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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秋霧迷 3 是村東頭的一戶人家來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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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秋霧迷 3 是村東頭的一戶人家來問有……

是村東頭的一戶人家來問有沒有線香。葉淑賢和對方聊了幾句,得知是家裏小孩子夜驚,要借根香,綁了紅線掛床頭上,給孩子收驚。於是很快找出了幾根香拿給對方。

鄰居走了。大人們隨口又聊了幾句怪力亂神。這邊稀奇古怪的事很多,但聽得多了,好像又沒什麽奇怪的。

時間已經不早了,點燈也是要花錢的。飯吃得差不多,大人們收拾好東西,各自回屋休息了。

紀天星和姥姥借住在西屋,葉淑賢把他們送回去,回來又和金寶珍嘀咕起來。

江晏一個人在黑暗中躺著。窗外鳴蟲的叫聲不停,但沒有夏夜那樣聒噪了。更深的夜裏隱隱傳來孩子啼哭的動靜。喜樂在窩裏翻了個身。

明天會怎麽樣呢,後天呢,大後天呢。他來不及往深想,很快就睡著了。

在可以沈睡的夜晚,夜晚是非常短暫的。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金寶珍還在睡。東房裏沒有人。江晏下炕繞了一大圈兒,意識到姥爺已經出門去了。姥姥正與何玉秋在西房在竈臺前一邊整理衣服一邊說話,看見江晏過來,她往屋裏一揚下巴:“和你何家弟弟吃飯去吧。”

紀天星正在炕上坐著啃大餅子,看見江晏,立刻手腳並用爬過來:“早上我去看你,你睡得可香呢!我就沒喊你。”

太陽金燦燦地落在紀天星臉上,顯得他的小臉也金燦燦的。江晏的心情一下子就亮起來了。他走到炕邊洗了洗手,爬到炕桌前:“起晚了。”

“不晚啊。”紀天星看了一眼墻上的鐘:“現在才六點多。”

“平時都五點半起的。”江晏很自然道。

紀天星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小圈,最後評價道:“你真勤快。”

江晏笑了一下。不管紀天星說什麽,好像他總會忍不住笑一下。他拿了個餅子,就著雞蛋水和昨天剩下的菜,吃起了早飯。

葉淑賢很快就擦著手進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紅色的褂子,還畫了眉毛,是要與何玉秋一起去參加喜宴——之所以這麽早過去,是要幫主人家準備宴席。本地向來是這樣的,一個村子裏,誰家有事,大家都會過去幫個忙。她進來,是叮囑江晏給金寶珍留飯,順便再囑咐點別的事。

兩位長輩很快就走了。紀天星低下頭,看上去有點失望。

“吃席很亂的。”江晏安慰道:“什麽人都有。早去的都是親戚,還得幫忙幹不少活。再說也沒什麽稀奇,就是些大魚大肉。咱們等會兒進山去吧,比那個有意思多了。”

紀天星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好呀。”

江晏收拾好碗筷,回屋看了一眼,金寶珍睡得很熟,打著小呼嚕。她回了家就是一位姑奶奶,睡到日上三竿也沒人會說什麽。

江晏看了她一會兒,實在想不通她在堅持些什麽。江顯聲到底有什麽好呢?他冷淡地想。江顯聲迷信,專制,吝嗇,不講道理,做起生意來精明而冷酷,對妻兒也就那樣。硬要說好處,大概就是有錢而英俊。可金寶珍也並不缺錢。而江顯聲的英俊也並沒有達到那種讓人神魂顛倒的地步。

情啊愛啊之類的,說穿了不就是犯傻和發瘋麽?江晏想。不過,假如江顯聲沒錢又醜,大概也沒有眼下這些破事了。可見情愛之類的東西,許多時候不過是另外一些東西的幌子。

哪有什麽真情,都是有所圖。他這樣想著,感到自己似乎清晰地看見了一種人生的真相,但這真相又好像有哪裏不大能說服他。

比如小舅舅生來就殘疾,十幾歲就死了。姥姥姥爺吃苦受累,照顧他許多年,在他去世後還是傷心得不得了。這又是圖什麽呢?

