夜長 1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還是江……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 還是江晏大清早打來的電話。紀天星的分數比估分高了5分,江晏高了2分,總之都是很理想的成績。當天各大高校的分數線就公布了,而錄取結果出來得也很快。

紀天星如願以償。江晏那邊卻出了一點偏差。他本來報的是G大的道橋, 但今年因為高考難度造成的混亂, 很多學霸都在紮堆報G大, 導致某些專業分數高得離譜, 江晏被擠下來,最後調劑去了同校的工程管理。

但江晏本人並沒有絲毫失望的意思, 他看起來輕松極了,又是那個悠然自得,嘴角總是掛著笑的樣子了。

於是紀天星也真心替他高興起來。

夏天說來就來了,還是大清早呢,日頭就已經開始曬人了。紀天星從慈雲寺後門出來, 騎著自行車一路往家去。

他高考前在廟裏許過的唯一一個願望,就是江晏能考上想去的大學。雖然最終結果好像並不十全十美, 但看江晏那心滿意足的樣子, 這個願望確實是實現了。江晏的願望實現了, 就是紀天星的願望實現了。於是他很認真地去還了這個願。

高考自此就算是塵埃落定了。紀天星輕快地蹬著車,靈巧地穿過市場,路過賣雜糧的鋪子時, 停下來給如意買了一兩火麻仁, 又給姥姥買了幾朵好銀耳。街邊的報攤在賣當日的報紙,攤主吆喝著說高考錄取名單登報了。紀天星從口袋裏翻出鋼镚, 買了一份。

他在長長的高校錄取名單上尋覓,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G大和L大排版時位置緊挨著,江晏與他的名字恰好在報紙的兩列, 要不是中間隔了一條豎線,就是貼在一起了。

紀天星滿意地把報紙仔細折好了。攤主忍不住逗他:“呦,看給孩子高興的。考上哪個好大學了?”

紀天星燦爛一笑:“反正是想去的大學。”他把報紙放進車筐裏,重新跨上自行車。身後是攤主和鄰居的議論:“誰家孩子,這麽俊呢……”

“就那誰,百貨大樓秋姐家的小孫子……老太太年輕時也是大美人兒……”

餘下的聲音被拋在後面。紀天星一撇嘴,心想:什麽年輕時,真不會誇人。姥姥現在也很漂亮啊。

他在市場裏東擠西擠,這裏買一點青菜,那裏買一點水果,車筐和兩個車把很快都滿了。

紀天星按了按自行車鈴,從人群縫隙中穿過,一路裹著輕風地回了大院兒。

夏日的早上,外頭到處都吵鬧,永和大院兒卻還是那副悠閑的樣子。樓下的收音機裏唱著戲,鄰居們各忙各的,給花澆水的澆水,餵雞的餵雞。老鄰居們看見紀天星,笑著招呼他:“小紀,這大早上去哪兒了?”

“上早市唄!”紀天星也笑著回應:“今天外頭可熱了!”

大家於是便對著天氣感慨了起來。紀天星與鄰居們寒暄過,邁開長腿,一步兩級,飛一樣竄上樓梯。

家門開著。他清亮地喊道:“我回來啦!”

何玉秋的應聲卻有些遲疑。紀天星提著東西跑到門口,看見她有點緊張地對電話那頭道:“星星回來了……”

紀天星停下了腳步。穿堂風從廚房窗戶吹向大門,他迎風站著,感覺太陽的暖意被帶走了許多。

何玉秋握著電話聽筒,望來的目光有點祈求的意思:“星星,是你媽媽。你……你要不要跟她說句話?”

紀天星避開了姥姥的目光,自顧自換了鞋,放下東西向衛生間走去:“那是誰?不認識。”

每一次,他都是這麽說。這一次,不過是又多說一次。

電話裏的聲音高亢尖銳,卻模模糊糊聽不清楚,紀天星也不想聽。姥姥對著那邊講話,聲音裏都是無可奈何:“……唉,他還是個小孩子呢……”

嘩嘩的流水聲把後面的聲音都蓋住了。紀天星洗了好久的手,直到水管裏的水變得冰涼無比,才終於關掉水龍頭。

出了門,姥姥已經掛掉了電話。

紀天星像什麽都沒發生那樣,在茶幾邊坐下,翻著袋子劈裏啪啦地開了口:“今天外頭好熱。我買了黃瓜和西紅柿,那個黃瓜可新鮮呢,刺兒直紮手……小毛桃和沙果也下來了,我洗幾個你嘗嘗……”

“星星……”何玉秋遲疑道:“你媽媽來電話沒別的意思,就是想你了……”

換做是往日,一個電話,打過了也就打過了。紀天星只當那是一陣風,何玉秋也很少揪住話頭多說。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姥姥不肯讓這個電話就這麽過去。

