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第200章 永別...... “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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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200章 永別...... “每一……
“什......什麽？”
林清眠以為只是他意識模糊間的幻聽。
“林會長和我說的, 原來清眠和我的生日是同一天呢。”
南岱河直起身，擡手拭去銀發少年眼角的淚，混合著淚水的汙漬在皮膚上暈開一道黑痕。
“抱歉, 越擦越臟了。”
南岱河的手臂止不住地發抖，是劫後餘生的後怕，也是力竭後的失控。他臉上似哭似笑, 眼底留著未散的恐懼, 睫毛濕漉漉的一簇一簇，但嘴角和眉眼卻又努力地向上彎著。
臉頰與指腹相接觸, 質感粗糲, 林清眠意識恍惚間, 看清了他的胳膊。
南岱河的袖口在戰鬥中被撕裂，此時小臂上的皮膚蜷在一起, 像幹癟發枯的橘皮。
林清眠擡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將那雙手拉到自己的眼前——
那絕不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該擁有的手：皮膚松弛, 色澤黯淡，皺紋交錯，青筋如老樹根般盤踞, 指尖處布滿了橫七豎八的裂口, 指節彎曲，捏起來幹癟僵硬。
手腕上的那塊手表已經不見了蹤影, 只留下暗沈的紋身, 以及皺巴巴的一層薄皮, 緊緊貼在骨頭上。
“你的手......”林清眠的註意力被這雙手牢牢攥住, 用力眨了眨酸澀的眼，試圖將自己從混沌的狀態拉回。
南岱河幹裂的唇在他面前翕動著，但他什麽也沒聽見, 徹底失去了意識。
.
“眠眠......眠眠——”
“眠眠！”
林清眠猛地睜開眼，胸膛傳來一陣酥麻的癢感。
“眠眠你醒了！”233興高采烈道，“你睡了快一天，漫畫完結了！你的人氣值也到了五萬！我......”
233欲言又止，後面的話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林清眠撐著床面坐起，右手扶住仿佛要炸開的額頭。
這是一間幹凈整潔的雙人病房，不知為何，林清眠總覺得另一張空著的床鋪，是南岱河的位置。
房門“啪”的一聲被輕輕推開，南岱河低著頭走進來，腳步有些虛浮。
“清眠！”
看到床上坐起的身影，南岱河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興奮，掩去了進門那一瞬間的疲憊。
他上半身綁了厚厚的繃帶，幾乎遮住了整個軀幹，有些地方隱隱滲著血跡，戴著一副黑色皮質長手套，一直覆蓋到肘彎處。
林清眠還記得自己失去意識前看到的那雙枯如死樹的手臂，沒顧上回覆233，便脫口而出：“你的手，怎麽了？”
“啊，這個呢......”南岱河有點扭捏，躊躇片刻，還是開口解釋道，“我的異能可以加速時間嘛，當時揍墨燈的時候，我把速度......嗯，加得有點快......”
他在身前比劃了一個簡單的勾拳動作：“它們打了墨燈好多好多拳，可能是有點累了吧！哈哈哈！”
林清眠閉了閉眼，將眼前時不時浮現的白光盡可能消除。
233在意識中補充道：“我看了漫畫，南岱河當時出拳的速度，據說是加速到了一千萬倍，他的胳膊承受不住那種時間流速，自然老化了......”
“自然老化了？！”林清眠忍不住重覆了一遍，聲音有點沙啞。
南岱河一楞，笑道：“我可是打敗了墨燈！跟李老師他們付出的代價比，我這點小問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啦！”
“嗨，不說這個了！”他眼底一片烏青，刻意提高了語調，“你感覺怎麽樣？夏老師說，抑制劑失效後，你的傷勢就能慢慢恢覆了！”
不待林清眠回答，南岱河便上前幾步，拉起他的手——那裏原本一處淺傷，此刻已完全愈合。
“太好了！”南岱河長舒一口氣，轉而開始講述其他人的情況，“林會長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還沒醒。夏老師說她身體損耗太大，非常虛弱，可能還要在治療艙裏封閉修養很長一段時間。”
林清眠喉頭動了動，緩緩點了點頭。
“見春城主生命體征也還算正常，戰鬥結束後，她精神一松懈，也陷入了昏迷狀態。夏老師說主要是精神打擊太大。”
“我小姨她......她狀態也不太好。”南岱河抿了抿唇，“我想她應該是將她的異能給我了。”
林清眠垂下了眼眸，無言以對。
察覺到他的沈默和消沈，南岱河又撿了一些好消息說給他聽：“周野他們都沒事！就是異能消耗過度，休息一陣就能活蹦亂跳了，你不用擔心！學院和機械城這邊，傷亡也被控制在了一定範圍內，比預想的好多了！
“還有藤煙，就是將臧雪茶老師帶走的那個四將，竟然主動聯系了夏老師，說要試試平衡劑的效果！臧老師毫發無損，一直在幫忙治療傷員......
