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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秋霧迷 1 八月初的暴雨持續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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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秋霧迷 1 八月初的暴雨持續了三天,……

八月初的暴雨持續了三天,安樂裏遍地積水,出門簡直要劃小船了。到了積水退去的時候,日子便也入秋了。

整個街區都被淹過了一遍。雖說萬幸沒有誰因此受傷,但臨街低樓層的居民和商戶,都蒙受了不小的損失。街上到處都是維修人員,人們忙著清理東西。本來就狹窄老舊的街道,因此顯得更淩亂了一些。

江晏家的店鋪也沒能幸免。好在暴雨有預警,所以金寶珍四處聯系,提前把店後倉庫裏的東西都轉移到了市中心體育場邊的臨時倉庫去,店鋪地上的東西也盡量都搬上了高處的貨架,所以損失還在可控的範圍內。但即便如此,中間也忙亂不堪,且不可避免地損壞和丟失了不少貨物。

香煙是受潮了就賣不掉的。名酒也不是用來喝的,那是送禮用的,包裝一壞,就要貶值。許多東西已經提前已經訂了出去的,買家並不管賣家遇上了什麽,只一味地要按時交貨,所以生意人不免焦頭爛額。

江顯聲那段時日正在外地出差,談某個品牌白酒的本地獨家代理。代理權好不容易談下來了,但價格比預期要高。金寶珍對此頗有牢騷。江顯聲回來看見店鋪這副樣子,也是眼前一黑。好在兩個人都把生意看得重要,所以倒能彼此捏著鼻子,齊心協力先收拾爛攤子。

江晏在邊上看著他們,感覺日子雖然不甚穩妥,但眼下還可以過得下去。這就算是很好了,對他來說,屬於難得的清凈日子。

然而到了八月下旬,一個電話打進店裏,這段還算過得下去的日子便猝然結束了。

那天金寶珍紅著眼睛,生意也不管了,帶著好幾個人把江晏從武館抓出來,開著拉貨的小面包車直奔市一院。

江晏掃了一眼,二舅金寶河和舅媽徐倩都在,還有金寶珍的閨蜜楊彩霞,自己的二叔三叔。

這樣的陣勢,金寶珍要幹什麽一望即知。

江晏坐在面包車後面的角落裏,聽著前面的人咒罵和商討。金寶珍一言不發,他也是。金寶珍在想什麽,他不知道。他只是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玻璃上,感到那種很濃的倦怠又從心底湧了上來。

這種事幹嘛要帶上我。他非常冷漠地想。我去到底有什麽用?

去醫院的路既長又短,不管江晏有多不情願,最終他還是跟著大人們下了車。

江顯聲在外科病房裏,正給一個滿身是傷女人餵飯。看見老婆帶著一大幫人蜂擁而至,神色居然相當鎮定——他身邊也帶了人的,是幾個倉庫那邊的員工。

金寶珍捉奸捉了許多年,都是捕風捉影。這一次是真的捉到了。

於是又是江晏熟悉的全武行。罵人的罵人,拉偏架的拉偏架。但這一次又有些不同——江顯聲護在那個女人前面,沒有躲。

反倒是那個女人從病床上跌跌撞撞地爬下來,哭著抱住金寶珍的大腿,說千錯萬錯都是自己的錯,求她高擡貴手,不要再打江顯聲了。

金寶珍怒火沖天,但沒有辦法下手去打一個傷患,於是只能把病房裏的暖水瓶砸到了江顯聲身上。

最後醫院的保衛科趕過來,把所有人都從病房裏清了出去。

病人受到刺激昏了過去,被拉去急救了,剩下的兩方在走廊裏頭對峙。

這麽多年了,有些事江晏也知道。那個女人叫謝小蕓,是江顯聲的初戀情人,當初感情很好,本來是要結婚的。但對方家庭不好,而且沒有正式工作。江晏爺爺那會兒大小是個卷煙廠的幹部,死活不同意,把江顯聲關在家裏捆起來打,楞是把這件事攪黃了。女人很快嫁了人,江顯聲頹喪了一段時間,經人介紹,娶了金寶珍。江晏的爺爺後來去世了,江顯聲不知怎麽又和謝小蕓聯系上了。對方戀愛時懷過他的孩子,後來無法結婚,就做了人流。她離開了江顯聲匆匆另嫁,嫁的自然也不是什麽很好的男人。結了婚又生不出孩子,加上以前和江顯聲的事人盡皆知,所以婆家和丈夫都對她很不好。再後來境況愈下,她丈夫下了崗,她作為一個有著“破鞋”名聲的媳婦,挨打挨罵成了家常便飯。

