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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水寒 3 日子進了三月,人人都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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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水寒 3 日子進了三月,人人都喊快……

日子進了三月,人人都喊快開春了,然而春天遲遲不來,反倒又開始下起了雪。

江晏趴在教室後面的桌子上犯困。

他最近睡得很不好。因為金寶珍和江顯聲總是不消停。

倒並非因為互毆之類的,只不過是又到了每年做賬和報稅的日子。兩口子不約而同地把臉一抹,開始默契地挽起袖子幹活,仿佛從未發生過夫妻鬥毆——要麽深更半夜應酬歸來,要麽大半夜頭對頭劈裏啪啦按計算器,時不時又要在家裏翻箱倒櫃地找東西——當然吵嘴也是免不了的,因為對賬這種事,日常糊弄著也就算了,當真較真起來,會發現到處都是問題。

這樣大規模清查之下,連帶著發現家裏的東西不知不覺也少了一些。倒不是什麽太要緊的,無非就是幾條貴價煙,兩副金耳環,一只鋼筆和一塊表,還有些人情往來時收的紅包——具體也沒個數。金寶珍日常用起錢來不記賬,大部分時候家裏的現金本來就是只有個大概的。

江顯聲會計出身,又生性吝嗇,一對不上賬就痛心疾首。他這個節骨眼上不大敢沖金寶珍發火,於是把江晏拉出來訓斥,責備他前些日子竟然膽敢把家裏的重要證件全都偷偷拿出門,害得他看見空空的抽屜,差點當場犯了心臟病。又說假如丟了個一樣半樣的,這些年就全白忙了雲雲。

江晏懨懨的,只嘟囔說外頭總比家裏安全。

江顯聲一拍桌子,說我看你簡直是個糊塗鬼。那鄭賀家是什麽人家,我可比你知道。病寡婦拖著一兒一女,窮得叮當亂響。不光她們娘仨,他家親戚在安樂裏,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出了名的窮光蛋。你露了財,非得叫人家盯上不可。這年頭人心叵測啊,多少綁票的都是從身邊人下手……就算不綁票,你天天跟人家混著,又不留心眼兒,人家哪天想坑你,簡直跟玩兒一樣……

江晏很不願意聽他這樣講話。那天大家忙著做大醬塊子,小賀子的姐姐鄭鳴心細,特意給了他鑰匙,讓他把書包鎖在地下室的立櫃裏,說是店裏客人來來去去的,人太雜。江晏覺得鄭鳴什麽都知道,只是不說。她話很少,但做事永遠很周全。

他想反駁幾句,又覺得以江顯聲的勢利眼,說了也是白說,於是沈默下去。

金寶珍對完了一頁賬,終於分出精神,當即反唇相譏,說每次你們江家人來勸架,家裏都要丟點東西,你們家除了你大姐,餘下的沒一個手腳幹凈……要不是兒子心眼兒多,你指不定又要丟些什麽。

江顯聲冷笑說難道你哥哥就是個老實人了?

於是又是吵嘴。

然而一大堆票據和文件堆在桌上等著處理,兩個人嘰咕了幾句,很有默契地沒有繼續吵下去。

可是牢騷總要有個去處,不然江顯聲渾身難受。於是他調轉槍口,又開始沖著江晏說教。

無非就是讓兒子在外頭低調做人,不要顯擺,不要說爹媽是幹什麽的,不然會被綁票之類的。

江晏覺得他爹挺荒謬的,一邊說財不外露,一邊戴個貴得要死的金表,好像是遮遮掩掩的,偏偏又時不時故意露出來,生怕別人看不見似的。金寶珍更不用說了,手上光金戒指就四五個,衣服多得能一年到頭換著穿不重樣。

江晏自己對一切穿戴無可無不可。都行,都可以,讓他扮成什麽樣都無所謂。反正他一個學生,開學後校服往身上一套,走在人堆裏,誰也看不出他和別的同學有什麽區別。至於其他那些鬼話……江顯聲的話聽聽就算了。身邊人是好是壞,他自有分辨。

只是終究覺得心煩。這種煩綿綿密密,像冬末大地上的泥濘一樣難以擺脫。他趴在那裏,很困,半夢半醒的,腦子裏卻還是金寶珍和江顯聲永遠不停歇的爭吵。

沒個清凈。

正迷糊著,忽然感到桌上嘩啦一下。他很不情願地清醒了,慢慢擡起頭來。

教數學的歪鼻唐面色不善,勒令他不聽課就滾出去站著。

江晏原地靜默幾秒,什麽都沒說,起身走了出去,順便帶上了教室門。

隔著門,教室裏嗡嗡的說教聲變得很模糊。江晏淡漠地往墻上一靠。雪花在走廊盡頭的窗子上呼呼拍著,蓋過了混沌的人聲。他沒帶外套出來,身上有點冷。困意因此消退了一些,只留下說不出的倦怠。

