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第 139 章 飄忽不定的風

關燈
第139章 第 139 章 飄忽不定的風

海谷星漫長的黑夜終於結束了, 有一線天光透過遮天蔽日的黃沙揮灑在這片土地。路德義竭力睜著眼睛,卻終究抵不過生命的消散。他在有意識的最後一刻,聽到尼桑對夏時珩說:“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想聯邦不會拒絕一個迷途知返的技術人員。”

路德義心中被背叛的憤怒褪去,只剩下恍然。

這才是真正的瘋子啊。

路德義唇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幅度, 他的一生終於永遠定格在了這一刻。

研究院外的淡藍色屏障終於消散,第五軍的人一擁而上。

指揮官急匆匆趕到夏時珩身邊,最先開口的卻是, “天亮了。”

夏時珩擡眼,一縷光恰好影影綽綽地落在他的臉上。他肩上那枚象征著聯邦的徽章正熠熠生輝。

.

“天才和瘋子只有一線之隔。”

艾塔看著眼前這個被押回來後就直接紮進實驗室、廢寢忘食鉆研的尼桑, 由衷地感嘆。

他第一次見到尼桑時也被嚇了一跳。那人渾身皺巴巴的衣服, 眼鏡歪歪斜斜架在鼻梁上,眼神裏卻透著一種出奇的誠懇。

這種表情出現在一個亡命之徒身上, 怎麽看怎麽怪異。

尼桑簡直是個瘋子。他能不眠不休連續工作二十個小時, 似乎不需要任何娛樂和休閑, 一看到他們手中的研究數據就兩眼放光,兩眼噴射出某種狂熱。

“他是瘋子, 那誰才是天才?”

普羅斯教授不知何時走到艾塔身邊,端著一杯熱水,和他一起望向那間實驗室。

外面的天色又暗了, 又一天過去。距離許榕出事,已經整整五天。

艾塔回頭看了普羅斯一眼:“當然是我。”

普羅斯出神地望著這個年輕人臉上飛揚的神采,仿佛看到了另一個人。

那個被所有人稱為科研界天才的人, 曾做過一個離經叛道的決定。離開的前一天, 他找到普羅斯說:“我要去海谷星

那人重覆道,“那邊有個生物研究院需要人,我申請了調任。我會去救他們的。”

他們都知道“他們”是誰。

那時的普羅斯還年輕, 脾氣比現在暴躁得多。他下意識地抓住那人的肩膀:“你拿什麽救?你那套理論?那些連驗證都沒驗證的假說?普川德,你清醒一點!被蟲族寄生的人,從古至今,沒有一個救得回來。立刻銷毀他們才是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

普川德沈默了一下。

“所以呢?”他問。

普羅斯被這三個字噎住了。

所以呢?

往後的無數個日日夜夜,他都在心中反覆思索這個問題。或許是實在意難平,普羅斯終究也走上了同一條路。

你贏了。

他在心中對當時那個固執的人說。

有了尼桑和艾塔的幫助,研究正在有條不紊地往下進行著。

“細胞活性還在下降。”

艾塔盯著數據板上的數字,眉頭皺得很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調出過去十二小時的變化曲線。

“宿主意識對蟲族基因的壓制在持續減弱。”尼桑頭也不擡地說,“這完全符合我三年前的判斷。我不能理解你們為什麽要拒絕我的建議。他身上本來就有一半的蟲族基因,既然現在蟲族的基因占優勢,為什麽不直接選擇壓制人類基因?按照我的推測,他未嘗不能保留屬於人類的意識。”

這個話題尼桑已經提過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一次都得到了別人異口同聲的拒絕。尼桑非常苦惱,在他看來,這才是解決這件事的最佳方案。一旦成功,這將成為一件裏程碑式的事情。

多麽有意義!

可惜現在不是在海谷星,而且還有無數人在這裏盯著他,不然他一定會試試用這種創造性的方案。尼桑對他們的沒有品味表示了衷心的遺憾。

沒有人去理會尼桑的話。

呵,一群愚蠢的人。

尼桑自討沒趣地重新把註意力集中在房間裏格格不入的另一個人身上。

他對夏時珩的印象非常深刻。各個方面的。

當時他差點死在這個人手裏。

直到他說出自己是許榕當時在海谷星的全權負責人,知道許榕當時的一切事情,並且是他幫許榕離開以後,夏時珩才放過他,但那一拳頭還是結結實實地砸到了他的臉上。

尼桑當時就從鼻子裏飆出兩行鼻血,鼻梁差點被打斷。

尼桑有理由懷疑這個人是在公報私仇。

一直到後來艾塔有意無意地來找他聊天時提了一嘴,“夏時珩是我見過的最正派的人,簡直和他爹一模一樣。你覺得呢?”