紀天星冷了臉,不說話了。

何玉秋道:“唉,哪怕打個招呼也好啊……”

“咱能別提她了麽?”紀天星硬聲道。

何玉秋有些難過地看著他:“姥姥知道你這些年心裏過不來。但她也沒有真的不管你。這不是,高考考完了,她給你匯了學費過來……”

“早說過了,我又不認識她,憑什麽要她的錢。”紀天星冷冷地起身,不想再多說話了。

“星星呀。”何玉秋苦口婆心道:“你再是生她的氣,她也是你媽媽呀。她總是念著你的。這麽多年,並不是姥姥一個人在養你的……”

紀天星一下子就來了火:“養我?你大半夜起來給我去補課班排隊報名的時候她在哪兒呢?你大冬天踩著齊膝深的雪去上班掙錢的時候,她又在哪兒呢?這些年誰陪我說話替我擔心,誰又給我做飯添衣?她是天上的神仙麽?隔著八千裏路雲和月養我?”

何玉秋深深嘆氣:“那是兩碼事……她有給你匯錢的……”

紀天星感覺火氣已經摁不住了:“她的錢是什麽很了不得的東西麽?給我一個億我也不稀罕。何況這幾年根本就是一分都沒有。怎麽,現在看我考上好大學了,覺得我以後能賺錢,靠得上,又想起來要送人情了?”

這話說得太過難聽。何玉秋終於色變:“星星,你怎麽能這麽說你媽媽?”

“我沒媽!”紀天星斬釘截鐵道。

“紀天星!”何玉秋肅聲道:“她縱然有千萬個對不起你,可是……”

“沒有可是!”紀天星毫不猶豫地頂了回去:“對不起就是對不起!她休想往回找補,我都說了,我沒這個媽!”

何玉秋也提高了聲音:“你再是生氣,她也生過你養過你!”

“那我還她!”紀天星道:“有什麽了不起!她花過多少錢我都還她!大不了這條命我也……”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砰地一聲。

紀天星猛然回頭,看見江晏雙手拎著大堆東西站在門邊,歉意道:“哎呀,西瓜不小心磕門框上了……”他的目光在紀天星和何玉秋臉上挨個轉了一圈兒:“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

何玉秋斂了怒意,重重的嘆了口氣:“是小晏啊……快進來吧。”她走過去給江晏拿拖鞋:“你看你……又買這麽些東西做什麽?這都挺貴的吧……”

“不是買的。”江晏笑笑,帶著點苦惱的意思:“我媽去收賬,有個水果店老板說現錢不寬裕,款項就拿東西抵了。她也不想想拿回來怎麽辦。那麽多箱水果堆在那兒,我現在真是挨個親戚往外送,再送不出去就全爛家裏了……”他放下東西,窺探著何玉秋的神色,安慰地笑笑:“星星怎麽惹您生氣了?您跟我說說,我幫您批評他。”

何玉秋撫了撫心口,聲音都有點哽咽了:“沒什麽……小小年紀,犟種一個,我這輩子心跟他們操得稀碎……”

紀天星遠遠站著,眼睛一直在姥姥身上,卻緊緊咬著嘴唇不說話。

江晏看了他一眼,對何玉秋笑道:“他說他天天勸您大晚上不要鉤毛活兒,您不是也不肯聽麽。他沒法子,做家教賺了點兒錢,趕緊去給您挑了個新花鏡……那花鏡用著還成吧?”

何玉秋神色和緩下來:“一開始有點兒暈,現在倒挺合適的了……”

“您不願意去驗光,他前後偷著去換了兩次呢。”江晏道。

何玉秋恍然:“我說呢……”她擦了一下眼角:“這孩子……”

紀天星終於開了口,是有點惱火的意思:“江晏!”

“我就知道他什麽都沒跟您提。”江晏笑道:“您別跟他置氣啦,他就是個孩子脾氣。話趕話的時候我可是沒少挨罵……”

紀天星立刻道:“胡說八道,我什麽時候罵你了!”

“你看,這就來了。”江晏兩手一攤,還是那副笑盈盈的樣子:“快來和姥姥說兩句好話,不然咱倆今天都吃不上姥姥烙的韭菜盒子了。”

紀天星明白他的意思:江晏這是在那兒搭臺階呢。

他期期艾艾地慢慢蹭了過去:“姥姥……”

“行啦。”何玉秋半嗔半嘆,無可奈何道:“姥姥還不知道你麽。”她撫了撫紀天星單薄的肩膀:“有些事兒,等你長大,慢慢就明白了。”說著沖江晏笑了笑:“坐呀,我這就烙盒子去。”