“......清眠？清眠！”
“......啊？”林清眠恍惚地後知後覺，終於回想起了233剛才跟他說的x那句話——漫畫完結了。
一瞬間，他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心酸感淹沒了。
他對南岱河笑了笑：“我沒事，身體正在恢覆，只是有點累了。”
南岱河伸手抱住了他：“清眠，你辛苦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給我們吧！”
林清眠忽然問道：“你早就知道，蓮君是我假扮的？”
南岱河松開他，大大方方承認：“是啊！你不願用原本的身份見我，我就順著你演戲了。我想，晚一點戳穿，清眠就不會那麽快從我身邊逃走了吧？”
“......你怎麽猜到的？”
“我查過了，巧克力味的蝴蝶酥，只有我們學院附近的那家店做過，而且，只做過那一次。”南岱河笑道，“因為是限量款，那次發售時，店裏做了會員的實名制登記。我偷偷拜托了孟軻，讓他幫我查了那次的購買名單。”
“......是這樣啊。”林清眠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來是這樣啊！”233也發出了同樣的感嘆，“看來他還是有點腦子在的。”
南岱河站起身，將床鋪往林清眠這邊推了推，兩張床並在一起，側著身子坐上去，笑瞇瞇地看著對方。
“清眠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哎，也太巧了呢。”他眼珠一轉，得意道，“不過我打墨燈的時候，這裏......”
南岱河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手從上到下劃了一遍：“時間可是被加速了不知道多少倍！嚴格算起來，我應該比你大。你得叫我一聲——哥哥！”
他刻意用一種輕松詼諧的語氣，帶著點撒嬌耍賴的意味，掩蓋住這場大戰的慘痛。
“現在沒有生死危機，沒有非你不可的任務。哥哥命令你，立刻睡覺休息！有什麽話，天亮了再說！”
林清眠被他半強迫地扶著躺下，在他的要求下閉上眼睛。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輕微的交談聲，機械城的居民還在忙碌著，爭分奪秒處理戰後事宜。
南岱河起身，在房間裏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了一根紅色長繩，一頭虛虛系在林清眠手腕上，另一頭和自己牢牢綁在一起。
“我有點撐不住了，你不許趁我睡著後偷跑！”
像是有好久好久不曾合眼，南岱河很快便陷入了沈睡，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林清眠在意識中輕聲呼喚：“233，你剛才想說什麽？”
“什麽？”
233一時沒反應過來，半晌後“啊”了一聲：“這個......漫畫完結了，我作為小助手，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該離開了。”
林清眠楞住了：“你......要離開？”
“還有兩個小時，時間一到，我就要和你告別了。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急著喊你起來，真抱歉啊眠眠！”
“你要去哪？”
“我本就是這個世界為了完成原初使命而誕生的小助手。任務完成，或許我會重新沈睡？就像雨水被蒸發後變成雲，雲再變成新的雨水降落......我們這種只為單一任務而生的存在，大概也是類似的循環軌跡吧。總之......我們可能永遠不會再見了。”
林清眠陷入了沈默。
233又開始絮絮叨叨：“其實我真的很幸運啊，能夠和眠眠你經常說話，很多小助手都只能一直默默做事呢。”
林清眠依舊不說話。
過往的種種經歷在他腦海中浮現。
時間在沈默中流淌。林清眠忽然側過身，掌心出現了SSS級物品【流舟】，以及當初黏在流舟船底的那張紙條。
【流舟（SSS級）】
【無根之舟，可以去向任何想去的地方。】
【使用後即刻進入冷卻期，需等待再次解鎖。解鎖時間較長，請謹慎使用。】
【目前待解鎖時間：0天0小時12分鐘。】
紙條上寫著：“信你所想，行你所擇。——L”
林清眠將那張泛黃的紙條和當初提醒他去檢查曲師決房間的那張拼在了一起，指尖輕輕摩挲著，默讀了幾遍上面的內容。
他忽然嘆了口氣，從空間中拿出了那封夏長音轉交給他的感謝信，感謝那個裁決楚玄的黑袍人幫她找到了自己失蹤多年的孩子。
那封信的最後一面留著大半空白。
林清眠將三張紙疊在一起，表面的紋理和工藝完全吻合。
是同一張紙。
沈默著收起三樣東西，林清眠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南岱河。