尼桑用見了鬼的表情看他,手指往自己還沒有完全恢覆的一大片腫脹上一指,“你再說一遍?”

艾塔:“……肯定是因為你當時還沒歸順聯邦。誰知道你當時幹了什麽人神共憤的事情?”

尼桑涼涼吐出“放屁”兩個字。

他當時可就差把路德義的人頭洗洗幹凈端上去了。

這是尼桑第一次有苦不能言。

哦,不對。

他看向正在隔離艙躺著的另外一個人。

那才是第一個。

夏時珩面前的玻璃另一側,許榕安靜地躺在那裏。深藍色的頭發散落在純白的枕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沒有血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這兩天他的情況一直在惡化。我們試了三種不同的方案,試圖用精神力藥劑強化他的意識,幫助他重新建立對蟲族基因的壓制。但效果都不理想。”

普羅斯道:“我們現在做的,是給他的意識送補給。但我們能送進去的東西越來越少,蟲族基因越來越強。”

夏時珩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

可惜尼桑向來記吃不記打,他大咧咧道:“他最多只剩下兩個星期的時間,我勸你們早早給他準備後事……誒,我突然想起了我做過一個可以讓人強行清醒的東西,要不然試試?”

艾塔的臉色還沒完全緩和,就聽尼桑繼續道:“起碼能好歹吃好喝好再走啊。嘶——你踩我幹嘛!”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兩周……”夏時珩重覆這兩個字。

“所以我們沒有時間了。”艾塔站起來,從桌上的文件夾裏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遞給夏時珩,“這是我們連夜擬定的最終方案。我們認為唯一有可能成功的方法。”

“與其強行壓制蟲族基因,不如誘導它進入休眠狀態。只要它不繼續擴張,他的意識就有時間恢覆。等他足夠強大了,或許能重新掌控局面。”

夏時珩平靜地問道:“成功幾率有多大?”

“百分之三十是最樂觀的估計。”艾塔說,“如果考慮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實際成功率可能更低。”

夏時珩合上文件。

“什麽時候手術?”

普羅斯教授轉過身,看著他:“你不需要時間考慮?這可能是成功與否的最關鍵一步了。”

夏時珩將文件放回桌上。

“他需要時間考慮嗎?”他偏過頭,目光從教授身上移開,重新落在觀察窗另一側那個昏迷不醒的人身上,“現在拖延的每一分鐘,都是在浪費他的時間。”

普羅斯教授沈默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

“手術當然越快越好,我們現在就去準備。”

夏時珩很難說他現在是以一個什麽樣的情緒坐在這裏。

普羅斯他們已經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接下來的準備。按道理來說,他也應該立即離開,留給許榕一個全然安靜的環境。

但夏時珩不知道出於什麽樣的心態,他並沒有離開,反而坐在了距離那個隔離艙最近的位置。

夏時珩用著近乎審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從許榕臉上掃過,從深藍色的柔軟的發頂,到長而微微卷起的睫毛,再到蒼白沒有任何血色的唇。

他做著這個動作的時候幾乎可以想象得到,如果許榕這時候睜開眼,一定會有些羞赧無措,但很快他心中的勝負欲就會占上風,或許還會理直氣壯地質問他在看什麽。

可惜許榕並沒有在這時候睜開眼。

夏時珩坐在許榕身邊,打開了光腦,那裏面有很多未處理的信息。他只挑選了白奉的,簡短地交代了許榕的現狀,並且直言拒絕了他的探望。

這裏是帝都星乃至整個聯邦官方的最秘密的一個研究院,不論出於哪方面的考慮,夏時珩都不會把這個地方的地址透露出去。

與白奉簡短的交流之後,夏時珩就關閉了光腦,再次將目光放在了許榕身上。

在他印象中,他從來沒有像這兩天這樣,長時間的安靜地註視著許榕。

這個人生來似乎就是來詮釋“奇跡”這個詞,前半生驚心動魄跌宕起伏,但夏時珩還清晰地記得當時在垃圾星那個開著瀕臨破產的酒館的拾荒少年……這個人似乎格外擅長把不可能變為可能,即使命運給他開了無數個玩笑,他也只會笑著忒一句,“我去你的。”

夏時珩出神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分開,似乎是想抓住這縷飄忽不定的風。

良久,寂靜的空氣中傳來一聲喟嘆,然後是一道沈穩的腳步聲和關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