她光顧著和江晏說話,沒看見紀天星再度咬緊的嘴唇。

“我來幫忙。”江晏沖紀天星使了個顏色,挽著何玉秋去廚房了。

紀天星獨自在客廳站了一會兒,聽見廚房裏傳來說笑的動靜,終於又慢慢走了過去。

早飯是韭菜盒子和小米粥,配一點黃瓜腐竹拌的涼菜和江晏帶過來的醬牛肉。吃完了,何玉秋就上班去了。

紀天星送姥姥出門,回來看見江晏又包了好幾個盒子,把剩下的餡兒都用完了,這會兒人正一手叉腰,一手拿著鍋鏟,在那兒烙盒子。

他高高大大地站在那兒,平底鍋和鏟子在他手裏就跟小玩具似的,於是烙韭菜盒子也能烙出個怡然自樂的樣子來。

紀天星笑了一下,又不笑了。姥姥去上班時已經不生氣了,所以他也必須假裝不生氣了。但他心情仍然很壞。

聽見腳步聲,江晏回頭望了他一眼:“該換煤氣了,等下我過去一趟。”

竈臺不是常年都燒的,天熱時紀天星家裏用煤氣做飯。煤氣罐很重,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總是江晏來幫忙換的。

紀天星嗯了一聲,走過去接過了鍋鏟,翻動著鍋裏的盒子。

江晏拿過旁邊放著的西瓜:“哎呀,撞裂了。正好不用切了。”說著輕輕一掰,西瓜分成了兩半:“就這麽挖著吃吧。”

紀天星瞥了他一眼:“你進門時故意的吧。”江晏靈活的要命,拎的東西雖然多,也不至於撞門框撞得那麽狠。

江晏笑笑:“是呀,不然能怎麽辦呢。跳進來大喊一聲:你們別——吵——了——你聽聽那像話麽?”

紀天星忍不住笑了。笑過了,又有點黯然:“你都聽到了。”

“嗯。”江晏搖搖頭,語重心長道:“別的倒也罷了。講話要避讖的,星星,有些話可不能亂說。”

紀天星低聲道:“迷信。”

“你就當我是吧,圖心安嘛。”江晏又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了:“再說了,什麽還不還的,本來就不用還。你未成年,法律上紀妙菲對你有撫養義務。”

“我早不認她了。”紀天星低聲道。

“你不認她,難道和錢也有仇麽?”江晏輕笑:“給你你就拿著。反正拿了也可以不認……我這麽說,你不會覺得我心狠吧?”

“怎麽會。”紀天星搖頭道:“你是對的,那是聰明的做法。可我做不來。”他倔犟道:“我討厭這樣,黏糊糊的不清不楚。一刀兩斷就是一刀兩斷,這輩子再不相往來。我就當命裏沒有過這麽個人。”

江晏不笑了。好一會兒,他才他輕輕道:“人活在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理個清楚的。”

“能理清的。”紀天星堅持道:“只看願不願意。”

“但是你姥姥……”

“她是她,我是我。”紀天星斬釘截鐵:“生病的那一年我就想好了,等以後工作賺了錢,我就把紀妙菲養我花的錢都還她。”他關掉煤氣,把烙好的韭菜盒子盛了出來。

江晏不說話了。紀天星回頭,看見他在那兒盯著西瓜:“想什麽呢?”

江晏回過神來,笑了笑:“我在打量先吃哪一半。”他抽出個勺子,挖了一大塊瓜心向紀天星遞過來:“嘗嘗。”

紀天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很甜很起沙。他又快樂起來:“好吃,你也吃。”

江晏毫不猶豫地把剩下那一半塞嘴裏了:“嗯,確實還行。”

“等會兒吃那個。”紀天星道:“都是水,不頂餓。先把韭菜盒子吃了吧。”

其實先前已經每人吃過兩個了,但他們這個年紀,好像吃多少都不嫌多。兩個人頭對頭安靜吃飯,最後盆幹碗凈,連半點兒食物都沒有浪費。

江晏在那裏洗碗,紀天星把屋子裏所有的窗紗都拉下來,給如意收拾籠子。

等江晏收拾好廚房出來,看見紀天星正在茶幾上用鎮紙給小鸚鵡去火麻仁的殼。種子顆粒很小,外殼光滑堅硬。他用布片把它們包起來,鎮紙輕輕碾過,然後再一顆顆把白色的種仁挑出來。如意正蹲在他肩膀上探頭探腦。他做這些事時是很溫柔的,好像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麽安靜柔軟,看不出絲毫的熾烈與決然。

夏日太陽大,擋了窗紗,屋子裏也還是明亮的,只是那光亮會變得朦朧而柔和。它落在紀天星身上,讓江晏只能想起油畫。

江晏放下洗好的水果,端著茶杯靠在沙發上,靜靜望著星星,心裏很安寧。

但即便是在這樣安寧的時刻,他的諸多思緒也一直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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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假期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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