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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針孔攝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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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針孔攝像頭

“這位同學, 你沒事吧?”出租車司機十分擔憂,望著後視鏡。

顧盼擺了擺手,鬢角抵著車窗, 臉白得嚇人。

“怎麽不去附近醫院啊,家在哪邊啊?”

怎麽說就是從家裏出來的呢, 顧盼疼得要死, 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司機大叔也不再多話,壓著限速一路把他送到慈安弄。

新年伊始又正逢午飯, 社區醫院空空蕩蕩,僅留值一位年輕的眼鏡醫生,見到顧盼第一眼他楞是直了幾秒, 才想起自己的職責。

“看……病嗎?”

顧盼擡腳給他看。

眼鏡醫生順勢低頭, 頓時發出尖銳爆鳴。

“你這是怎麽弄的啊?”

“酒瓶渣子全紮鞋裏去了。”

“別動,千萬別脫。”

待眼鏡醫生檢查,顧盼往外望去。

出租車還停靠在路邊, 司機大叔正彎著腰埋在後排, 用抹布費力地擦蹭在腳踏上的血, 計程費手機已經付過,顧盼拿出全身上下唯剩的82.5元現金, 往眼鏡醫生面前一遞,“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這個交給司機叔叔?”

眼鏡醫生正琢磨從哪兒剪鞋子比較便捷,聞言擡了下頭,以為顧盼還沒付錢, “那你別動。”接過錢,飛快地出去了。

外頭馬路上,司機擺手連連推辭, 眼鏡醫生往這邊望,指著顧盼說了什麽。

顧盼剛跟司機大叔對上視線,想笑一笑,忽然街頭傳來一陣急躁的跑車音浪,眼鏡醫生和司機大叔同時看向左邊。

音浪由遠及近,然後消失,路亦行從門框左側出現,三步並作兩步上臺階,闖進顧盼的視線,這高大挺拔的輪廓像是一片陰影,轉眼傾覆至面前。

“醫生呢?”路亦行揚起一陣冷風,蹲下問。

酒瓶碎渣玻璃紮穿了鞋底和襪子戳到肉裏,這會兒血倒是沒流了,顧盼只能感覺到襪子黏糊糊,還有莫名其妙的……

他不知道怎麽描述這一刻的感覺,只覺得路亦行的專註眼神很美妙,他享受,喜歡這種被人註視著傷口的感覺。

因為這些傷口會好,不像有些,別人看不見,看見也不會盯著看,只會跑。

忽地,路亦行擡起頭來,盯住他的臉,“誰打你了?”

顧盼楞住,他完全忘了尚晚鐘打他的那耳光,不知道臉上現在什麽樣,但肯定很明顯,眼鏡醫生進來,他看了眼外面,司機正在發車駛離,路亦行也跟著看了眼,馬上出去了。

顧盼看見他走到駕駛位,敲窗戶,司機大叔降窗。

兩人交談起來,還時不時往這兒看。

末了,路亦行掏手機,謝謝的口型很好分辨,顧盼也只分辨出這句話,他覺得最近對路亦行的服從性測試成果斐然,以前路亦行甚至不知道手機在哪個兜,現在已經非常熟練地掃碼付錢,表示感謝。

“別動啊,千萬別動啊,我去拿剪刀。”眼鏡醫生說。

診所有一瞬安靜,路亦行折返回來,什麽都沒問,站在一旁。

這會兒顧盼又不想跟他對視了,埋著頭,主視野看腳尖,餘光看路亦行的衣擺,眼鏡醫生端著裝有止血鉗棉簽消毒液的托盤出來,還拿了把明晃晃的大剪刀。

“得先把鞋子剪開。”他彎腰拆包裝袋,一邊解釋,一邊問,“你是不是踩著玻璃片還走了一段路啊?”他擡起顧盼的腳,“你看你這碎片末尾都磨沒了。”

“一開始沒感覺到。”顧盼實話實答。

眼鏡醫生嫌疼地嘖了聲,沿著鞋梆開剪,頭也不擡地對路亦行說,“來,你把他小腿扶住。”

