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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冬冰堅 3 紀天星從冬天盼到了又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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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冬冰堅 3 紀天星從冬天盼到了又一個……

紀天星從冬天盼到了又一個冬天, 盼了一整年,就是盼著紀妙菲能回來——他幾乎天天都在想她。

但電話裏的紀妙菲對他的問題只是含混的說了一句:還沒定下來。紀天星再怎麽追問,她也始終是那一句:之後再說。

她經常講“之後”, “過陣子”之類含糊其辭的話。“之後”就是“不知道多久之後”,而“不知道多久之後”到了最後又往往是不了了之。

紀天星很失落, 卻又不好把這種失落表達出來。時光過了一年,他也長大了一點,從電視上, 報紙裏,成年人的言談中, 知道了孤身在外的不容易。

他還想說些什麽, 可是紀妙菲得知何玉秋不在後,只是匆匆叮囑了他兩句“別感冒”之類的話, 就把電話掛掉了。

江晏安慰他, 說是春運的票本來就很難買, 在外的人說不準什麽時候回來,那也是正常的——因為實在不知道能買到哪一天的票。然後又和紀天星講起了當年他父母為了進貨擠火車的混亂狀況——金寶珍從窗戶爬進火車, 江顯聲的皮鞋都擠沒了。

紀天星想象了一下那樣的場景,覺得確實又危險又混亂,於是對紀妙菲平安的希冀大過了失落, 決定再耐心等等看。

不管怎麽說,紀妙菲總會回來的。她舍不得丟下自己,就像當年寧可賠許多錢也要把自己從李進東身邊帶走一樣。畢竟自己對她來說是舉債也要奪回來的寶貝。

想通了這些, 他就平靜下來了, 繼續一天天地等待著母親回來。

紀妙菲歸期不定,匯款卻如期而至。大概是因為快過年了,所以這個月她寄給何玉秋的錢格外多一些。姥姥雖然也有一點心事重重, 還是拿出了三百塊錢,準備給紀天星買自行車——她覺得男孩子越來越大,是漸漸要臉面的時候了,總蹭朋友的自行車坐,畢竟不是那麽回事。

紀天星倒沒覺得有什麽,他坐江晏的自行車後座挺習慣了。但能有一輛屬於自己的自行車,終究是一件很不錯的事。

江晏自告奮勇,陪著紀天星去賣自行車的店鋪看車。車子什麽樣的都有,紀天星有點挑花了眼。江晏提醒他不要選太漂亮惹眼的——很容易丟。安樂裏每天都有丟自行車的。好幾百塊的車,總還是能騎得長久才好。

本地冬天因為冰雪封道的緣故,自行車算是銷售淡季。 難得有顧客,又是兩個孩子,老板便舌綻蓮花的大力推銷,看上去打定主意要做成這樁生意。

紀天星左看右看,最中意一臺橙黑相間的自行車。那臺車跟江晏的車很像,高度稍微矮了一點,有漂亮的車鈴,漆也上得十分完美。只是標價遠遠超過了預算。他留戀地撫摸了車把片刻,又轉身去看其他的了。

沒想到江晏拉住了他。

江晏對自行車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了這臺車是全新的,然後就開始跟老板以一種令人膽寒的方式殺價——四百五十塊的車,他直接殺到了一百五。老板立刻火冒三丈,可江晏絲毫不懼,他極有耐心地在那裏磨人,從冬天沒人買車,說到賣不掉的自行車疏於保養會配件生銹輪胎老化,又說起了現在漸漸流行騎新款車,這種老款車馬上要淘汰了雲雲……總之就是勸老板見好就收盡快清庫存,不然可能真的要賠得底朝上。

紀天星開始還十分認真地聽著,後來漸漸困了,撐不住蹲在了地上。

但江晏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的大手按在自行車把上,半步不退的在那裏跟老板碎碎念,不管老板是發火還是攆人,他都沒有放棄的意思。

最後硬是磨到兩百六十塊成交,還附帶開了一年的保修票據。

老板以一種送瘟神的態度把他們送出了店鋪。

出了門,一直板著臉挑自行車毛病的江晏終於露出了一點笑意。紀天星心裏多少有一點愧疚:“他說他賠大了。”

“你聽他胡講。”江晏不以為然:“做生意,賺了也要說賠了。真賠了就不吭聲了。你沒看我們剛進門時他那副樣子,擺明了看我們年紀小想宰人。他生氣,只是因為算盤落空罷了。這車是老款,快淘汰了。但車看著很新,大概是拿的那家的庫底貨,進價不會太高的。”

“我都看不出來。”紀天星按了按車鈴,車鈴清脆:“瞧著挺好的啊。我好喜歡這個顏色。”

“是挺好的。”江晏摸了摸焊接線的位置:“做工很細。”他們把車推到不遠處的街心小公園裏,江晏道:“你上來試試!”

紀天星騎上去,江晏在後頭幫他扶著車座,過了一會兒見他騎穩了,便松了手。紀天星騎了一圈兒又一圈,在寒風中快樂地按著車鈴笑起來,沖江晏道:“你上來呀!”

“我不了。”江晏也笑:“你帶不動我。”

“試試嘛。”紀天星堅持。

於是江晏跨到後座上。自行車果然慢下來,紀天星非常努力地蹬了幾下,很快就蹬不動了。他看了一眼無奈微笑的江晏,堅持道:“肯定是腳踏太緊了!”

