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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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窗外的兩個人影占據了視覺的中心。班外路過的學生能遠離的都遠離,不能繞道的快步跑過。教室內的學生們停下了手中的事,八卦的視線止步於鄭椰背影。

竊竊私語傳入馬謙的耳中,他焦急地抖著腿,憂心忡忡地望著鄭椰的背影。

尤青涼怎麽會找上班?!

十分鐘的課間時間所剩不多,鄭椰的作業還暴露在桌上。

“這樣下去不妙啊。”馬謙喃喃著。

馬謙不知道鄭椰每天晚上做什麽,但覺他得,鄭椰能掛著那樣的黑眼圈和濃厚的困意按時到校已經是個奇跡。所以他實在不相信這個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的同桌還有精力找人打架。

更何況,尤青涼的名聲早在馬謙的初中傳開。與尤青涼同校,就算沒有交集也能從他人的嘴裏和年級主任的通報批評中聽到過尤青涼的名字。

所以絕不可能是鄭椰先挑事!

馬謙暗暗下定了決心,如果真的打起來了,他要到班主任那裏去作證。

他的同桌只是熱愛在課堂睡覺的小夥,而非那種喜歡找事的小混混。而且鄭椰把手機帶到學校也不玩不看吶!這是何等人!而且他又不抽煙,身上幹凈地很吶!怎麽可能是那種混子。

“快啊,快啊......”馬謙自言自語著。

鄭椰的背影擋住了尤青涼的臉,馬謙無法從他們任何一個人的面部表情判斷事態的嚴重程度。他抖著腿,看著鄭椰給的牛奶就在他的手邊,良心在莫名作痛。

現在沖出去插入他們之間會不會被尤青涼揍?那樣的話鄭椰應該會先攔著尤青涼的吧?

會的吧!?

馬謙的視線在鄭椰的背影和電子時鐘之間來回掃蕩,離上課還有一分鐘時,鄭椰終於轉身。

“他跟你說什麽?”馬謙看著他落座,焦急地問。

“沒聽懂。”

“什麽啊?”

馬謙的上身斜傾過來,側著頭認真道:“他說的不是普通話啊?”

“噗.......”鄭椰側過頭,捂住自己的嘴,肩膀開始抖動。

馬謙戳著他的手肘:“別笑了,我認真問你的。”

“就是沒聽懂啊。”鄭椰罕見地笑著說,“他說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話,根本聽不懂。”

“具體說什麽了。”

“讓我註意點,一個人不要那麽囂張,肯定有人看我不爽之類的。”

“........啊。”

馬謙還想說什麽,預備鈴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班主任踏鈴而入,他只好閉嘴。

“上課前簡單說一下近期的事。

“周四周五月考,大家做好準備。

“還是值日生布置考場。嗯,男生要留下來幫忙搬桌子。”

聽見布置考場三個字鄭椰回過神,這是在說月考的事,月考...閔臣赫!嗯,他說過,自己經常在二十五班考試。

“這次月考完之後有大掃除,上學期參加了大掃除的同學可以直接走,但是男生全部要留下來幫忙。

“呃,然後下個月沒有月考,有運動會。”

班級裏的“好耶”沒來得及抓住機會逃出眾人的口中,班主任早就牢牢拽住韁繩:“月考改成市級聯考了,就在運動會之後。”

“啊啊——”

“唉——”

失望的嘆息彌漫開來。

“好了好了。別唉了。還有...嗯,最近氣溫在上升,但註意不要貪涼,防止流感。

“把書翻到.......”

筆尖在課本上戳戳戳,鄭椰托腮,看著書本上留下一個個黑點,腦海裏只有一個模糊的位置。

他開始動筆,在書本上畫下一個霸占一頁紙的長方形。

名字是在最後一列的中下部。

沒一會豎線布滿書頁,鄭椰看著自己畫下的布局,開始計算。

他不是在二十五班就是在二十四班考。

手表上顯示的時間離下課還很久,鄭椰直起腰,盯著書上的線條思索著。

突然他舉手,打破了課堂的死寂。

“老師,我想去一趟廁所。”

“去。”

鄭椰大大方方地走出了教室,接著就顯出原型,撒腿直奔樓梯口的排行榜。

這次得數清楚了,他想。

不用一列列看過去,站在排行榜面前,熟悉的名字就腦海中的位置重合。

鄭椰微微點頭,轉身離開。三步之後又再次回到排行榜前,在滿墻的名字前,又做了一遍簡單的算術題。

嗯,是在我們班考。

鄭椰心滿意足,安靜地回到了教室,開始等待今天放學。

“鄭椰,尤青涼說的話...”下課後馬謙嘗試接上未完的話題,“你還是註意點。”