江顯聲很痛心,隔三差五就偷偷幫她,送錢送東西的,這麽多年沒斷過。但他做事很隱蔽,金寶珍只是聽說,從來抓不到他的把柄。而且最重要的是,江顯堅決不承認他和謝小蕓有奸情,只說是幫朋友一把,所以每次金寶珍和他為此打架,最後都是不了了之。

這一次是謝小蕓要離婚,被丈夫打進了醫院。而江顯聲看上去也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最後撂下一句:“能過過,不能過就離,我都候著。”然後一甩手走了,走的時候從江晏身邊經過,看都沒看兒子一眼。

一場大戰,就這樣雷聲大雨點小的結束了。

金寶珍怔然半晌,突然沖江晏發了火:“你就像個木頭似的杵著,都不知道說句話的?我養你到底有什麽用?”然後她又一次嚎啕大哭——這一次是真的涕淚滂沱,並非虛張聲勢了。

江晏站在那兒,感覺好像自己又並不在那兒,一切都離他挺遠的,他是個旁觀者,是團空氣,靜靜地看著金寶珍哭嚎,看著周圍一圈兒各懷心思的人在那兒七嘴八舌地亂出主意。

最後金寶珍不哭了,她惡狠狠地一抹眼淚,對江晏道:“回家!”然後把眾人全丟下,風風火火地拽著江晏走了。

出了醫院,她直接打了個車回家,開始收拾衣服,一邊收拾一邊破口大罵,主旨就一個:日子不過了。

什麽店鋪,什麽生意,什麽顧客什麽供貨商,統統不管了。她要撂挑子!

江晏看了她一會兒,長長嘆了口氣,拎著書包去臥室,又一次把那些證件和存折往書包裏裝。

沒想到金寶珍停了下來:“你幹什麽?”

“你倆既然不過了。”江晏冷靜道:“錢什麽的肯定得帶走。”

金寶珍恨聲道:“我連他的人都留不住,要錢要物的還有什麽用?想起來就惡心!”說完又開始哭:“我怎麽命這麽苦,拼死拼活這些年……”

江晏動作不停:“人已經沒了,錢不能再沒了,不然就是人財兩空了……”

沒想到金寶珍聽了這話,卻突然發起怒來:“我算看出來了,你和你爹一個德行!你們都沒有心!”

江晏疲憊地停下:“那你想好了,不拿了?”

金寶珍又不說話了。

江晏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再發話,於是繼續默默裝東西。

金寶珍半晌才開口,幽幽道:“我倆離婚,你跟誰?”

江晏把書包拉起來,平靜道:“你倆商量著定吧。”

“什麽叫我倆商量著定?”金寶珍提高了聲音:“江晏,別學你爹那副死德行,給我個痛快話!”

江晏反問:“我說了,你們就按我說的來麽?如果不是,你現在問我有什麽用?”

金寶珍歇斯底裏道:“反了天了你!老娘供你吃供你喝,連一句話都問不得了?問你什麽就答什麽,別給我扯那些廢話!”

江晏沈默了一下,擡起頭:“我能跟姥姥麽?”

金寶珍楞住了:“什麽玩意兒?”

“跟姥姥姥爺。”江晏道:“回鄉下去。”

“你存心氣死我是吧?”金寶珍難以理解,很快又勃然大怒:“你是不是不想上學?”

“鎮上也有中學。”江晏道。

“那是什麽狗屁中學?”金寶珍道:“老娘拼死拼活掙這麽多錢,是為了讓自己兒子將來進工廠車間挨領班的罵麽?”