順著紅繩，他找到了南岱河的手，將自己的手懸空覆在對方手背上。
隔著一層堅韌的皮革，溫熱的體溫傳來。
“很高興認識你。”
聲音很輕，幾乎聽不清。
隨後他掙開了綁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根紅繩。南岱河連繩子都不舍得系緊，是生怕勒疼了他嗎？
也多虧了如此，他幾乎沒費什麽勁就重獲了自由。
他躡手躡腳從床上坐起，雙腿剛沾地便是一陣劇烈的酸軟。但他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攥著床沿沒松手，穩住了身子。
他擡手，從空間裂縫中取出前兩天為南岱河準備好的“生日禮物”。精美的包裝袋擺了滿滿一地，淡淡的誘人香味逐漸擴散開。
“眠眠？”233困惑不解地看著他的舉動，它壓根沒註意到那兩張一模一樣的信紙。
林清眠捧起流舟，上面的倒計時已經清零。
大腦一陣眩暈，胃裏也翻江倒海。異能透支的副作用無時無刻不侵蝕著他，但他還是選擇繼續使用流舟。
【請在心中默念想去之地。】
【本次使用剩餘時間：0小時59分59秒。】
一艘半透明的小船浮現在面前，林清眠本欲擡腳跨入，卻沒能成功，一個趔趄倒了進去。
“眠眠，你要幹嘛？”233有點急了，“你現在還不適合使用異能吧！”
林清眠從流舟中爬起坐穩，低低笑了聲：“都快消失了，還在關心我？別怕，帶你去玩一玩。”
他閉上眼睛，集中意念。
周圍逐漸模糊起來，被一片流動的光影取代。
“去哪......呀！”233的驚呼聲在飛速變換的場景中響起。
流舟懸浮在一棟整體呈環形的教學樓上空，船底正下方是一樓的休息區，三三兩兩的學生正聚在一起談笑。
“怎麽回到這裏了？現在不是夜裏嗎？不對，教學樓不是已經被炸塌了嗎？”233暗自琢磨了一會，恍然大悟，“難道流舟所指的‘任何地方’，可以穿越時間嗎！而且他們好像完全看不見我們！”
“嗯。”林清眠從船沿探出了頭，在走廊上掃視一圈，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不過這一幕好熟悉啊......啊！”233靈光一閃，“這不是那個那個......眠眠你發現曲師決房間裏放著南岱河手機的那天嗎？！我記得那張署名L的紙條......”
林清眠掏出了信紙，在空白頁寫下了和當初一模一樣的那句話：
【請務必調開南岱河，獨自進入周野的宿舍，打開右側書桌上第二列第三本書。——L】
手有些顫抖，林清眠費了很大勁才控制住自己，勉強寫完。也因此，字跡歪歪扭扭，完全沒有平時的影子。
“我想，我就是L。”
林清眠將兩張紙條同時擺在面前，淺淺對比了一下。
除了自己原先獲得的那張被自己磨損了一些，其他都大差不差，包括信手撕下的、參差不齊的鋸齒邊緣，以及那不成型的筆觸。
原來真的是這樣。
“是......是這樣嗎？！”233震驚片刻，見林清眠將紙條通過空間裂縫遞給了另一個正在搬書的自己，忽然又道，“那流舟上面的紙條......也是你寫的？”
正在搬書的林清眠一個趔趄，將紙條迅速攥住，塞進口袋。
“可能不止如此，你想想，流舟可是在召喚空間裏出現的。這意味著，不止是紙條，那幾次召喚......我也插手了。”
林清眠笑了笑。
“是不是很俗套？我還以為自己真的受到了反派光環的庇護，需要什麽時，命運就能贈與我一線生機。”
233一時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林清眠註視著自己走進周野的房間，從書架上找到了曲師決藏匿的手機。他縮回腦袋，倚靠著船身滑坐下來，輕輕喘著氣。
流舟身為SSS級物品，對他的消耗是巨大的。
“走吧，還有好幾件事要收尾呢。”
場景再轉，林清眠來到召喚空間，遠遠望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站在光點中等待。
“這是召喚傀千相時的場景。”233認出來了。
林清眠拿出傀千相。原本被自己升級到S級的傀千相，在經歷決戰後，已然破損嚴重x，等級降為了A級，簡介信息變成了【傀千相（殘缺）】。
“還記得剛召喚出來時，傀千相就是這樣的破損狀態嗎？”林清眠將黑色球體捧在手心，嘆了口氣，“你看，又是一個證據。”
233無法反駁。它記得當初那一刻，自己曾發出了疑惑，不理解這件知名物品為何會以殘缺的狀態響應召喚。
如今，答案殘酷地擺在眼前。
林清眠操控傀千相，緩緩飄向那個等待中的另一個自己。
光影再度模糊流轉，流舟載著他來到了【擬能幻簪】召喚時的空間。同樣的流程，同樣的沈默，他將幻簪遞到了過去的自己手中。
233忍不住問道：“眠眠......如果你不還給......自己的話，是不是也會有新的物品響應？”
林清眠怔怔停在原地。
“你竟然在這個時候問出了這個問題......”
