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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淮聲前腳剛離開醫院，手機震了一下，他打開一看，是王文斌給他的消息。
【康泰小區xx號樓x單元401，這是喬槿家的地址】
【找到的話您跟我說一聲吧，真的麻煩您了】
辛淮聲回了個收到。
康泰小區……他盯著小區名字看了幾秒。
是論壇裏提到的小區，離他家挺近。
命案過去12年了，他們竟然還居住在那裏，沒有搬走？
辛淮聲沒來得及往深處想，他在平臺上打了個車。
這種時候，有車的好處又體現出來了，辛淮聲嘆了口氣，果然還是得買輛車。
幸好現在不是用車高峰期，很快就有人接了單，沒到一分鐘，一輛比亞迪停在他面前。
“尾號xxxx？去東城那個商場對吧，給你放哪個門口？”司機問道。
“對，哪個都行，附近就行。”
他沒去王文斌給的那個地址，而是選擇去商場。
人有時候會產生一種冥冥之中的感覺，也許就是所謂的直覺，他總覺得喬槿不會在家和學校附近，但至於為什麽是商場，他也說不出原因。
司機很快把他拉到商場門口。
工作日，上班時間，商場冷冷清清。
快要入冬，天黑的越來越早，路燈卻還沒點亮，薄暮冥冥，光禿禿的梧桐樹枝椏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給無人的街道增添了幾分蕭瑟。
這商場看著跟快倒閉了似的，就像這座小城，日薄西山。
*
辛淮聲原本以為要找上好一陣子，結果沒出五分鐘，他就在路邊看見了那抹熟悉的亮粉色。
艷麗的粉色在沈悶的深秋格外顯眼，像用熒光筆圈出了喬槿。
喬槿站在一家兩元商品店門口，穿著一件亮粉色的棉服，裏面是三中的校服，頭上戴著黑長直假發。
他整個人像失了魂，定在那裏，眼睛透過玻璃窗，直直地看著店裏。
“喬槿？”辛淮聲喊了一聲，快步走過去。
然而喬槿沒有反應，像是沒聽見。
“你在這裏做什麽？”他走近，問道。
喬槿沒回答，眼睛一直看著某處。
辛淮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玻璃窗後面，一個粉色蝴蝶結發夾擺在落著灰塵的貨架上，顏色跟他身上的棉服顏色一模一樣。
這個蝴蝶結的發夾，款式很老，按互聯網的說法，有一種精致土感。蝴蝶結邊上的類似微微泛黃，看著像是擺了很久都沒賣出去。
喬槿忽然開了口，聲音很輕、很慢：“這個的發夾……”
辛淮聲沒催，等著他說下去。
“喬穎看到了，一定會喜歡……”喬槿幽幽說道，“她喜歡帶著蕾絲的，帶著小珍珠的，這個顏色又是她最喜歡的顏色，要是被她看到了，肯定會纏著媽媽去買。”
一瞬間，辛淮聲脊背發涼，差點以為他被喬母傳染了。
喬槿喃喃自語：“那一天，她就是非要買那個蝴蝶結發卡，從幼兒園回來的一路，她一直在吵。”
那一天，自然就是十二年前的那天。
辛淮聲安靜地聽著。
“媽媽說喬穎笑起來好看，招人喜歡，喬穎一哭，媽媽就拿她沒辦法。但是那天，我們買了很多東西，她身上帶的錢不夠……”
“她把我們兩個先送回家裏，說她自己去買，馬上回來……”
辛淮聲慢慢皺起眉，他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但他還沒抓住，店老板走了出來。
她叉著腰，一臉不耐煩：“你們倆要買就進來買，別一直擋著門口，礙事。”
喬槿陷在那段回憶裏，沒有反應。
辛淮聲看了他一眼，問老板：“這個發夾多少錢？”
老板瞥了一眼：“二十。”
辛淮聲又看了看兩元商品店的招牌，然後看向老板。
老板抱著手，面不改色。
辛淮聲懶得計較：“行，在哪掃碼？”
*
付了錢，老板走進店裏，把蝴蝶結拿了出來，喬槿的視線就粘在這個蝴蝶結上，一寸都沒離開過。
“給。”老板遞給辛淮聲。
辛淮聲順手翻了下標簽——精品時尚蝴蝶結發夾，零售價：10.9元。
辛淮聲：“……”
他擡眼瞅了瞅老板，老板視若無睹，面無表情地轉身進屋，沒再搭理他們。
“給你。”辛淮聲把蝴蝶結給喬槿。
喬槿接過，看了好久，然後轉過身，把那扇落滿灰塵的玻璃窗當作鏡子，認認真真地把發夾別在了假發上。
他轉過身，面向辛淮聲，扯了一個笑臉：“你看，這樣像不像喬穎？”
辛淮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媽媽看到，會回來嗎？”他的嘴角在抖，聲音發顫，眼睛裏的光也跟著搖搖欲墜。
“你……”
喬槿臉上的笑容快維持不住了，辛淮聲看得心裏難受。
“喬槿。”他聽見自己說，“摘下來吧。”
喬槿沒動，眼眶泛了一圈紅，倔強地看著他，就想要一個答案。
辛淮聲狠了狠心：“喬槿，你是喬槿，你不是任何人。”
喬槿的淚水不受控制了，一連串地掉了下來，像決堤的河水奔湧而出。
辛淮聲被嚇了一跳，他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哭成這樣，淚有這麽多，像是積攢了許多年。
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喬槿哭的樣子，之前喬槿被人堵在胡同裏打，沒哭；在商場被流氓騷擾，沒哭；喬母在校門口發瘋，眾目睽睽之下難堪地想找條地縫鉆進去時，也沒哭，辛淮聲還以為他不會哭。
可哪有人真的不會哭呢？
辛淮聲手足無措地站著。
他不是沒有安慰過別人，但他沒安慰過哭得如此崩潰的人，他更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喬槿，任何語言對他來說都有點太無力了。
於是他伸手，把喬槿拉過來，輕輕抱住他。
這個動作像是打開了喬槿的某個開關，喉嚨間壓抑的所有情感終於爆發出來，他悶在辛淮聲的肩窩裏，哭得渾身發抖。
辛淮聲沒說話，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後背。
不知道過了多久，路上的行人多了起來，也許是到了下班放學的時間。人們帶著好奇的目光，悄悄打量著他倆。
不知道這些人裏有沒有劉醫生的眼線。
喬槿的哭聲逐漸變小，變成偶爾的抽噎。
