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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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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塵埃落定

或許是長時間緊繃的神經陡然松懈下來, 許榕閉上眼睛微微將自己的臉換了一個角度來躲避機甲內閃爍的微光。

夏時珩垂眸看著那個毛茸茸腦袋上的發旋動來動去,等到許榕突然一動不動僵著脖子,夏時珩才輕輕笑了一聲, 擡手將那些礙眼的光關掉。

許榕聽著夏時珩的笑聲,裝死的沒再把眼睛睜開, 他還能感覺到臉上傳來的另一個人的微涼的體溫。

……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他只是睡懵了而已。

兩人在這時候似乎達成了一種無聲的共識,許榕沒有立刻爬起來,夏時珩也沒有去點破。

他們在金烏星已經待了整整三天, 現在再次到了黑夜。有一種東西正在悶熱黑暗的環境中默默發酵。

許榕安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你都看到了?”

稍顯不搭後語,偏偏夏時珩知道他在說什麽。

“看到了。”

“那你覺得我現在算什麽?”

許榕的話說得很輕松, 仿佛並不在意夏時珩的看法和答案。只是因為好奇, 所以就問了。

夏時珩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不知什麽時候又搭上了許榕的肩側,拇指隔著破損的作戰服輕輕按了一下, 似乎是一種安撫。

“你是什麽, 你自己說了算。”他說, “別人說的不算。我說的也不算。”

許榕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這個駕駛艙太安靜了,安靜到他忽然有些不能忍受。

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許榕睜開眼, 坐了起來。

他的動作牽扯到了身上的傷,他悶哼了一聲。許榕在狹窄的駕駛艙裏轉過身,和夏時珩面對面坐著。兩個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 呼吸近在咫尺。

夏時珩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悠遠,倒映著許榕模糊的輪廓。

許榕看著夏時珩,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 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從眉骨的弧度到鼻梁的高度, 從唇角微抿的習慣性動作到領口露出一小截鎖骨的線條。

夏時珩沒有閃避,只是在許榕的目光落在他的領口時,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許榕忽然笑了。

“笑什麽?”

許榕搖搖頭, 重新靠回座椅裏。這一次他沒有枕夏時珩的腿,而是靠在他肩側,後腦勺抵著座椅的頭枕,偏過頭就能看到夏時珩的側臉。

“沒什麽。”

許榕深深吸了一口氣,過了那麽長時間終於提及正事,“現在外面的情況怎麽樣?”

夏時珩道:“最強大的蟲母已經被你解決,祂殘留下來的精神力可能會有一些麻煩。戴盧他們已經到了,再加上其他人,足以解決那些低階蟲族。”

許榕“唔”了一聲,“那特納呢?”

“剛剛趕來的時候我切斷了機甲裏所有的負累,將所有能量加在推進器上。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遠離中心戰區,我聯系不上我的人,所以並不知道他的情況。”

許榕還想再問:“那……”

“許榕。”夏時珩終於開口打斷他的話,無奈道:“我把你帶到這裏就是不想讓你操心。過了那麽長時間,聯邦的軍隊一定已經到了,現在估計正在幫助清理戰局。在他們找到我們之前,我認為你需要休息。”

許榕啞口無言。

夏時珩說得對,他確實需要休息。

他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限。精神力透支的後遺癥像潮水般湧來。夏時珩不知從哪裏翻出一件外套,疊了疊墊在他腦後,又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在他身上。

“睡吧。”夏時珩說。

許榕想說自己沒那麽脆弱,但眼皮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下墜。

他再度陷入黑甜的夢中。

等許榕醒過來的時候,夏時珩不在機甲上。他伸手摸了摸旁邊,那人的體溫已經散盡,看上去已經出去有一會兒了。

許榕撐著駕駛艙的邊緣坐起來,渾身的骨頭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裝過一遍。灰蒙蒙的天空壓得很低,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和蟲族□□特有的酸腐氣息。