所以世上也許大概確實有那麽非常非常少的一些感情,確實沒什麽道理,也確實沒所圖。

那就是冤親債主了。江晏想起奶奶的話,告訴自己,那只能歸於“命”的範疇裏,再瘋再癲再不可理喻,也是正常的。

他在心底如此這般地思忖了一番,給金寶珍拉了拉被子,轉身走了。

喜樂留下來看家,江晏從後院帶著紀天星和毛驢福子出了門。

毛驢和小狗一樣,年紀也不小了。紀天星騎了一會兒就跳下來,說怕福子累到了,還從兜裏掏了胡蘿蔔餵它——那是早上吃飯的時候,他從炕桌上悄悄拿下來的。

江晏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覺得很有意思。紀天星明明這個也嫌棄,那個也嫌棄,和小動物玩兒的時候,倒好像都不嫌棄了。

人人都覺得紀天星脾氣爆,事兒精,是個如假包換的小神經。這導致紀天星在學校裏一直朋友寥寥。江晏都是知道的,可他看著他,覺得星星不和那些拿石頭砸貓,用彈弓打鳥,騙狗吃粉筆灰的男生玩在一起,其實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

反正我的朋友也可以是他的朋友。江晏看著紀天星快樂的臉,悠然地想。哪怕現在不是,將來也會是。這樣星星就不缺朋友了。

他們順著田梗往前走,青天白日的,遠遠傳來急促的鈴鼓聲,有人拖長了調子在唱什麽,不管人聲還是鼓聲都極富穿透力,遼闊而幽咽地從田野間飛掠而過,回蕩在初秋微涼的空氣中。

紀天星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疑惑道:“這是唱什麽呢?不像是在唱歌啊……”他補充道:“真怪,大白天的,感覺他好像在唱夜晚的事兒。”

“是跳大神的。”江晏向著聲音的來處望了一眼,是昨晚來借線香的那一家人:“大概是線香收驚不管用,又請了出馬的。”

“什麽是出馬的?”紀天星好奇。

“就是……”江晏想了想:“看事兒的。”

紀天星似懂非懂:“哦。那會管用麽?”

“誰知道呢。”江晏搖頭:“生病什麽的還是得去醫院吧。”他在廟裏長大,有把迷信當事業的奶奶和經常給神仙送禮的爹,但對神鬼之類的事始終都是淡淡的。拜是拜的,敬也是敬的,只是從沒向它們求過什麽。紀天星什麽都不求,他也是。說不清為什麽。大概是因為早已習慣於什麽都靠自己。

紀天星還在側耳聽那辨不分明唱詞的神調。江晏拉了拉毛驢:“走吧,那個唱起來沒完的。”

於是繼續向前走。越過了田地,灌木開始漸漸多起來。平地也變成了上坡,他們這就是算是進山了。江晏讓紀天星把衣服和褲子袖口用繩子紮緊,拉著他繼續往前走去。

秋初的山林是很豐饒的。尤其這個時候,家家都在田地裏忙,還沒什麽人進山。江晏像姥爺曾經帶他進山時那樣,帶著紀天星低頭辨認,這個是刺五加,那個是橡樹子 。當然這裏最多的是椴樹,立著的,也有朽爛倒下的。

椴樹墩子上有許多木耳,地上還有許多榛蘑,都是左一叢又一叢的,密密麻麻地生長著。發現一棵生滿榛蘑的朽樹樁,蹲在那裏摘上半天也摘不完。江晏從驢背上取了個筐下來,兩個人蹲在那裏撿蘑菇和木耳,不一會兒就撿了厚厚一筐底。

紀天星低頭摘蘑菇,很快樂道:“蘑菇王國!”過了一會兒發現一顆特別大的榛蘑,又道:“蘑菇國王!”

