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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冬霜沈 3 有學生在學校裏出事,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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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冬霜沈 3 有學生在學校裏出事,本來……

有學生在學校裏出事, 本來應當是一件大事。可是當廣場前的攔線撤去,這件事便再無下文了。學生們每天仍然照常從哪裏經過,穿過大廳上樓去教室,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整個年級有那麽多人, 大部分人之間互相誰也不認得誰。少了一個學生, 根本看不出來什麽。於是那天發生的一切好像都不再有實感, 仿佛一個道聽途說, 不知真假的故事。人是健忘的,有些事大家都不提, 也就飛速被新的事情蓋過了。

雪下了一場就沒有再下。這是個很幹燥的冬天,積雪存在了幾天就消失了,大地光禿禿的,只剩一個冷字。天色永遠是灰的,有時是因為塵霾, 但更多的時候並沒有什麽緣由。

進了高三,每周就只有一天零幾個鐘頭的休息日了。周六下午兩點半放學, 這個季節, 趕回市區天都已經黑了。甚至有一些學生其實是連這一天零幾個鐘頭的休息時間都沒有的——因為他們周末還要在校外補課。

江晏倒是沒這個煩惱。金寶珍始終抱著“不行就把兒子送去國外鍍金”的心, 對江晏沒有特別高的要求。所以他是少數在高三這種極端壓力下,仍然擁有自由的學生。

期中考試的家長會結束,金寶珍對江晏的成績心裏有了個底, 特意提醒他找時間回武校一趟, 跟於叔還有老於頭道謝。走偏門想弄加分的學生到處 都是,省級武術比賽的報名資格也不是那麽容易拿的。這都是人情。為人處事, 不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其實不用金寶珍提醒,江晏本來也想著要回去看看。從前每年師父過壽前後, 他都是要去看看的,這是很起碼的禮節。只是高三課業實在太緊,今年於家張羅壽宴的時候,江晏還被關在學校上課呢。

有些事一拖就沒時候了,終於好不容易有個周末作業少了點兒,江晏立刻一個人提著遲到的大堆壽禮去看望師父。

永寧巷的老破小成了危樓,加上前幾年武館擴建,所以老於頭全家搬到了水塔藝校旁邊的一個老小區。這邊環境倒是還可以,最重要的是推窗就能看見藝校的後院兒——那裏如今是武館的老師帶著學生們練功的地方。

江晏熟門熟路地給師父泡茶,老於頭接過來,喝了一口,就放到了邊上,在搖椅上打量他:“最近沒好好練功吧?”

“是。”江晏承認。高三太忙,他現在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一個禮拜能有兩三天打打拳,都算是好的了。

老於頭嘆了口氣,倒也沒罵他:“我就知道。”他望向窗外,悠然道:“可惜了。”

江晏知道他在可惜什麽。教個徒弟不容易,做師父的總還是希望功夫能傳下去。但如今大部分徒弟都只是一時的,學武術可能為了許多,唯獨不是為了武術本身,將來也不會走這條路。

有些事師徒兩個心照不宣,但場面話總還是要講的。江晏謙遜道:“我天分不好,比師兄他們差遠了,師父倒也不用惋惜什麽。”

老於頭哼了一聲:“你怎麽知道自己天分不好?”

“練得好的人都長不高。“江晏調侃道:“我的個子偏偏是這樣,可見是身體條件不大行。”他笑笑:“再說了,這麽多年,您也沒把八卦的器械教我,估摸著也是看我不成器。”

“少耍你那點心眼子。”老於頭瞪了他一眼:“你那混加分的證兒也下來了,等考上了大學,海闊魚躍,天高鳥飛,也就不打算再來了吧?”

江晏知道師父說的是什麽意思。他不走專業路線,不靠武術吃飯。上了大學,學武這件事也就到此為止了。但他假裝聽不懂,還是那般溫聲言笑:“您這話說得可以太沒道理了。您從小帶大了我,我面上叫您師父,心裏是把您當成了我的爺爺。哪有孫子不來看爺爺的呢?”

“嗐,你明知道咱倆說的不是一回事兒。”老於頭微微一嘆:“小晏啊,你是不是心裏有點兒怨氣,覺得我這些年藏著功夫,不肯教你?”