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炮火聲,但已經比之前稀疏了很多。戰鬥應該快結束了。

許榕扶著艙壁站起來,腿軟了一下,他抓住旁邊的扶手穩住身體。他的機械手指活動時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夏時珩?”他啞聲。

沒有人回答。

許榕皺了皺眉,從駕駛艙探出半個身子。四周是一片暗紅色的巖壁,他們落在裂谷底部一處相對平坦的巖石平臺上。頭頂是一線狹窄的天空。

夏時珩不在。

許榕的心微微沈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來。周圍沒有打鬥的痕跡,夏時珩是主動離開的,不是出了什麽意外。他大概去找物資了,或者去偵查周圍的地形。

許榕深吸一口氣,撐著艙壁爬了出來。落地時膝蓋一軟,整個人半跪在巖石上。

“你醒了。”

許榕的動作猛地頓住。

特納。

許榕緩緩轉過頭。

特納就站在平臺另一端的陰影裏,與巖壁幾乎融為一體。他的半邊身體已經看不出人類的模樣了。黑色的甲殼從他的右肩蔓延到整個右半身,將他的右臂完全包裹成一只粗壯的蟲肢,關節處伸出幾根尖銳的骨刺。他的右臉也被甲殼覆蓋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瞳孔已經從人類的圓形拉長成豎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琥珀色。

但他的左半邊身體還保留著人類的外形。穿著殘破的灰綠色作戰服,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那半張臉上還掛著許榕熟悉的表情。

特納的速度很快。右肢猛地一揮,骨刺在空氣中劃出尖銳的破空聲,直刺許榕的面門。許榕幾乎是本能地向後仰倒,骨刺擦著他的鼻尖掠過,削掉了幾根碎發。

許榕的身體在仰倒的瞬間猛地一擰,右手從腰間抽出短刃,刀刃上附著一層薄薄的淡藍色光芒。他借著後仰的慣性向後翻了一圈,落地時單膝跪地,短刃橫在身前。

刀刃與甲殼碰撞,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特納的右臂猛地一甩,巨大的力量將許榕整個人甩飛出去。許榕在空中翻了兩圈,後背狠狠撞在巖壁上,悶哼一聲,順著巖壁滑下來,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著特納。

“你的精神力在消退。”特納說,“你擋不住我第二次。”

“試試看。”許榕把短刃換到左手,機械手指握緊刀柄。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掌心凝聚著一團淡藍色的光芒。

特納沒有給他準備的時間。右肢再次揮出,這一次的速度比前兩次更快。

許榕沒有絲毫躲閃,他左手的短刃正面迎上了骨刺。兩股力量在接觸點僵持了不到半秒,許榕的機械手臂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關節處的裂紋又多了幾道。

但他右手掌心那團凝聚到極致的精神力在距離特納的胸口不到半米的位置猛地釋放,形成一個微型的能量漩渦。特納的右胸甲殼在漩渦中龜裂,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血肉。

特納發出一聲低沈的嘶吼,左臂猛地擡起,五指扣住了許榕的手腕。

許榕咬著牙,左手的短刃從骨刺上滑開,反手刺向特納的頸側。特納松開他的手腕,後退半步,堪堪避開了刀鋒,但刀刃還是在他的左肩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從傷口湧出,浸透了他殘破的灰綠色作戰服。

兩個人重新拉開距離。

特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傷口,又看了看許榕。

“你確實更強了。”

“你退步了。”許榕說。

特納的左眼彎了一下,“可能是。我的能量不多了,維持這個形態已經很勉強。”

許榕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特納的精神力在持續衰減,但正因為如此,特納會更加瘋狂。

果不其然,特納的下一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的右肢完全展開,骨刺從關節處彈出,六根骨刺同時刺向許榕。許榕的精神力網捕捉到了每一根骨刺的軌跡,但他的身體跟不上。

他躲開了前五根,第六根刺入了他的左肩。

骨刺穿透了作戰服,刺入皮肉,抵在肩胛骨上。許榕悶哼一聲,左手的短刃脫手落地,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鮮血順著骨刺往下淌,滴在巖石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特納沒有拔出骨刺,反而往前壓了一步。骨刺刺得更深,許榕感覺自己的肩胛骨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左臂徹底失去了知覺。