“我自己來。”手又沒紮,顧盼按住自己的腿,路亦行撥開的手,在身旁坐下,把他兩條腿搭在自己大腿上。

剪刀在鞋面發出咯吱咯吱的酸牙聲,殷紅的血已經浸染到了腳背的襪子位置,邊緣淺,往下濃。

全部剪開後,一溜兒血珠順著顧盼腳後跟往下滴,不多,就兩滴。

醫生小心翼翼捏著鞋頭,仔細往各個傷口處瞧了瞧,然後一點點脫掉顧盼的鞋,驟然失去包裹的壓力,顧盼只覺得一股鉆心的痛楚順著腳心冒上心頭,他忍著不吭聲,臉色卻急速白了一度,頰上四個指印更顯緋紅。

“千萬別動。”

“帥哥你把他按住,多疼也給我按住!”

右腳的鞋子一點點……直至全部脫離,眼鏡醫生把鞋扔地上,顧盼大汗淋漓,“我本來也不會動的……”長痛和劇痛他還是分得清楚的。

“很堅強嘛。”眼鏡醫生打趣一句,更換手套。

血漬把顧盼整個腳都染紅了,看起來異常恐怖,像是穿了一雙大紅色的漸變襪,眼鏡醫生把腳底碎片一塊塊夾出來,玻璃碴子落在金屬托盤裏,砸得叮當作響。

最大的一塊玻璃片,約莫三厘米長。

“幸好你這鞋質量好,要是薄點,我們這社區醫院就沒法處理了。”眼鏡醫生把殘餘的襪子也扔掉,上面也夾雜著玻璃碎渣。

一股溫熱在腳底蔓延,顧盼疼得都不知道哪兒在疼。

路亦行捏了捏他的腿,示意他別動,顧盼也不想動,抓住他手臂把頭抵在上面。

“來來來帥哥,這次你真的把他按住了,我要打麻藥了。”眼鏡醫生再次強調。

“我真的不會動的……”顧盼疼得不行了,路亦行單手攬他肩膀,“你安分點兒吧。”語氣頗有無奈,很低,聽起來好像有點兇,確實有點兇,又更低,像耳語般重覆一次,“馬上就好了。”

顧盼抱怨:“好什麽好啊,還有一只腳……”

“那你解釋一下是怎麽踩著玻璃還走了一段路的?”

“真沒感覺——嘶——”

細長針頭斜插進薄薄的腳底,眼鏡醫生緩緩推送著麻醉藥水,顧盼整個腳連帶大腿全部繃緊,推高的褲腳露出優美纖細的小腿,皮膚白得發光,下面又是紅霧霧的腳,兩相交雜,有種瑰麗血腥的美。

路亦行看了幾秒,懊惱地錯開視線。

現在就是彗星撞地球顧盼也感覺不到,他埋在路亦行小臂上,只覺得腳底鼓脹脹,馬上又灼燒起來,然後很快,剩下一片麻木的清涼。

路亦行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顧盼小口小口喘著氣,平覆呼吸。

“建議把他眼鏡蒙住。”眼鏡醫生瞅了路亦行一眼,開始用針在傷口裏翻找是否存在殘餘的碎片。

顧盼立馬扭頭,路亦行強行按住他腦袋,“長反骨了嗎?”

顧盼一輩子輸人不輸嘴,還想扭頭,畢竟很多人一輩子也見不到腳裏面的肉,是不?一雙手帶著陰影覆蓋過來,虛虛蓋上他眼睛,然後路亦行又把他的臉輕輕按到自己肩膀,顧盼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道,很熟悉。

“你剛剛跟李珈禾在一起。”

“還有心情計較這個。”

顧盼辯駁:“別把我說得那麽小氣,我只是好奇。”

路亦行答:“對,還有我媽,我爸,他媽,他爸,我們在一起吃飯。”

“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不打擾,我也沒想在哪兒待。”

眼鏡醫生瞅了他們一眼。

左腳還未清理,顧盼只感覺到左腳的疼了,抓了抓路亦行的小臂,繼續問,“不然也不會給我發消息,問我在幹嘛。”

“對。”

“那你離開他們知道嗎。”

路亦行有點想解釋這頓飯的緣由,又覺得可笑,改口道,“知道,但不重要。”

“腳怎麽弄的?”