好在下課鈴很快就響了。各班都有學生湧出來,走廊裏一下子又熱鬧起來。

李同順很快從後門鉆出來,一把攬住江晏:“別搭理那老登,他成天發瘋。”江晏沒什麽精神:“嗯。”

一片喧囂裏,突然有人喊:“來了來了,就是那個,快看。”

身邊有人探出頭,有人靜下來。四周的聲浪微妙地弱下去。走路的人步子都放緩了。

李同順在他旁邊,很老成地搖搖頭:“唉,真是病得不輕。”

“怎麽了?”江晏懶洋洋地擡了擡眼睛。

李同順沖走廊那頭一揚下巴:“看新鮮唄。”

江晏漫不經心地掃了一圈兒,附近幾個班級前後門都擠滿了人:“什麽新鮮?”

“就那個小神經啊……”李同順感嘆道:“你一天天上學還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啊。”

江晏對湊熱鬧看新鮮這類的事全無興趣,也不關心誰是小神經……金寶珍和江顯聲就是他生活裏最大的神經病,硬要說的話,可能他奶奶也算得上一個。連歪鼻唐這種在他心裏都根本排不上號。

他無聊地扭過頭,想要走開,目光卻在走廊那頭快步跑來的小豆丁身上定住了。

對方剃成了寸頭,精致的五官這下沒遮沒擋,讓人看了個全。分明越來越近,可江晏又覺得好像什麽都沒看清。

那天遇到的假丫頭貼著他身側,一團熱風一樣掠過,在他們班級門口停住了。

四目相對,他也看見了江晏,本來就很大的眼睛頓時睜得更大了。

江晏動了動嘴,發現自己不知道他叫什麽。

歪鼻唐從教室出來,假丫頭收回目光,輕聲細氣道:“唐老師,我作業補完了。”

老實得好像和江晏上次見到的不是同一個人。

歪鼻唐一把抽走了他的作業本,上下打量著他,甚至還卷起作業本懟了懟他的肩膀:“下不為例,啊。”

假丫頭低著頭:“嗯,謝謝老師。”

禮貌得好像也不是同一個人。

歪鼻唐看見四周圍觀的學生,不耐煩地轟人:“走走走都走,在這兒圍著看什麽?”說完又瞥了一眼假丫頭,聲音不高不低道:“男孩子描眉畫眼的,不學好。”說完夾起教案,邁著方步走了。

他的身影一從樓梯口消失,假丫頭立刻擡起頭,沖那個方向擠眉弄眼地吐舌頭。分明是很頑劣很不尊重人的動作,可讓他做起來,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有趣可愛,讓人覺得壓根兒沒什麽不對的。

江晏從沒想到自己這輩子也有嘴欠的時候:“你上次的脾氣呢?”

假丫頭抿緊嘴巴,盯住江晏看了幾秒,忽然毫無預兆地在他腳上踩了一下,然後又風馳電掣的跑了。

江晏愕然。

李同順急眼了,挽起袖子:“我去揍……”

“算了。”江晏拉住他,在鞋子裏動了動腳趾,說不清自己為什麽這麽想笑:“真的好神經。”

主角不見了,走廊裏所有人好像又恢覆了正常。他貌似不經意地對李同順道:“他是不是快成全校名人了?”

李同順壓低了聲音:“差不多吧。反正上面那層樓是都知道了,二十一班有個紀天星。”

他們學校一個年紀有二十六個班,初一大部分班級在五樓,剩下的幾個,包括江晏他們的三班,在四樓。當然任課老師都是同時教好幾個班,看來二十一班和三班是一個數學老師。

李同順也不知道腦子裏都在想什麽:“他要是個女生,就有熱鬧看了……”

江晏搖頭:“現在熱鬧就挺不少的。”

說起熱鬧,他心裏那點愉悅立刻消失了。熱鬧不是什麽好東西,看熱鬧的眼睛更是。

不知道誰把走廊裏的窗子的打開了,寒風夾著雪粒灌進來。江晏又恢覆了那種萬事不掛心,寡言又淡漠的樣子。他一言不發地走進了教室。

周五半天課,最後一節是語文,上完就放學了。

李同順喊江晏一起走,別的班也有幾個少年也湊過來匯合。他們都是安樂裏一起長大的發小,年紀相差不大,很自然地成了個小團體。江晏上學早,其實在他們之中年紀最小,但沒人真的拿他當小弟——不管怎麽看,他外表都比實際年齡大很多,性格也是。初一功課不多,幾個孩子約著去體育館打籃球。江晏說有點困,要回家補覺,於是和他們在校門口分別,獨自騎車回家了。