“你要是覺得鎮上中學不好,那我跟奶奶也行。”江晏不為所動:“跟奶奶,就可以留在城裏上學了。”

金寶珍看上去要氣瘋了:“那個一天到晚吃糧不管穿的老神婆?你跟了他,不就等於跟了江顯聲麽?好啊,我就知道……打你從我肚皮裏爬出來的,我就知道你從來都跟我不是一條心……”

她語無倫次地罵江晏沒有良心,說他像江顯聲一樣冷腸冷肺,是個白眼狼。

江晏低下頭整理自己的衣物,什麽都沒說。跟發瘋的金寶珍沒什麽好說的,過了這陣子,她自己都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麽。她只是太需要一個發洩情緒的對象了。

很小的時候,在金寶珍發瘋時,他還會搖搖晃晃地奔過去,說“媽媽,抱……”

但挨了幾頓打之後他學聰明了。遠遠站著不說話是最穩妥的,畢竟說什麽都沒有用,他不是做決定的那個人。

金寶珍終於罵不動了,江晏也收拾好了行李,給她倒了一杯水,冷靜道:“現在出門,還能趕上下午回金泉的那趟火車。”

金寶珍啞著嗓子:“你盼我和江顯聲離婚呢是吧?”

江晏反問道:“你不想離麽?”他放下行李:“那就不離。都隨你。”

金寶珍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擡手甩了江晏一巴掌。打完了,又捧起他的臉,掉下淚來,罵道:“你怎麽長得那麽像江顯聲……氣死我了……”

江晏半邊臉發麻發辣,忽然沒頭沒腦地想起紀天星來。人看同一人,會看到不同的樣子麽?他飄忽地想。這可真怪。星星說我像你呢。

於是這話便也就順著他的嘴說了出來:“我朋友說我長得像你。”

金寶珍摸了一把眼淚,放開了江晏:“走!回家!”

她說的回家,是回她的娘家。

火車太慢了。金寶珍等不及,出門帶著江晏打了個出租。人家一聽去金泉,有點猶豫。因為到那邊時間會很晚,回來時天都黑了。這年頭,在偏遠的地方開車,是有風險的。但金寶珍出了三倍的價錢,還包了汽油錢,所以最終司機接下了這單。

入秋的北方,天色是很高遠澄凈的。車子駛出市區後,一路上意外地順暢。

才三個小時不到,他就看到了姥姥家敞亮的大院子。

金寶珍才付了錢下車。姥姥葉淑賢就歡天喜地奔出來:“打老遠兒看見小轎車我就覺得是你倆……”

金寶珍一頭紮進葉淑賢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媽……”

“咋了咋了?”葉淑賢慌了:“不哭不哭,我大閨女不哭,有媽呢……”

“我爸養小三。”江晏提著行李在一旁道:“他倆要離婚。”

“嗨,我當什麽大事兒呢。”葉淑賢松了口氣,拍了拍金寶珍道:“離他二大爺的。沒了他還做不了槽子糕了?”又擰著眉毛沖院子裏吼:“老蒯,死人啊?閨女也回來了!今天晚上再多做倆菜!”

江晏的姥爺金銀生一邊往圍裙上擦手,一邊小跑著走出來:“哎呀,今天是啥日子……怎麽盡來且兒……”

金寶珍抽抽嗒嗒地擡起頭:“我大哥回來了?”

“哪兒啊。是家裏一個親戚回來,她家已經沒人了,那房子也倒了不能住了,我說讓在這邊湊活幾天。你可能不記得了,她小時候抱過你,百天的時候給你買過銀鎖片呢。”

“誰呀?”金寶珍茫然道:“沒印象了。”

“你舅媽的妹妹,輪輩分,你得叫聲小姨。”說完又叮囑江晏:“你見了,得叫小姨姥姥。”

說著把人往屋裏領。走到一半,一個端莊的老太太打起簾子,溫聲道:“姐,家裏人回來了?”

“我閨女帶孩子回來了……來見見,這是你何姨……”

江晏停下了腳步:“何奶奶……”

“不對,要叫小姨姥姥!”葉淑賢趕緊糾正。

話音未落,便見一個熟悉的小腦袋從何玉秋身後冒出來。看見江晏,他先是“咦?”了一聲,緊接著就是眉開眼笑:“怎麽是你?”

“我也想問呢。”饒是滿腹心事,江晏仍舊忍不住笑了。

“叫表弟!”葉淑賢又糾正。

“這是我朋友和我朋友的姥姥。”江晏正色道:“要麽還是各論各的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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