“誰打的你?”

眼鏡醫生默默無聞,一聲不吭吃了一場聽起來貌似是“元旦佳節有婦之夫拋家棄子私會受傷小三”的驚天大瓜。

顧盼沈默,不願意講,路亦行也沒再問。

兩只腳都縫合好後,這茬就算徹底揭過,傷口多要掛消炎水,吃完飯的護士們也回來了,顧盼沒想到路亦行會抱他進輸液室,耳朵有點紅,因為談了這麽多戀愛他還沒被人公主抱過。

路亦行臂力相當驚人。

顧盼之前把他打排球的視頻發給姜逢,姜逢開玩笑,說路亦行扣球的那一巴掌得把所有M給拍轉行,當時顧盼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東窗事發,路亦行發現自己被戲弄後,會不會把他打死。

至少現在不可能。

至少路亦行很溫柔。

不過顧盼真的很嫌棄這裏的病床,哪怕高溫消殺過,哪怕不存在一點病菌,但床單上仍然留有無法抹去的斑斑點點,他平時洗澡就很費時間,現在腳受傷了,走都走不了,更別說洗澡。

路亦行看出他一臉嫌棄樣兒,嘆了口氣。

“你幹嘛?”麻藥還沒過,顧盼表情相當輕松。

“住的地方離著遠不遠?”

“走路兩分鐘。”

“你信不信我會拔針?”

顧盼瞬間領悟:“我信!”

雖然他仍然不想路亦行去他的出租屋,但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路亦行原封不動把他抱出去,跟眼鏡醫生說回家去掛消炎藥水,眼鏡醫生在他們身上幾個來回,同意了。

顧盼坐在輪椅裏,等待手背紮針。

等到路亦行推他出去時,他突然想起什麽,急急扯住路亦行衣袖,“還沒付錢。”

眼鏡醫生在背後大喊,“你男朋友付過了。”

……………

今日光照充足,慈安弄特別亮堂。

小樓大門緊閉,房東阿姨和秦禦回了老家,顧盼拿出鑰匙給路亦行,“向右轉兩下。”

路亦行開了門,掃了一眼,巴掌大的地方,哪哪都是暗的,僅有幽深的樓梯一線流光。

“往哪邊走?”

“樓上。”

上樓就還要抱,路亦行過來,叮囑顧盼自己把吊瓶拿好,顧盼乖乖舉高雙手。

他估計路少爺這輩子沒走過這麽窄的樓梯,走得慢,上到閣樓還差點撞到頭。

路亦行全程像個開鎖的,顧盼再給他鑰匙,他再開門。

閣樓空間更逼仄,倒是窗明幾凈,窗臺養了盆綠色小枝,莖稈有刺,大約是薔薇科,床單是白棕相間的小熊□□,很溫馨。

顧盼把腳搭在床邊,不願意躺。

醫生剛剛用碘伏沖洗過雙腳,本來白凈的腳面被染成淡淡的褐色,很難看了,他皺眉瞅來瞅去,想想,擡頭眼巴巴地望著路亦行。

路亦行舉著藥瓶,正在尋思掛哪裏。

一低頭,瞧見顧盼期待殷切的眼睛。

“又作什麽?”

人不舒服就很嬌氣,顧盼皺眉道,“腳很臟,怎麽躺啊。”

路亦行沒接茬:“有沒有釘子?”

顧盼努努下巴:“從那兒拆。”

門後釘了一排小釘子,用作簡易置物架,一般掛衣服掛傘。

路亦行遞來藥瓶。

接過,顧盼突然想起拔釘器都沒有怎麽把釘死了的釘子從門板上弄出來,他還沒開口,路亦行已經悠閑地拿起書桌上一團房東阿姨打剩的毛線,邊往門後走,打了個結,過去套上釘帽,線在手指纏了兩圈,手臂輕輕往後一揚,釘子就拔出來了……

路亦行折返回來,目測床頭上方高度,發現有小熊□□的墻紙,思忖道,“釘上去沒關系?”