江晏悶頭摘蘑菇,聽著紀天星在寂靜的林子裏一個人快樂地嘀咕,嘴角翹起來。

他們撿完了一棵,又去找下一棵,偶爾還能從老樹上摘下一種拳頭大小的,毛茸茸的白蘑菇——那是猴頭菇。猴頭菇聞起來有股怪味,江晏不愛吃,但這東西據說拿到城郊的集市上,能賣出遠比榛蘑貴得多的價錢。

小山頭不高,他們再往上走一走,頂上就沒什麽樹了,倒是生著許多灌木。

江晏換了另一個大點的筐,把掉落的枯樹枝都拾進去。柴火是時時都要撿的,因為每天做飯都得燒。

紀天星左顧右盼,在地上發現了一叢黑色的漿果,果實一串串的,像黑豆似的掛在那兒:“這是什麽?”

江晏看了一眼:“是甜星星。”

“怎麽和我一個名字呢?”紀天星蹲下來:“能吃麽?”

“能是能的。”江晏說:“但只能吃熟的,生的——就是綠的那種,吃完了會肚子疼。”他撥開灌木,發現地上有老大一片,嘗了一顆,味道清甜極了:“摘點回去,姥爺拿這個泡酒。”

“好呀!”

於是兩個人都蹲下來摘甜星星,果實不一會兒就把筐裏的蘑菇蓋住了。

這樣東游西晃,太陽不知不覺就走到頭頂了。

兩個筐都滿滿的,孩子們牽著毛驢,順著另一條路往山下走。山間有一條小溪,紀天星很歡喜地奔過去,想把甜星星拿去洗一下,被江晏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別用那個洗,有時候會拉肚子。”

他從驢背上摘下自己帶的塑料桶,拿桶裏的涼開水和紀天星洗了手和野果。

太陽把路旁的大石頭曬得很暖。江晏找了個高處,拉著紀天星爬上去,兩個人坐在石頭上,紀天星捧著一把甜星星慢慢吃。從這個位置,能看見鄰村的房子。

婚禮的鼓樂和鞭炮聲遙遙傳過來,人群像煙霧裏的螞蟻。

新娘是一個紅色的小點兒,在人群中央,被簇擁著往院子裏走。

紀天星抻著腦袋,試圖辨認出姥姥是哪一個:“結婚可真熱鬧。”

“熱鬧都是給別人看的。”江晏道:“你不知道婚禮有多麻煩。”他淡漠道:“其實想想看,也沒什麽意思。”

紀天星思索片刻,認真道:“你是覺得結了也要離,所以都是白忙,對麽?”

“算是吧。”江晏道:“仔細想想,人活著大概都是白忙,因為終歸是要死的。”

他收回目光,在大石頭上躺下來。婚禮不見了,視野裏只剩下天上的雲。

他躺了片刻,忽然一顆甜星星落在了嘴邊。紀天星道:“張嘴。”

江晏張嘴吃了。

“甜麽?”紀天星道。

“甜啊。”江晏有些困惑:“怎麽了?”

紀天星在他身邊趴下來,繼續吃著手上的甜星星,沒頭沒腦道:“也不白忙。你摘了果子,現在吃著甜,不就是不白忙麽。”

江晏沈默片刻,翻身趴起來,從紀天星手上揪了一顆野果,塞進嘴裏。這一顆也很甜。

紀天星沒說話,只是輕輕用頭撞了他一下。

太陽曬在背上暖哄哄的。江晏看著石頭底下流過的溪水,閉上了眼睛。

好吧,他有些釋然地想,至少這一刻確實算是不白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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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星星其實就是龍葵的果實,在東北地區它有很多名字,黑星星,悠悠,天天……甜星星是其中的一個叫法。龍葵是有毒的,但它成熟的果實吃起來很清甜,味道有點像菇蔦。

這是個總體很平淡的故事,大概後期涉及情感變化時會稍微激烈一點,但總的來說就是挺淡的。

這些年有種慢慢被耗盡的感覺。可能也是這個緣故,眼下沒辦法寫些沖突激烈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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