“嗯好。”鄭椰轉著筆,點點頭爽快道。

其實他根本沒有把馬謙的話聽進去。

如果什麽都不做,這一天就會變得很漫長,所以鄭椰常常選擇睡覺。可今天即使聽課看書也無法打消他蓬勃的精神。還好中午的鈍化劑發揮了一些作用,讓下午的時間變得可以接受。

鈴響放學,起身出門。

人海在校園內湧動,見此情景鄭椰內心有些不安。他低頭快步穿過人群,走出校園。喇叭開始鳴奏,催促著斑馬線前的人向前,他穿過馬路,沿著熟悉的道路往下走。

公園的岔道就在眼前,行走在道路上的身影一覽無餘。鄭椰邁步朝公園裏走去。

淺坡上流淌著淡淡的花香,雨霽後的樹木開始抽芽,一天中最後的陽光穿透了雲層的縫隙,灑落而下的細碎光束如金色雨點般,輕撫著腳下的石板路。

鄭椰久久駐足在花瓣落滿的樓梯前,不經想起殘冬向初春過渡的那一場大雨。

如果你害怕我的話,為什麽要和我搭話呢?

樓梯上的被雨點打落的花瓣早已刻上鞋印,來來往往的人們讓它們失去春天的顏色。

胸口莫名刺痛,就如那雨天看見眾多重影時一樣,鄭椰已見怪不怪。

他停下腳步待在原地,放緩呼吸,等待疼痛過去。在忍痛的間隙他不經想,自己身體還能堅持多久?

在他擁有的無聊又漫長的時間裏流淌著的,是藥物作用下的困倦和無言之中的孤獨。盯著虛空發呆反倒成為一種打法時間的.......

啪!右側的肩膀傳來觸感,喜悅的聲音即刻落地。

“又遇見你了,同學!

“你還記得我吧。”

鄭椰尋聲擡起雙眼。他因過分驚訝而失語,但張開的雙唇訴說記得兩字。

“前幾天我們在超市門口說過話...”

記得。當然記得。

鄭椰不可能忘記那天假裝鎮定又充滿驚恐的眼神。每當他擁有了喘息的空隙,眼前便浮現出閔臣赫的雙眼,那日所感受到的奇怪的情緒又都回來了。

“閔臣赫。”他擡頭,看著站在臺階上的他,念出了這個熟悉的名字。

“嗯。”閔臣赫不好意思地問:“你叫什麽名字啊?我聽過一次,但是沒有記住。”

“我叫鄭椰。椰子的椰。”

“好我記下了,”閔臣赫笑著,重覆著:“鄭椰。”

心臟仿佛被打入一劑興奮劑,鄭椰清晰感覺到胸腔內正加速跳動心臟,同時來自心臟內部的刺痛都變得更加明顯。

“你正回家嗎,要不要一起走?”閔臣赫來到了鄭椰的身邊,但見他捂著自己的胸口便改口:“你...身體不舒服嗎?”

鄭椰說不出來話,心臟裏的刺痛感實在是太強烈了。

“我沒事.......給我一點時間.......”他屏息不動,低著頭,瘋狂祈禱這種痛感能快點消失。

閔臣赫在一旁手足無措,鄭椰佝僂著身軀,像是要將頭折進胸前。

“嗬.......”鄭椰大喘了一口氣,終於等到痛感消失,他迅速直起身,“抱歉...我們走吧。”

閔臣赫收回了手,走在鄭椰的旁邊,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開口說話。

鄭椰瞄了他幾眼,見他沈默不語,便嘗試跟他聊天:“我這幾天沒看見過你。”

“可能...岔開路了,我在前面的路口靠右走。”閔臣赫解釋著。

鄭椰點點頭。他說過的,他住的小區就在自己家對面。

“這次月考你還在我們班考試嗎?”鄭椰問出了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怎麽突然說這個事?閔臣赫壓下心中的疑惑,自然道:“對。”

“好。”

好在哪裏?閔臣赫眨了兩下眼,思考自己是否錯過了什麽意思。

“這次不會讓你等太久。”

“嗯,什麽?”

“不會讓你在考場外等太久。”

“啊......你說這個啊。”閔臣赫沒想到他還記得,因為他已經差不多要忘記了,“謝謝?”

閔臣赫盡量笑得自然,但鄭椰只是點了點頭,不說話。

哇,又開始不說話了,閔臣赫感嘆。內心的尷尬開始冒頭,他分神在腦海內搜尋一些可以談論的話題。

“運動會......”