顧盼莫名其妙,這有什麽關系?

路亦行這人,屢次嫌他麻煩,但又異常尊重他的生活空間。

“釘吧,只是一個小孔而已啊。”

“算了。”

路亦行把釘子扔桌上,從筆筒裏拿筆和雙面膠,三下五除二做了簡易支架,顧盼能理解這個,杠桿原理,不過還是覺得路亦行有點聰明,不是那種高談闊論的學術派,是能把知識融入生活。

掛好藥瓶後,他有點不想麻煩路亦行了。

“有濕紙巾嗎?”路亦行看了眼他的腳。

“洗手間第一個櫃子。”顧盼說。

路亦行環顧一圈,都不用扭頭,一眼就把整個房間看全。

顧盼突然笑了:“在門外。”

路亦行往外走,顧盼看著他出去時不得不低下來的頭,“路亦行,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麻煩啊?”

“沒有。”路亦行開門,“嬌氣而已。”

濕巾擦幹凈腳,顧盼躺下,枕在枕頭上,仿佛又回到了那次得流感,那次路亦行蹺著二郎腿陪床,這次路亦行站著,觀察窗臺那盆“仙子之吻。”

“你坐啊。”顧盼小聲說。

路亦行這才在書桌前的椅子坐下,沒得到他的允許前他甚至只是站著,顧盼覺得他還蠻有教養的。

“謝謝你,路助教。”

路亦行撥弄花的手指收回,淡淡看了他一眼。

“謝什麽?”

“謝你按住我,謝你蓋住我的眼睛,謝你幫我付錢,抱我上樓,謝你很多。”顧盼說,“而且沒有嫌我麻煩,給我拿濕巾,你喜歡仙子之吻嗎?我送你好不好。”

這間閣樓僅8平,卻是顧盼的私人空間,路亦行只是覺得亂看不好,所以無聊看花玩兒,他都不知道這盆花有這麽個好聽的名字,來了點興趣。

“不了,自己養吧。”

“是玫瑰哦,特別好看的粉白色。”

煙灰缸大小的花盆,歪著一根枯黃細瘦的綠莖,死沒死都成問題。

“長葉子再送我。”

“嘁~”

“又精神了是吧?”

“又嘴毒了是吧?”

“你。”路亦行蹺著二郎腿轉了個身,“消停會兒。”

顧盼翻翻眼睛,懶得理他,過了會兒麻藥失效了,他忍著疼,跟蚯蚓似的咕湧。

路亦行問他:“既判力是什麽意思?”

顧盼有點煩躁,扭頭,瞧見路亦行在翻他放在桌面的專業書。

“既判力……”

知識在腦子裏快速閃現。

“是指確定判決對請求之判斷有終局確定的效力,即不得再行起訴或上訴;同時,該判決對請求之判斷成為規範今後當事人之間法律關系的基準,當同一事項再度成為問題時,當事人不能對該判斷提出爭議、不能提出與之矛盾的主張,法院也不能作出與該判斷相矛盾或抵觸的判斷。”

末了,補充。

“既判力確保了司法裁判的穩定性和權威性。”

路亦行:“記憶力這麽好?”

顧盼面色蒼白地笑了,“少來這套。”

路亦行又問:“訴權消滅什麽意思?”

顧盼想也不想:“指當事人享有的請求人民法院對其爭議進行審判的權利因某種原因而喪失。”

接下來,路亦行隨便翻書,翻到哪頁問哪頁,陸陸續續又問了好幾個問題,顧盼知道路亦行是在轉移他的註意力,可是他腳疼得不行,腦子都亂了,也回答不上了。

“好了。”路亦行拆開藥盒說,“你可以吃連片止疼藥了。”

這玩意兒不早點拿出來,顧盼忍了又忍,路亦行這黑心賊看他受痛這麽久,轉眼一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熱水在樓下的廚房,謝謝……”

他已經覺得痛得有點難以忍受了,蜷起來,埋進被子裏,隱約聽見路亦行咚咚咚踩樓梯的腳步,還擔憂,不知道少爺會不會使用低端電熱水壺。

顯然是會用的,路亦行端著溫水和藥片回來了。

“公共廚房?”