這念頭江晏當然有過,但他從心裏並不在意,正如他不在乎其他很多事一樣:“哪能呢。都是因材施教嘛,我懂的。”

“是啊,當然是因材施教。”老於頭望向他:“咱們普通人練武術,說什麽安邦定國,那是胡吹大氣了,講什麽平亂殺賊,在這個年月裏,也純屬多想。但正心修身,卻是最根本的,也是最不能忘的……我知道,你們這些小輩學武術,聽了這話也當耳旁風。武術算一技之長,你們學武也就是圖個技,不是圖那個道。但武技這個技,再怎麽說,歸根到底也是個殺人技……小晏,你心性未定。有些東西,還是不學為好。”

江晏從小到大,是被人說著“穩重”一路過來的。聽見“心性未定”四個字,略感意外。

擡眸正對上老於頭肅然的目光

“知忍而不知化,容易生戾氣。”

江晏低頭一笑:“怎麽會?我也沒忍什麽啊。再說了,我連見了螞蟻都是繞著走的。”

“那是因為螞蟻沒惹你,有些東西也沒戳到你眼珠子。”老於頭搖搖頭,嘆息道:“旁的我倒沒什麽好叮囑的,你向來心裏有分寸。”

這話就到這裏,沒有繼續下去。老於頭轉口又問起了江晏的奶奶,師徒兩個隨意聊了一會兒,江晏見他面有倦色,曉得是到了午後小睡的時間,於是很知趣地告辭了。

出了小區,他往藝校去,心裏有點淡淡的悵然。老於頭今年八十二了,江晏看著他,知道他精神雖然還很好,但身體到底是不如從前的了。人壽如此,那也沒有辦法。

他這樣一路走著,過了條馬路,就到了。

武館比前幾年規模大了許多。對面的跆拳道館黃了,現在整個一樓都是於家的地方。江晏找到了於叔,把師父壽宴遲到的紅包補了,於叔推讓幾下收了,師兄弟兩個寒暄了一會兒,有人來找於叔接電話,江晏便一個人在武館裏隨意閑逛。

江晏是老於頭正式收的最後一個徒弟,再往下的那些都只能算是學生,偶爾指導一下,沒有設過宴,磕過頭,敬過茶。按舊時候的說法,他算是老於頭的關門弟子了。餘下的師兄們全都比他年紀大上許多,這些年也早就各奔前程去了。還在這行的,有的去做了教練,也有的去影視圈做了武替和武指,也有一些已經不知所蹤了。

武館裏的大部分人他如今都不認識了。看著陌生面孔的老師在帶著小孩練踢腿和擺腿,他笑了一下,想起自己小時候。日子這玩意兒,慢的時候覺得真是慢,可是等過去了回頭瞧瞧,又發現它快得簡直像飛一樣。

他信步又往上樓上走。上頭的課外班已經換了幾家。舞蹈學校倒是還在,素描班也在——但老師已經是一位更年輕的了。

江晏站在門口,想起小時候紀天星坐在畫板後頭的樣子。素描班上下課有固定的時間,那會兒江晏練完每日的功課來找他,總是要在教室門口稍微等上一會兒。這邊和樓下的武校不一樣,什麽時候都是靜悄悄的。

星星這會兒要是也在就好了。江晏想,這樣等下兩個人還可以一起去後街逛逛。不過按照現在的狀況,他覺得高考結束前,紀天星大概都沒什麽時間和心情出來和自己一起溜達了——沒有加分托底,對普通學生來說,高考的每一分都太重要了。而那每一分的獲得沒有什麽別的辦法,只能是日覆一日地堅持和努力。紀天星不敢懈怠,江晏也不願意打擾他。

他獨自在那裏站了一會兒,一個人默默離開了。想著後街有賣糖雪球和打糕的店,可以捎些給星星帶回去。晚飯就不能和星星一起吃了,得趕緊回家。出來了大半天,周末的作業還沒寫完。明天就又是周一了。

他下了樓,想順著後門出去,沒想到走到樓梯那裏時,忽然聽到洗手間傳來一陣亂糟糟的動靜。江晏對那聲音很熟悉——是打人的聲音。

洗手間每層樓都有,一樓這邊只能是武校的學生。他皺著眉頭走過去,果然看見幾個半大男孩子圍著一個孩子在動手。

江晏大步流星走過去,一手一個,把動手的幾個人三兩下全都扯開了。練武的孩子力氣都不小,但他扯他們跟扯小雞崽子似的。

其中一個大概是條件反射,擡手就要給江晏一肘,被江晏擰了胳膊推到一邊:“你這肩都沒開好,瞎比劃什麽呢?”