“你早上......”

兩人同時開口又一同閉嘴。這種奇怪的默契讓閔臣赫更感尷尬。

哎唷,早知道就不說話了,他想。

“你先問吧。”鄭椰道。

“沒事沒事,你先問。”

“你早上也走路上學嗎?”

“不,只有晚上走回去。”

“這樣。”

他只有晚上放學走回去,鄭椰默讀。

他轉頭看向閔臣赫:“你剛才想問什麽?”

“我想問你會不會參加運動會。”

因為那天在操場上看見他跑步了,閔臣赫想著,如果說一說運動的話題,應該可以聊很久吧。

“不會。”鄭椰的語氣堅決。

“噢.......”

嘶...這下話題全部堵住了。閔臣赫又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麽。

鄭椰這樣冷漠的回答並不讓閔臣赫意外,也因為他們也不熟嘛,但兩個人走在一起這麽安靜,真的好尷尬。總不能一直沈默吧!閔臣赫心內掙紮著。哎唷,也是自己先搭話的,多想想,多想想話題。

忽然,鄭椰清澈的聲音飄來:“在想什麽?”

“.......”閔臣赫選擇閉嘴,腦中的聲音卻叫著,又不能真的告訴你我在想什麽!

鄭椰看著他:“跟我說說吧。我不太會說話...但我想知道你在想什麽。”

如果有什麽誤會,現在就要說清楚,鄭椰想。

大概是因為鄭椰的語氣太多真誠,閔臣赫不知道為什麽自然而然地就開了口:“我以為你會被強制參加運動會呢.......因為班上的男生太少了。”

閔臣赫組織著自己的語言,努力拽回上一個話題。因為除了這個他根本想不出任何話題!

“我的身體不太好。”鄭椰認真回答著閔臣赫的問題,“我是敏感型Bate。雖然感受不到信息素,但會信息素會擾亂我的感官。運動會上人太多,信息素又很容易隨著汗液排除,我參加的話,可能會在雜亂的信息素中過度呼吸,會嚇到周圍的人。”

“.......”

這次換做閔臣赫睜大了眼。他怎麽突然又說這麽多啊!

“啊啊.......是這樣啊。”閔臣赫的漸弱的語氣顯得他心不在焉,“就像剛才那樣難受嗎?”

“不太一樣。我剛才只是...”鄭椰的話音也減弱,他不知道該怎麽跟閔臣赫解釋,但又想把一切告訴他,不留任何誤會產生的機會。最後在慌亂之間,他無措道:“過度呼吸之後容易失去意識,四肢僵硬...啊,剛才我只是胸口有點悶,沒什麽大問題。嗯...不參加運動會還是因為身體不太好。”

“.......”

閔臣赫他相信鄭椰所說的“不會說話”了。但他又覺得鄭椰一下子說這麽多很奇怪。正常情況會說得這麽細麽?我們...也不熟啊。告訴我這麽多真的好嗎?閔臣赫在心中吐槽著,不過鄭椰剛才在說什麽,我怎麽沒有聽明白?

鄭椰悄悄側頭,閔臣赫心不在焉,不作回應。因為不知道閔臣赫在想什麽,他變得擔心起來,不自覺地抓緊了校服下擺。

還是換一個話題吧,他想。

鄭椰思慮後問:“你會參加運動會嗎?”

“啊,我?我不參加。”

“那你在運動會幹什麽?”

“呃。坐在教室裏自習吧,跟朋友聊聊天之類的。”

鄭椰點點頭表示他記下了。但一旁的閔臣赫還沒從上一個話題裏走出來,只能尷尬地眨著眼。

怎麽還是感覺不對勁呢,閔臣赫揣摩著,鄭椰直接說身體不舒服,或者有其他事情就是了,幹嘛說得一清二楚。敏感型Bate...這算個人隱私了。沒見過跟誰說話一上來就告知對方自己的第二性征的。嘶...跟他說真的沒關系嗎?

閔臣赫對鄭椰過分的誠實而苦惱。對著第二次見面的人說這些,真的沒關系嗎。聽說你還是個混子啊!怎麽一點戒心都沒有呢?還說得這麽詳細,像是要把自己的家底都透出來一樣...閔臣赫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不舒服嗎?”

鄭椰俯身,想要看到閔臣赫的臉色,因為閔臣赫的擡起的手擋住了他的臉。

“啊,沒有沒有。”閔臣赫急忙擺著手,卻不小心打到了鄭椰靠近的臉。

臥槽!閔臣赫在心中驚呼。他當即道歉:“不好意思!”