“嗯。”

“都跟誰吃飯?”

顧盼不想多說,喝完藥重新躺回去,藥效漸漸發揮,他昏昏欲睡地嘟囔,“你走吧,謝謝你,以後請你吃藥。”

路亦行:“謝了。”

“不客氣。”顧盼兩眼一閉,睡死過去。

他的長相是又漂亮又乖,平時還愛笑,睡著的時候反差有些大,眼皮靜靜闔上,稠密的睫毛像片陰影蓋在下眼瞼,冷冷的,嘴巴也失去了弧度,仿佛不高興地耷拉著。

路亦行抱著雙臂,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盯著他。

半小時後,一點點、特別小的鼾聲從顧盼鼻子冒出來,路亦行動了,從衣兜拿出消腫的凝膠,擠了點,傾身抹在顧盼臉上。

冰冰涼涼的,一下子把顧盼刺激醒了。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眼底一片朦朧虛幻的輪廓,這個人很溫柔,輕輕撫摸他的臉,指腹所到之處疼痛減輕。

顧盼以為是夢,抓住對方手腕。

“霍希?”他笑得輕柔迷濛,等不及回答,頭一歪,緩緩閉上眼睛。

路亦行動作一頓,凝膠藥膏確實有點像和稀泥。

抹完,他撚撚手指,用剩下的濕紙巾擦掉,這才有時間打量這間閣樓。

淡藍色的窗簾規整地束在木窗兩邊,望出去,是慈安弄高低不一的矮舊樓房,各家各戶的衣衫床單在風中飄揚,黃漆衣櫃擦得透亮,單人小床溫馨蓬松,顧盼臉小小的,下巴尖尖的。

面前書桌整齊。

筆筒、書籍、杯子、小臺燈,灰色的發熱桌墊。

路亦行繼續看專業書,法學與物理專業大相徑庭,沒有公式,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不過他興致高,從頭翻起。

扉頁寫有:“小小小小小盼的書。”

路亦行看了兩秒,笑了聲,略過目錄,看序,繼續往後,專業詞匯大多深奧覆雜,理解起來並不容易,小小小小小盼十分認真,做了許多註解。

翻到“坦白”那一頁。

頁眉的空白地方解釋著“自首”的含義,小小小小小盼做筆記說:“自動投案是自首,先抓再說是坦白。”

“我坦白,我做錯了很多事,但我沒錯。”

特別俏皮又矛盾的一句戲言,仿佛隱喻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路亦行瞥了眼右邊床上的人,這嬌氣包還挺可愛的,也迷人,當然,偶爾也煩人。

……

天光漸漸由亮轉暗,顧盼緩緩睜開眼睛。

殘陽的餘暉從窗戶透進,落在路亦行肩頭和手指上,他認真端詳書本的樣子像電視劇裏青春幹凈的少年。

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又湧入鼻尖。

顧盼頓然片刻,清楚自己回到了真的不能再真的現實,路亦行貌似蠻在乎他,其實也沒那麽好,會撤走手,說跟他不熟,會讓他坐賀也的車,也就那樣。

“路亦行。”顧盼低低喊。

“嗯?”

“你怎麽對我這麽好啊?”

路亦行一潑冷水:“腳不疼了?”

“疼著呢。”

“那還有心情撩閑?”

“就撩你,怎麽了?”

手背的針不知何時取掉了,顧盼揉揉眼睛,爬起來,“我請你吃飯吧,請你吃外賣。”

“隨便。”路亦行摸兜,終於有時間下樓抽煙。

“那等你回來再點。”

“算了,現在點吧。”

因為靠近大學,周遭外賣大多是經濟實惠的快餐,兩人研究一陣毫無結果,顧盼默默道,“你是不是吃不慣啊?”

吃不慣是肯定的,主要是衛生沒保障。

路亦行思忖片刻:“你想吃什麽?”