江晏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兩個人在小公園試了好一會兒車,確認車子狀況非常完美。江晏又帶著紀天星去買了車鎖,挑的是最結實的那種,講完價還花了二十塊錢。

買完了這些,何玉秋給的錢仍然還有剩。紀天星和江晏回去的路上,經過賣粉腸的店鋪,又買了姥姥愛吃的熏粉腸和五香鵪鶉蛋。新做的粉腸熱氣騰騰,香味一直往人臉上撲,他忍不住偷偷先吃了半根,還誠邀江晏也來吃。被江晏哭笑不得地拒絕了。

這樣開開心心的回了大院兒,把新車子仔細在樓下鎖好,兩個孩子輕快地上了樓。

何玉秋正背對著家門在打電話,沒聽見門口的動靜。紀天星把手指在唇前一豎,悄悄開了門。

兩個孩子輕手輕腳地進門,卻聽見姥姥很生氣地在那裏和電話裏的人爭吵:“……這是什麽道理?這沒有道理!哪裏也沒有這樣辦事的!”

她講話向來是溫聲細語的,最和氣不過的一個人,這樣動了火氣,是很不尋常的。

紀天星忍不住屏息,心跟著墜了下去——能讓姥姥這樣的,只有一個人,就是紀妙菲。

紀妙菲在電話裏的聲音模糊不清,姥姥卻是真的氣極了:“……好,我不是攔著你,我哪裏攔得住……你向來主意大得很……但這事是不是匆忙得有點不對頭!至少要上門提親吧!李進東和你扯證前好歹還來家裏吃過一頓飯呢!我們是正經人家!二婚怎麽了!二婚也不能糊弄啊……這麽大的事!哪有這麽不清不楚的!”

電話裏的聲音也提高了,是紀妙菲的針鋒相對:“你不懂,這邊結婚都是要請人算好日子的,錯過了就要再等五年……五年有什麽變數,誰也說不準……媽,我三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老陳家裏條件不比李進東差,這糟心日子我過夠了!我就想有吃有穿,那有什麽錯!你總不希望你閨女一輩子陪人喝酒唱歌,低三下四地求訂單吧!你一輩子沒出過老家,哪裏知道人在外頭的苦!”

何玉秋說不出話了。

紀天星無聲地走過去。

電話裏的紀妙菲喘息了幾聲,聲音低下去:“反正這事兒就這麽定了。等辦完婚禮,我就是陳太太。你也不用外出打工了,星星將來的生活費學費什麽的,也都有著落了……你倆在老家好好的,我就能安心了……老陳說了,給你出錢買飛機票,你到時候來一趟……星星就托人先照看幾天……”

“托人……”何玉秋低聲道:“你什麽意思?”

“…………我……我不能帶著他改嫁。”紀妙菲停頓了一下,慢慢道:“老陳不讓。”

紀天星輕輕道:“她是不要我了麽?”

何玉秋嚇了一跳:“星星?”

紀天星一把從姥姥手裏搶過電話,聲音輕柔平穩:“媽,你說,你是不要我了麽?”

電話那頭的紀妙菲沈默著。

“你說話!”紀天星猝然尖叫起來:“你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懂事一點!”紀妙菲的聲音也提高了:“媽媽有媽媽的難處!”她頓了頓:“你往後就在老家,跟著姥姥……媽媽每個月都給你匯錢……”

“我不要錢,我要你。”紀天星啞聲道:“你要不要我?你說。”

“乖寶……”紀妙菲的聲音緩和下去:“媽媽也是沒辦法……這樣你也不用面對後爸了,是不是?姥姥往後會照顧你的……”

“你不要我了。”紀天星的聲音低下去,篤定道:“你這是真的不要我了。”

“星星……”

“那我也不要你了。”紀天星說完,狠狠地把聽筒扣下,轉頭向外奔去。

江上吹來的風那麽硬那麽冷,他頂著風狂奔,漸漸什麽都感受不到了。只有一團火,一團憤怒的火,在他五臟六腑中灼燒。

我也不要她!他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

沒什麽大不了!

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

他一直一直這樣奔跑著,直到前頭再也沒有路了。

冬日冰封的白色大江橫亙在眼前,遼闊渺遠,不知道通向何方。

江晏是在江堤下頭找到紀天星的。

冬日江邊的石階像冰一樣冷,紀天星小小地蜷縮在臺階上,抱著膝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身側是一灘已經結冰的嘔吐物,剛吃過的粉腸碎片還在裏頭。

江晏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星星?”

紀天星回過頭來。

江晏悚然一驚。星星的臉蛋蒼白得和江面一樣,嘴唇也毫無血色,只有眼睛紅得像燒炭,卻一滴淚水都沒有。

他沒有哭,只是用一種仇恨而空洞的眼神看著江晏。

江晏握住了他的手,發現那一向熱乎乎的小手竟然冷得像冰。

“我們回去吧。”江晏定了定神,柔聲道:“外頭太冷了……姥姥著急死了。”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小心地戴在了紀天星頭上:“好不好?”

“……她不要我了。”紀天星收回目光,漠然道。

江晏摟住了他:“星星……”

“我也不要她。”紀天星目光空洞,一字一頓道:“從今往後,我就沒有這個媽了。”

他掙開江晏起身,望向冰封的江面,片刻後,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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