“你看,”特納說,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我說了,你擋不住我。”

許榕擡起頭,看著特納那只琥珀色的豎瞳,他笑了一下。

“你忘了,我不是一個人在。”

特納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道銀白色的光從平臺邊緣亮起。“刃”從裂谷上空俯沖而下,速度之快,特納只來得及偏了一下頭。夏時珩的機甲沒有用任何遠程武器,而是直接撞了過來。銀白色的機甲正面撞上特納的右半身,金屬與甲殼碰撞的巨響在裂谷底部來回震蕩,碎石從巖壁上簌簌落下。

特納被撞得飛了出去,骨刺從許榕的肩膀裏拔出,帶出一串血珠。許榕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被“刃”的另一只手穩穩地托住。

“刃”的駕駛艙彈開,夏時珩從裏面跳了出來。

他快步走到許榕身邊,看了一眼他左肩的傷口。

特納從碎石堆裏爬了出來。他的右半身被撞得凹進去了一塊,甲殼碎裂,墨綠色的□□從裂縫中滲出。

“兩個人。”他說,“也好。”

“來吧。”

許榕從左側切入,他的左臂垂在身側無法使用,但右手的動作比之前更快,刀尖直奔特納的頸側。

許榕的精神力網鋪展到極限,他能感覺到特納的每一個動作。但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逼近極限。失血讓他的反應開始變慢,肩膀的疼痛像一把鈍刀。

夏時珩沒有看許榕,但他調整了自己的節奏。他的攻擊從正面壓制變成了側面牽制,每一次出刀都剛好卡在特納右肢回縮的間隙,為許榕創造了近身的機會。

許榕抓住了那個機會。他的短刃從特納右肢的縫隙中穿過,刀尖刺入了特納的右胸,許榕猛地一擰。

特納發出一聲低沈的嘶吼,右肢猛地一甩,將許榕甩了出去。夏時珩在同一時間從另一側切入,短刃刺入特納的左腰。

特納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單膝跪在地上。

他擡起頭,看了看許榕,又看了看夏時珩。

“很好。”他說,聲音比之前更沙啞了,“這樣很好。”

特納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甲殼碎裂的細微聲響。他的右半身開始出現大面積的龜裂。

特納的左眼彎了一下,那個笑容沒有了那種讓人不舒服的黏膩感。

他的目光從許榕身上移開,看向裂谷上空那一線狹窄的天空。暗紅色的天光透過雲層的縫隙落下來,照在他的臉上,甲殼剝落後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

“蟲族不是你的敵人。”特納說,“人類的身體太脆弱了,會生病,會衰老,會死亡。但蟲族不會。它們的基因裏刻著永生。只要還有一只同類活著,它們的意識就不會真正消亡。它們會傳承。”

特納似乎很虛弱,他停了一下,才繼續往下說:

“你感覺到了嗎,許榕?在你和吾王共鳴的那一刻,你看到了什麽?你看到了它們的記憶,對不對?從億萬年前到現在,所有的記憶。一代一代傳下來,從未中斷。這就是永.生。”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

“我從未後悔。”

特納的身體開始崩解。甲殼一塊一塊地從他身上剝落,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右半身在崩解中露出了下面的骨骼,那些骨骼的形狀已經不屬於人類了,粗壯、扭曲,像是某種遠古生物的遺骸。

所有的聲音在那一刻都消失了。炮火聲、風嘯聲、碎石滑落的聲音,一切都變得遙遠。

夏時珩:“他死了。”

許榕沒有再看那具殘骸第二眼。他說:“特納消解了自己。至於原因……可能是無法接受自己最終的失敗吧。”

“……他還真是我見過的最自負的人。”

話音剛落,許榕原地踉蹌了一下,在夏時珩扶住他的瞬間,吐出了一口鮮血。

仿佛是一朵鮮紅色的花,噴灑在這片遍地屍骸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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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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