兩元店老板從屋裏扔出來一包紙巾，精準地落在他們腳邊。
辛淮聲拆開紙巾，抽出一張遞過去：“擦擦？”
喬槿從他的懷裏退開，低著頭擦了一下眼淚。眼睛已經哭腫了，他本就白，眼圈的紅便格外刺眼。
“王警官他們很擔心你，我們先去找他們，好嗎？”辛淮聲放輕了聲音，商量道。
喬槿點了點頭。
*
辛淮聲帶他去了最近常吃的一家私房菜館，這館子經過他長期檢驗，味道不錯，幹凈衛生。
上次只請喬槿在路邊吃了個裏脊肉餅，他到現在還耿耿於懷。
一路上喬槿都沒說話，辛淮聲沒問他吃什麽，直接點了一些家常菜，辣的不辣的都有，又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兩人在冷風中站了許久，喬槿雖然穿了件粉色棉襖，校服裏面卻還是單薄，進了屋還直發抖。
菜剛上齊，王文斌和李若楠就到了。
“哎呀，辛醫生您怎麽還點了這麽多菜。”王文斌擤了聲鼻涕，搓了搓手，顯然也凍得不輕。
“一起來吃吧，”辛淮聲說，給他倆各盛了一碗粥，“你們也在外面找了半天，先喝口熱的暖暖。”
李若楠沒急著坐，看向喬槿，問：“發生什麽事了，你媽媽呢？”
喬槿垂著眼睛，沒有動筷：“今天早上她離開了，一直沒有回來。”
“昨天晚上，她對我說她知道喬穎去哪了，要去找她，我以為她和以前一樣，找不到就回來了，結果……”
喬槿的頭越來越低：“都怪我，要是我放在心上，今天就不會找不到她……我找了她常去的公園，找了她愛去的菜市場，哪裏都找了，都沒有……”
“我、我……要是我今早上跟著她出門就好了……”
“喬槿，”辛淮聲輕輕喚了一聲他的名字，“深呼吸。”
喬槿跟著他深吸了一口氣。
李若楠問：“這幾天，你媽媽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別急，慢慢想。”
喬槿想了想：“她……最近好像經常看手機。”
李若楠和王文斌對視了一眼。
王文斌說：“喬槿，你別擔心，先好好上學。你媽媽那邊有我們去找，你發現的早，她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她要是回來了，你跟我們也說一聲。”
喬槿聽話地點頭。
“先吃飯吧，今天一天沒吃東西吧。”王文斌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辛淮聲看著這兩個警察，心想喬槿能磕磕絆絆長這麽大，他們應該也提供了不少幫助。
正想著，李若楠忽然朝他使了個眼色。
辛淮聲：“？”
“辛醫生，”李若楠站起來，“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
飯館外，夜風涼嗖嗖的，好在他們吃了點東西，身體是暖的。
李若楠轉過身，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辛醫生，你是個好人。”
辛淮聲被這張好人卡砸得有點懵。
李若楠咬了咬嘴唇，像是難以啟齒，但還是開口：“有個不情之請。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讓喬槿在你家借住幾晚，等他媽媽回來就讓他回去。”
“什麽？”
“對不起，我知道給您添麻煩了，”她語速快了起來，“但我實在不放心喬槿一個人在家。我家在西邊，離三中太遠了。文斌他剛結婚沒幾天，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只留嫂子一個人在家，不太合適……”
“喬槿他……”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最好還是不要一個人在家，我怕出不好的事情……”
李若楠像是做了一個很艱難的決定，擡眼看著他，表情嚴肅：“十二年前，喬槿當時就在家裏，目睹了全程……我怕……”
她闔眼，說不下去。
辛淮聲沈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他說，“如果他願意的話，讓他住我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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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著，李若楠忽然朝他使了個眼色。
辛淮聲：“？”
“辛醫生，”李若楠站起來，“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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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館外，夜風涼嗖嗖的，好在他們吃了點東西，身體是暖的。
李若楠轉過身，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辛醫生，你是個好人。”
辛淮聲被這張好人卡砸得有點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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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
“對不起，我知道給您添麻煩了，”她語速快了起來，“但我實在不放心喬槿一個人在家。我家在西邊，離三中太遠了。文斌他剛結婚沒幾天，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只留嫂子一個人在家，不太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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