“想吃房東阿姨熬的粥。”

房東阿姨熬粥簡直一絕,小火慢煨,樓上樓下都是大米的甜香和鮮味十足的皮蛋瘦肉,搭配上小菜,開胃又解膩。

“食堂阿姨的粥吃不吃?”

顧盼楞了下,以為他在說陰陽怪氣,之前兩人在老體育館一起吃過好幾次晚餐,沒想到路亦行居然留意到了。

“不過食堂外賣只支持校內。”他征求路亦行的意見,“算了吧,我們給好一點的餐廳打電話問問能不能外送。”

路亦行抓起外套,煙已經叼在嘴上了,含糊不清地問,“除了粥還要什麽?”

顧盼知道他要回學校去買。

他臉色蒼白地坐在床上,頭發有點亂,搖頭的樣子看起來很乖,還有點懵,也有點萌,路亦行重重咬住過濾嘴,耐心十足地問,“蜂蜜蛋糕要不要吃?”

“多加蜂蜜!”

腳步遠去,中間夾雜著打火機清脆的聲響,顧盼豎起耳朵,聽見樓下門輕輕掩上,然後身殘志堅地撐著雙臂,在床沿半探出上半身。

書桌配套的抽屜裏放了很多前任送的手機,雖然他肯定路亦行不會打開,但他怕自己忘記,萬一讓路亦行幫忙拿點東西什麽的。

這番輕微的動作差點去了顧盼半條命,成功上鎖後氣喘籲籲地倒回枕頭,恰好姜逢發來信息,讓他明天來家裏吃頓飯。

顧盼隱去前因後果,只說自己生病因禍得福,路亦行照顧他一下午,還不嫌麻煩地回學校給他買晚餐吃,預感路亦行即將上鉤。

顧盼:“我厲害不?”

“牛!”姜逢幸災樂禍,“有人要倒 大黴咯。”

看到這句話顧盼不是那麽的爽,好像折磨路亦行也並沒有折磨其他人快樂,當然也有可能是還沒見到路亦行低聲下氣的樣子。

當然,顧盼也不是事事都告訴姜逢。

顧盼清楚自己是個爛人,把別人的好意當骰子,他當裁判,哪怕對方對他展露出最大點,他也撒謊翻反面,偏偏認定那最小點。

反正,沒人會真心喜歡他的。

這是一件驗證過無數次的事實。

路亦行花了很長時間才回來,帶回來的不止粥和蜂蜜蛋糕,還有清淡的粵菜,外送包裝盒昂貴精美,滿滿登登擺了一桌。

顧盼端著粥,忘了裁判身份,反反覆覆地想起姜逢那句路亦行要倒黴了的讖言,“你是不是該回家了?”

路亦行嗆了下。

哪怕醫生交代過讓他盯著顧盼是否發燒,如果發燒說明傷口有一定程度感染,需要再去社區醫院處理,留下來有理由,走,卻完全不需要理由。

“今天麻煩你一天了。”顧盼捧著碗,細聲細氣地說,“真的很謝謝你。”

“你確定自己能行?”路亦行緩緩擰起眉毛。

“可以啊。”顧盼指指輪椅,“有這個呢。”

暮色四合,屋內飄香的粥氣還沒散,人已經走了。

顧盼照例聽著路亦行離開的連貫動靜,等到樓下門扉哢嗒一聲鎖上,他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覺得輕松,卻也覺得空落。

想了會兒,他掀開被子,手腳並用地爬上書桌,推開窗戶往外望。

今天看著有太陽其實也很冷,冰涼的風撲在臉頰和脖子,讓人忍不住裏縮。

慈安弄黑黢黢的,巷子曲折又漫長,或黃或白的燈光點亮大小不一的各家窗,這裏破舊,有些違章建築,也溫馨,充滿一個個幸福的家庭。

往前望,沒有路亦行的身影,往後尋,也沒有路亦行的蹤跡。

難道走錯了?

