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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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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

周六,辛淮聲打車去了西城的商場。天氣預報上說下周會大規模降溫,他得提前買幾件禦寒的厚外套。

對於明山縣的人們來說,西城的商場算是高消費娛樂場所,小小的四層樓裏匯集了各種華而不實的小商品店,連鎖的餐飲店和服裝店,還有縣裏唯一一家配置較為高檔的電影院。

初中的時候,要是和同學約好了周末見面,那麽十有八九就是來這裏。只不過以前的他們囊中羞澀,通常只逛不買,小小的四層樓,一呆就是一天。

十多年沒來,商場的樣子與記憶中相比黯淡了幾分,似乎蒙了一層塵,外圍墻壁斑駁了不少,還多了些塗鴉。

辛淮聲進門,在一樓掃視一圈,布局倒是沒多大變化,不過商場內播放的音樂從之前的非主流神曲換成了當下抖音熱門。

商場的一樓和二樓都賣服裝,只不過一樓都是些不知名的牌子,衣服受眾多為中老年人和兒童。有的甚至連門店都沒有,衣服直接掛在架子上賣,每個衣架上面都貼著寫有大大的“清倉”“1折”的紅色標簽。

他直奔商場二樓,這層樓裏連鎖的服裝店多一些。

男士服裝店通常都安排在商場的偏僻角落,客流量很少。導購看見他的身影,眼睛都亮了,立即迎上來。

“先生,想看點什麽?”

“有羽絨服嗎?”

導購麻利地拎出一件米白色長款羽絨服:“試試這款?純鵝絨的,充絨量很足,冬天穿特別暖和。”

他套在身上試了試,導購在一旁讚不絕口:“您個子真高,得有一米九了吧,穿長款羽絨服正好,顯得精神。”

辛淮聲凈身高一米九一,平時還會健身,活脫脫的衣架子。

他對著鏡子看了看。

很常規款式的羽絨服,沒什麽特別的設計,穿在身上是挺暖和的,做工也不錯。

但他不滿意這個顏色,白色容易臟,最重要的是他也有點穿膩了白大褂。

“這款有深色的嗎?”

“有有有,還有灰色和黑色兩種顏色,您穿肯定也好看。”導購轉身又拿出來兩件衣服。

辛淮聲脫下白羽絨服,整理好遞給導購,道:“不用試了,這兩件都要了。”

導購笑容更加燦爛:“先生,您要不要了解一下我們的店慶活動,充值2000返200,贈送會員卡,還贈送真皮腰帶一條,相當於給您打了9折,……”

辛淮聲看了眼冷清的店面,估計導購一周見不著幾個客人,急需有人幫她沖業績,再加上衣服的質量看起來還行,往後說不準還會在這家店買衣服,於是點點頭:“那就辦一個吧。”

*

一個小時不到,辛淮聲就買完了全部的過冬裝備,站在下行的扶梯上準備離開商場,就在此時,手機鈴聲響了。

他的兩只手都提著購物袋,騰不出手接電話,然而鈴聲響個不停,他只好先在一樓電梯附近找了個長椅,把東西放下再接電話。

給他打視頻電話的是死黨李一航。

“餵,”李一航先是看到了他身後醒目的清倉大甩賣標簽和全世界審美倒退100年水平的過時衣服,一楞,接著耳膜又被震耳欲聾的土嗨神曲攻擊,表情變得一言難盡,語塞道,“你這……在哪兒呢,《變形記》已經開辟成年賽道了嗎?”

與辛家這種半路發家的不同,李家很久之前就踩在了時代發展的風口,李一航含著金湯匙長大,過慣了養尊處優的少爺日子,從小在上流社會裏浸泡著,今日直面小縣城裏的市井煙火,一時間大為驚奇。

“對,要不我把節目參與方式推給阿姨,現在報名有優惠,第二人半價。”辛淮聲對他的反應早有預料,嘴貧懟了一句。

李一航那邊的背景是家裝潢很有情調的小資咖啡廳,身後有人彈奏著優雅的鋼琴曲,跟他這兒滿目促銷的平價商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辛淮聲一看就知道他又是在相親,他總覺李阿姨是紅娘轉世,熱衷於給自家兒子找cp。

“你怎麽又在相親?王家那個呢?”

李一航有些沮喪:“別提了,總之,這次是馮家的,要是還不行,我媽就讓我去和……”

他突然卡殼。

辛淮聲等了一會兒,提示道:“陳,百家姓你只會背到第九位嗎?”

“那你還是高看我了,我只會背前八位。”李一航糾正道。

辛淮聲不逗他了,問:“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李一航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十分精彩,似乎想破口大罵,但是礙於他正在安靜的公共場所,只能硬生生憋住,整張臉皺成一團,壓著嗓子說:“他大爺的,顧玨那小子剛才給我打電話,讓我聯系你。”

*

顧玨。

是老媽口中含糊其辭的“那個誰”。

也是他的前男友。

*

提及他和顧玨的戀愛,曾經所有人都會羨慕,認為他倆是天作之合。

他們自幼相識,兩情相悅,門當戶對,知根知底。

戀愛如水到渠成。

沒有父母的反對,沒有朋友的歧視。

如果沒有意外,辛淮聲以為他會和顧玨一輩子都在一起,度過安逸而又順遂的一生……

然而世間萬事,沒有如果,卻有意外。

*

李一航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臉:“哎……你別不說話。”

“我在等你繼續說,他要讓你跟我說什麽?”