都是練武術的孩子,被輕松制服,仍然不服氣:“你誰啊?管什麽閑事?”

江晏擋在被打的那個孩子前面,這會兒倒有點體會到了老於頭的悵然:“學點兒功夫就這麽用的是吧?”

那幾個少年立刻此起彼伏的叫喚起來。

“他該打!惡心玩意兒!”

“他是個死同性戀!”

“他親我臉!”

江晏眉頭又是一皺。他扭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把那個男孩拉了起來。男孩不說話,低著頭,躲在他後頭,一副要哭的樣子。

洗手間亂糟糟的,終於有武校的老師進來了:“都幹什麽呢?”

打人的少年們都被拉去批評教育了,罰了每人半個鐘頭馬步。老師把被打的那個孩子檢查了一番,然後給孩子家長打電話。

於叔也回來了,問過事情的原委,立刻大皺眉頭。然而事情已經發生了,只能是喊老師把那個被打的帶到一邊先安撫。

回頭見江晏還在旁邊,苦笑道:“現在不比從前那會兒了,師父打徒弟,打死無算的。現在的孩子都金貴了。”

江晏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不動聲色道:“小孩子玩鬧罷了,你還真想罰他不成?再說了,他還是被打的那個。師兄弟之間,除了切磋不能動手。誰動手誰挨罰——師父不是早就說過麽。”

“這小子不是一回兩回了。”於叔嘆著氣,和江晏三言兩語說了。大概就是說這孩子腦筋有點問題,追著另一個孩子說喜歡,還偷摸地親人家。武校的風氣其實是有點好勇鬥狠的。送來這邊的孩子,有的只是當個課外班上,但也有不少是在學校不學習愛打架,家長想著送過來另謀出路的。這樣的環境下,老師一個看不住,很容易就要起沖突。

“鬧不明白,你說好好一個小子,去親別的小子算怎麽回事兒呢?十三四就搞起同性戀,往後這輩子不是毀了麽。”

江晏沈默了一下,再開口仍是那副淡然輕巧的樣子:“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嘛。”

“我是真擔心。”畢竟是多年師兄弟,於叔大概是難得有一個能說上話的人,也就滔滔不絕起來:“你不知道,這幾年附近開了不少藝校,亂七八糟的人和事也多了。就上個月,就有一個男的被當街打死了。才二十出頭。我們都見過,好像是個畫畫的,留個長頭發,嗲聲嗲氣的。聽人說也是和男的不清楚,早讓人看著不順眼了。那天正好有幾個混混喝多了,他倒黴路過……你說這……別的不說,搞這玩意兒是真要命啊……”

江晏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於叔還在說:“聽說現在有什麽搞電擊療法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這個江晏在網上也看過。他冷淡一笑:“聽著可怪遭罪的。”

“能扳過來也成啊,好過走岔了路……”於叔搖頭嘆氣。

江晏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他掛起一個和平時無二的微笑,故意瞥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我差不多得回去了,還有作業沒寫呢。”

“哦哦,我都忘了你還在上學。”於叔慨嘆:“總把你當個大人看。”他拍了拍江晏:“去吧,早點兒回去,替我跟你爸媽帶個好。”

江晏熱情道:“一定,一定。那師兄,我先走了,改日再見。”

他維持著那副爽朗自然的樣子,揮手離開。直到邁出後院大門,笑容立時像融雪般消失了。

江晏冷漠地原地停留片刻,轉身向賣打糕的店鋪走去。

就算世上真有能把取向掰過來的法子,他也不會去試。

沒那個必要。他冷淡地想。喜歡就喜歡了,喜歡人又不犯法。誰攔著我喜歡,我想法子解決誰就是了。

這念頭在他心裏轉了一圈兒,他又自嘲般地笑了。

想什麽呢,壓根兒也不會有人知道這個事兒啊。連星星都不知道。

想到紀天星,江晏心裏那股勁兒就軟了。星星不用知道,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他走到打糕鋪子前,對老板道:“來半斤打糕,一半兒豆沙的,一半兒山楂的。多裹點兒豆粉。”

老板在那裏裹打糕粉,江晏兜裏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接起來,那頭是江顯聲的聲音,難得有些慌張:“你在哪兒呢?”

“外頭。”江晏道:“怎麽了?”

“趕緊來市醫院一趟,你奶奶可能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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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莫名其妙感冒了,迷迷糊糊,咳得昏天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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