“沒關系。”

“對不起...”閔臣赫畏縮後退,握緊自己剛才打人的手,暗暗道,請不要打我。

那一邊的鄭椰也握緊自己的手,他看著畏縮的閔臣赫,忍不住發問:“你很怕我嗎?”

奪命的詢問就在眼前,閔臣赫感覺自己要回不了家了。

“.......閔臣赫?”

鄭椰輕輕喊著他的名字,卻看見他一抖。

他已經給出答案了。

鄭椰沈默了會,輕聲道:“可以跟我說一說理由嗎?”

餵,人家的語氣都軟到這個程度,再不說話就有點不禮貌了閔臣赫!閔臣赫的內心再次掙紮。面對鄭椰如此真誠語氣和神情,他要怎麽說謊啊?要怎麽說謊啊!他沒法說謊啊!

明明大腦還在思考,嘴卻朝前大步流星地走去。

“因為你看著就...不好惹,好像很會打架...長得也高,頭發留得也長,不是好學生的樣子......”

臥槽!你,在,說,什麽!閔臣赫剛說完就想把自己的嘴撕爛,他這不是找打嗎?快點道歉吧,快!

“對不.......”

鄭椰站在閔臣赫的面前停下了腳步,撩起自己的劉海,露出猙獰的額頭。傷疤踩著著鋒利的眉形朝上生長,幾乎布滿了左額角的皮膚,還有一些暗褐色的疤痕印潛伏其中,

“留長發是因為額頭上的傷太難看了。”

閔臣赫啞口無言。此刻,他正感覺到自己的良心在以驚人的速度開裂。

“在學校裏露出這樣傷疤會嚇到別人,還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長得高一部分是因為我父母,另一部分可能是因為我在進行體能訓練........”

臥槽,別說了!閔臣赫倒吸一口涼氣,張口打斷他的話:“對不起!我不是.......”

不是故意的?

明明自己就是故意。那就是他對鄭椰真實的想法。

意識到這點之後,閔臣赫便無法將卑鄙的自我辯解說出口了。一時之間,他對自己感到失望至極。

“沒關系。”

閔臣赫猛地擡起頭,只見鄭椰在微笑。他那如黑曜石般深邃又明亮的眼睛,閔臣赫第一次看見。

得說出口。閔臣赫屏息。即使再難為情,也要道歉。

“不,這不是沒關系的。”

閔臣赫直視鄭椰,堅定的雙眼在努力表達自己的歉意。

“這是我的錯。

“我不應該說那種話。”

“是我以貌取人。真的對不起。我不會說那種話了。

“......”聽見這些話的鄭椰過於無措,就連發頂上的手忘記放下。

閔臣赫精準抓住了鄭椰的視線,讓他無法逃脫:“你可以原諒我嗎。”

鄭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嗓間擠出那微薄的嗯聲。

“你...要不要把手先放下來?”

“.......”

一個低著頭接受著道歉,一個擡著頭懇求著原諒。

回過神來,閔臣赫又開始覺得奇怪。他回味著自己的話想,這是他們第二次正式說話吧,怎麽感覺跟認識了很久的朋友鬧矛盾一樣?

哎唷,主要是鄭椰太過真誠了,什麽都告訴他,閔臣赫無奈著。

兩人就傻傻站著。

閔臣赫不好意思再開口,鄭椰看樣子也不願意再說什麽。他看了看四周,他們已經到鄭椰家的小區門口了。

先走吧...呃呃呃,快走吧!閔臣赫不好意思地朝後指著自己家的小區門口說:“那,我先走了?”

鄭椰垂著頭,順直的黑發遮擋著他的眼,讓閔臣赫看不見他的神情。

這什麽意思?閔臣赫捧著自己的差點裂成兩半的良心站在鄭椰的身邊,感覺自己不應就這樣離開。

其實聽見這種話還是會傷心的吧,就算當場道歉了,也不能把那些話從鄭椰的耳朵裏拔出來。

他該怎麽辦?

閔臣赫微微彎腰伸頭,就像鄭椰剛才做的那樣,想要看到他的表情。

“嗬?!”

閔臣赫迅速收回自己的頭,因為鄭椰突然伸手,再次精準拽住了閔臣赫的衣袖。

鄭椰一手拽著閔臣赫不讓他離開,一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閔臣赫直起身,爽快道:“可以啊。你問!”

問!都告訴你!快問!閔臣赫狼狽地把自己的良心揣在口袋裏,帶著期待著看著鄭椰。

“如果看外表就覺得我是個打架的混子,為什麽...那一天還要和我搭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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