“你把他拉進黑名單了?他讓你把他放出來。”

辛淮聲臉上沒什麽表情:“嗯。”

“那……你要放嗎?和他聯系一下?”李一航試探地問。

“不。”

“哦……”李一航琢磨不出他的想法,往椅背上一躺,擺爛道,“反正我話已經帶到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當初他倆分手時鬧得很難看,很多人都知道他倆掰了,但鮮少有人知道他們分手的原因,李一航算知情人之一。

盡管在這件事上他的感性和理性都支持辛淮聲,但顧玨是他的發小。

他夾在中間,也左右為難。

“謝了。”辛淮聲道。

李一航交代完這件事,如釋重負,轉而好奇他在縣城裏的生活:“你在那邊怎麽樣?”

“嗐,別提了……”問起這個,辛淮聲很有話說。他把最近遇到的倒黴事一股腦兒全抖出來,尤其是他那兩個死無全屍的杯子,李一航聽了直樂。

“你可別把這些事給我媽說。”辛淮聲特別提醒,他對老媽一直是報喜不報憂的。

“包的,”李一航保證,又說,“聽著還挺有意思,等哪天你有空,我去找你玩。”

“我這邊能有什麽好玩的。”

“沒經歷過,好奇。”

“你還是去相親吧。”

“再擠兌我,我就把你現在的地址告訴顧玨了。”

“行行行,你來,請你吃我們小區門口的牛肉面。”辛淮聲站了起來,一邊說著,一邊收攏購物袋:“好了,手機快沒電了,回家再和你聯系。”

剛剛他才發現自己屁股底下坐的原來不是商場的公共休息長椅,而是一家女鞋店的試鞋凳,和李一航打視頻電話的十幾分鐘裏,導購已經頻頻往他這兒瞟了不下三回,再賴下去,估計就該被客氣地請走了。

他起得急,眼前一黑,等緩過來時,一抹熟悉的亮粉色就這麽猝不及防地闖進他的視線。

特別晃眼的熒光粉色,使人一見難忘。

他楞住了。

*

“餵!餵!辛淮聲!”

辛淮聲猛然回神。

“你咋了?突然開始不說話,一動不動的,怪嚇人。”李一航在屏幕那頭說。

他環視四周,粉色的身影已經不見,好像剛才只是他的錯覺,倒是女鞋店的導購看他的眼神更加警惕,生怕他下一秒再做什麽動作。

辛淮聲眨眨眼,遲疑道:“我……我好像得掛個眼科。”

李一航認真道:“我覺得你該去找你們院裏的王大夫。”

“不跟你開玩笑,哎,算了,跟你在電話裏說不清楚,我先掛了。”辛淮聲掛斷電話,四處張望,終於在商場盡頭的兒童服裝店門口又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粉色。

他對導購歉意地笑笑,提上購物袋跟了上去。

粉色背影確實是喬槿。

他身上的熒光粉色很自然的融入進一片花花綠綠的兒童服飾中,怪不得沒能第一時間發現。

*

走近才發現,喬槿身邊還跟著他的母親。

天氣轉涼,兩人都換上了秋裝。

不知道是家庭有困境還是生活習慣節儉,喬槿母親仍然一身舊衣,整身的打扮在全世界審美倒退100年的衣服堆中也顯得過時。

喬槿的衣服倒看著挺新,一身輕薄的夏裙變成了溫暖的毛衣裙,然而顏色還是尋常人難以駕馭的熒光粉,秋冬的衣服顏色通常很素凈,能找到這種顏色的毛衣裙,實屬不易。

辛淮聲推推眼鏡,又悄悄靠近幾步,在兒童服裝店隔壁停下來,能勉強看到他們母子二人的臉,聽見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喬槿母親的狀態比去醫院那天好了不少,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正和童裝店的老板交談,而喬槿則還是和那天一樣,低著頭,像個安靜的洋娃娃。

辛淮聲心中生出一絲說不上來的違和感,他忍不住豎起耳朵聽。

童裝店老板:“大姐,給誰買衣服?”

“給他,買件厚的外套。”喬槿母親指了指站在身邊的喬槿。

“……啊,”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喬槿,有些為難,“你家閨女個子可真高,不如直接去成衣那邊挑,碼數全一些。”

喬槿母親笑笑,沒有說話。

老板找了半天,找出來件棕色呢子大衣:“這件有她的碼數,還是今年流行的美拉德色系,小姑娘們都喜歡。”

胡說八道 ,美拉德色系是前年流行的,辛淮聲心裏默默吐槽。

喬槿母親搖頭。

“白的呢?”

喬槿母親還是搖頭。

老板看了眼喬槿身上的熒光粉長裙,揣測了片刻,找出一件淡粉色外套:“那這件呢?”

喬槿母親接過外套,在喬槿身上比劃了一下,依然搖頭:“不是這種粉,要她身上的這種粉色。”

自始至終,喬槿一直乖巧地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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