顧盼奇怪,左顧右盼一番,忽地往下一掃,一個紅點一閃而過。

路亦行沒走。

路亦行就在樓下,站在冷風中抽煙。

在這寒冷的冬夜,在這逼仄的小巷。

原來矜貴如他,也這麽笨蛋,也會在破舊的弄堂裏等人。

顧盼抓緊窗欞,肯定是還沒吃藥的緣故,不然他的心怎麽怦怦跳?煙頭在黑暗中撣了出點轉瞬即逝的火花,路亦行望著他,顧盼也不知怎的。

“不要走。”他這樣說。

兩人再共處一室的時候氣氛便有些尷尬,顧盼指著椅子,“那個……你可能只能坐著睡覺了,要是不舒服,還是回家吧……”

路亦行繼續看書,眼也不擡,“睡你的。”

睡了一下午哪裏還睡得著,顧盼現在精神好到可以去參加一次法考,不過他消停了,摸出手機玩游戲,就是手機一直黑屏。

“這麽蠢?”路亦行看過來。

“說什麽呢?我可是星耀好吧?”

顧盼一般用這個游戲來表達內心的憤懣,進去就瞎逛,也不打人,純死,玩個半小時下來心情能緩解不少。

路亦行拿過他的手機查看游戲名稱,開始下載。

上天大概什麽天賦都給路亦行點滿,新手訓練營摸索一會兒便正式進入游戲,開局兩分鐘拿了兩個人頭。

“你確定是第一次玩?”顧盼等覆活。

路亦行冷笑一聲:“把你帶上這個段位的人是誰?”

“我自己打得好不好?”顧盼有點心虛,“今天失血過多狀態不好而已。”

路亦行再冷笑一聲,“他真該死。”

顧盼沈默,知道自己這愚蠢操作連黑鐵都排不上號,樂此不疲地掛在路亦行身上,不停給他加血,還擋技能,路亦行簡直是游戲項羽,所向披靡。

顧盼再次擋技能,路亦行反殺一個,擡眼,“你幹什麽?”

“向大佬獻上生命啊。”顧盼說。

“怪不得跟陶折一聊得來。”

“他也這樣玩?”

“我是說你們一樣的笨。”

顧盼睨他,“你是想說蠢吧?”

路亦行翹起嘴角,“嗯,你還有救。”

方才還尷尬凝滯的空氣一掃而空,不過玩著玩著顧盼放下手機,耳尖有點紅,路亦行還在奮戰,抽空掃他一眼,“又要作什麽?”

顧盼憋住。

再一局結束,他在被子下偷偷夾了下腿,路亦行發現了,盯著他,慢慢地,挑了下眉,那輕佻的動作跟流氓沒區別,顧盼知道他知道了,臉紅了,也憋不住了,小聲說,“我想尿尿。”

路亦行毫無游戲精神,也不管隊友正在打大龍,把手機一扔,站起身,顧盼忸怩不讓抱,路亦行拆穿道,“你在等什麽?”

“尿褲子?”

“……”

顧盼是真沒招兒了,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吧,去特麽的授受不親,去特麽的面子。

洗手間異常狹窄,左邊是墻,右手邊是小小的白瓷盥洗池,馬桶在中間,旁邊隔了一道簾,是淋浴區。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顧盼臉頰緋紅,被路亦行推到馬桶邊。

路亦行看著他,顧盼也看著他,彼此清楚對方在想什麽,坐輪椅鐵定是尿不進馬桶的,男的坐著也不是不能尿,但……

“你要爬上去?”路亦行打破尷尬,“腳能用力?”

“那怎麽辦?”顧盼有點急,“我兩歲之前就沒尿褲子了。”

路亦行靠著墻,難得見他吃癟,逗他,“現在就可以試試。”

“胡說什麽。”顧盼惱了,“出去!”

路亦行給出最可行的建議:“你自己脫褲子,我閉眼把你抱上去。”

顧盼一口回絕。

“那我走了。”路亦行做出要離開的樣子。

“等等。”顧盼抓住他手,“確定不睜眼?”