平江中學離安樂裏不算太遠,繞過兩座教堂和一座廟,就進了上碼頭路。雪下得小了些,風還是很大,吹得自行車東倒西歪。然而不管天氣如何,上碼頭路總是熱鬧依舊。這條路人來車往的,雖然比不上市中心那邊,卻也算是個繁華所在,百貨公司,電影院,舞廳,郵局和銀行……都在這裏。路邊各種商鋪林立,飯館兒也是紮堆。江晏知道自己應該停下來找家店,吃點熱的再回去。但他又完全感覺不到餓,只覺得周圍吵鬧得厲害,讓他有點頭暈。

好在拐進樹西,熱鬧聲就少了一多半,再進了寧安巷,周圍徹底寂靜下去。

他把自行車推進樓裏鎖好,一個人上樓。

沒想到打開門,迎面被冷風撲了一臉。

江晏望著大開的窗子和地上的狼藉,心裏猛然一沈。

他沒關門,一個人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謹慎地踮著腳走進去,默不作聲地察看了一圈兒。

把床底,櫃子和衛生間這些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過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

家裏沒進小偷,沒丟東西,遭殃的只有窗邊架子上的彩瓷花瓶和客廳的水族箱。看起來是窗子被風吹開,打中了花瓶,花瓶又打碎了水族箱。

兩條金龍魚在缸底所剩無幾的水中無力地撲騰著。

他關好窗子,把窗梢用力劃到底,給金寶珍打電話。那邊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通,金寶珍大概在忙著,語氣相當不耐煩,問他怎麽了。

江晏說媽你出門是不是沒關好窗子?

金寶珍說關了的,怎麽了?

沒怎麽。江晏道。

他心裏明白了。是江顯聲。江顯聲抽完煙總是懶得好好劃上窗梢——那個窗梢因為窗框年久變形,有點緊,劃到底後往外撥很費勁。但金寶珍和江顯聲整日忙著,誰也不關心這等小事。偶爾窗子開了,他們就互相指責,借機吵上一架。

所以他只能說沒怎麽。經驗告訴他,在金寶珍忙著的時候沖她告江顯聲的狀不是個好主意。

別學你爸似的,一天老疑神疑鬼。金寶珍數落完,語氣又緩下來,說媽忙著盤貨,明天回去,你自己吃點好的。

她永遠是這一句:吃點好的。

沒有再多了。

當然總比江顯聲強。江顯聲接到他的電話,只會說我忙著,有事找你媽去。

電話掛斷,只剩下嘟嘟聲。

金龍魚還在啪啪地蹦,把本就不多的水又撲騰出去一些。地板已經全淹了。

江晏面無表情地坐了好一會兒,終於拖著身子站起來,去衛生間找水桶了。他把兩條大魚撈出來,放進水桶,拎去衛生間,一個人打掃了客廳的殘骸。

破掉的水族箱太大了,一個人搬不了,他只好把它留在那裏。

做完這些已經一點多了,江晏慢吞吞地回到衛生間,發現衛生間的地上也全是水。兩條金龍魚一東一西,正在地磚上喘氣。

水桶太小,魚得了水,不但不消停,反而撲騰得更厲害,直接蹦了出去。

江晏看著那一張一合的腮,感覺自己也有點喘不上氣。

他接了水,把魚放回水桶。金龍魚緩過勁來,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撲騰。

江晏盯著桶裏的魚,站了好半天,最終把塑料水桶蓋子緊緊地蓋了上去。

他提著水桶出了門,走前還不忘把家門仔細反鎖了。

外頭雪還下著,風吹在濕淋淋的手上,又冷又疼,他甚至懶得把手套戴上。拎著這樣的東西,自行車是沒辦法騎了。他一個人較勁似地提著桶往江邊走。一桶水加兩條魚,看著好像不多,拎起來走路,卻越走越沈。他身上開始冒冷汗,被江風一吹,又有點頭暈。

快走到巷口裁縫鋪的時候,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貼著自己竄過去了。

江晏正默默咬著牙埋頭走路,也沒理會。結果那團東西在不遠處停了一會兒,又竄回來。

江晏下意識擡起頭,發現居然是紀天星。

那小神經正歪著腦袋看他,聲音脆淩淩的:“怎麽又是你?”

他雪白的小臉被風吹得有點泛紅,帽子手套都沒戴,可看上去好像一點兒都不冷。

江晏本來心裏是很沈的,腦袋也迷糊著,猛然看見是他,微微一楞,下意識回嘴道:“我還想問你呢。”

紀天星上下打量著他,忽然狡黠一笑:“你又偷了什麽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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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篇勾起了很多小時候的回憶。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了,但是我小時候生意人家真的很喜歡買水族箱,在裏頭養金龍魚,銀龍魚,紅龍魚,還有雷龍,鉛筆,地圖一類的大型魚。現在好像都改養錦鯉了。

這文不虐,真的很甜。

江晏性格就那樣,冬日寒江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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