“沒什麽好看的,你有的我也有。”

想想也對,顧盼雖覺別扭,但只能接受。

路亦行閉上眼睛耐心等,顧盼一點點地解開褲/繩,坐著非常不方便脫,弓腰稍微褪點腳就要受力,稍微受力便鉆心地疼。

就很扯,身體所有重量都在屁/股上,偏偏要從屁/股上方脫/褲子。

窸窣的衣料摩擦聲響了好久,路亦行把臉往冰硬的墻磚上貼,咳了聲,顧盼以為他不耐煩,又惱,“不要催。”

“……”路亦行無辜,“我說什麽了?”

顧盼心一橫,索性雙腳踩上地,只要動作夠快,傷口應該就反應不過來,他一只腳剛脫離輪椅踏板試了試,便小小地慘叫一聲。

“怎麽了?”

路亦行懵了,拿不準,要是顧盼真尿褲子,他應該避嫌還是怎樣,迄今為止人生還沒遇到這麽離奇的事,誰知半秒後,顧盼慘兮兮地扯他手指,“你幫我脫一下,真的忍不了了。”

這麽慘,聽起來都快哭了。

……

接著,兩人都跟殘疾似的。

一個看不到,一個動不了。

路亦行俯身,顧盼雙手勾住他脖子,往下褪。

曲線美妙,觸手生溫。

靠得近,路亦行聞到顧盼發絲的香氣。

路亦行喉結重重滾動,把顧盼放上馬桶,轉身就走,還砰的一聲摔上門。

顧盼後悔死了,今天為什麽要給路亦行發消息,給姜逢發消息不好嗎?最關鍵的是,等下他還需要路亦行來幫他穿。

顧盼足足在衛生間做了十分鐘的心理建設,路亦行這輩子也沒碰見過這麽尷尬的事兒,忘了教養,在別人的地盤抽煙,煙灰還撣走廊。

一支煙抽完,顧盼在裏面喊他。

如法炮制地穿好褲子,如法炮制地抱回床上。

顧盼面紅耳赤地抽紙巾擦手,面紅耳赤地裹上被子,蜷縮成一團,游戲也不玩了,面對著墻開始裝死。

路亦行也不好受,沒話找話。

“要不要洗臉?”

剛剛他看到洗手間有盆,抱他出來的時候顧盼看了好幾眼,估計很想擦擦臉。

顧盼背對:“不要。”

他還氣著,路亦行又有點想笑,心想也沒多大事,又問一遍,“到底要不要擦臉。”

“這是你自找的,別嫌麻煩。”顧盼馬上順階而下,“要涼一點的水。”

“盆是藍色,洗臉巾是白色,有□□的那個,對不對?”

“你居然知道小熊□□?”

路亦行頭疼:“要說多少次你才覺得我是現代人,什麽時候才能接受這個事實。”

“好吧,現代人。”顧盼伸出手,搭在被子上,“鏡子後面有櫃子,裏面有瓶擦臉的保濕霜,麻煩你一起帶過來,不要忘記知道嗎?”

路亦行:“指揮得很流暢?”

“是的,很多人上趕著幫我的忙。”顧盼說,“你什麽時候才能接受這個事實?”

在老體育館,單看那群蠢豬研究生就能發現,Henrychloe不必多說,校花來校花去,其他人不是每天給顧盼帶吃的,就是無事獻殷勤,平時做實驗做題笨得要死,遇到這些事心思倒活泛。

路亦行陰陽怪氣地哼了聲。

盆在小小的盥洗池放不下,只能放到花灑下接水,路亦行把出水口旋轉到圓盤花灑方向,等了一會兒沒出水,換成可挪動的花灑接,還在碰顧盼洗臉巾前先洗了手。

“有個花灑壞了?”路亦行問。

顧盼把熱熱的帕子蓋在臉上,甕聲甕氣地答:“壞很久了。”

“別溺斃了。”路亦行扔下這句,回衛生間。

維修淋雨噴頭小菜一碟,他沒有古道熱腸,但國人秉著來都來了的精神,旋開裝有圓盤花灑的水管,再旋開圓盤,定睛一辨。

路亦行猛地擰起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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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很高興見到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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