“有什麽不對嗎？”233不懂他的意思。
林清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操控流舟來到了【雙龍權杖】的召喚空間：“試試看吧。”
無數個光團在那個自己身邊漂浮旋轉。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無一回應他。
“還記得當時的召喚場景嗎？我就和現在的他一樣，等了很久。”
眼見那個自己準備放棄，林清眠嘆了口氣，趁著對方離開前的最後一刻，一拳砸在杖身。雙龍權杖以極快的速度飛向遠處的人影，力道很大，將那個身影直接撞出了召喚空間。
233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那......那還剩紫金月流刀和流舟？”它小心翼翼問道。
“流舟先等等。”林清眠的目光落在膝上橫放的長刀上。他伸出手，帶著無限眷戀，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紫金月流刀的刀身。
【本次使用剩餘時間：0小時29分59秒。】
流舟的使用時間僅剩最後半小時，林清眠即便百般不願萬般不舍，也只好來到了第一次召喚出紫金月流刀的地方。
正準備重覆之前的動作，將紫金月流刀遞給自己時，意外發生了。
一團紫色的光點從他身側掠過，徑直飛向不遠處等待著的銀發少年，與對方一同消失在原地。
“這......”233一直憋著的一口氣暢通了，“眠眠！紫金月流刀不需要你還回去！它選擇了你！是它自己選擇了你！”
林清眠低頭望去，刀身流轉著溫潤光芒，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麽。
原來還是有一樣東西，是真正願意主動靠近他、陪伴他的。
233興高采烈：“太好了！現在就剩最後的流舟，完成後眠眠就可以開啟新生活了！”
林清眠“嗯”了一聲，悄悄咽下了翻湧而上的鮮血。
“先去一個地方。”
流舟調轉方向，帶著他重新回到了教學樓。但與上次不同，休息區一片混亂，尖叫聲頻頻傳來。宿舍門被猛地撞開，南岱河沖了出來。
“這是......學院被炸毀的那天？”233疑惑，“來這裏做什麽？好像沒有需要完成的事？”
林清眠看著那個自己跟在南岱河身後離開了宿舍，悄悄在身前劃出一道空間裂縫，伸手一掏——
一盒開蓋的蝴蝶酥，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這段時間，他總回想起當初被掩在廢墟之下的“特別禮物”。書上說，這種縈繞心頭的情緒，被人類命名為“遺憾”。
如今將這遺憾捧在手中，他忽然不覺遺憾了。
他伸手在盒中撿了一塊，猶豫片刻，又輕輕放回了原處。
“原來眠眠是來拿這個呀！我也好想嘗嘗看是什麽味道，可惜我沒有味覺。”233的語氣有些羨慕，但隨即又開始為林清眠感到高興，“回頭拿給南岱河看，一定嚇他一跳！”
林清眠笑了一聲，將蝴蝶酥收入懷中。
“233......”他喊了一聲，語氣神神秘秘。
“咋了眠眠？”233還在幻想南岱河的表情。
“我有個辦法，能讓你嘗到蝴蝶酥的味道。”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什麽？！”233神色大變，“什麽辦法！！真的假的？！”
“你不是還有一次修改設定的機會嗎？反正漫畫完結了，不如用掉它吧。”林清眠點開商城，趁233還在咀嚼這句話時，花費五萬買下了一具空白肉身模板。
一團肉球憑空出現在流舟上。
林清眠誘惑道：“一個可以根據你心意，變成任何模樣的完美肉身哦。”
233扭扭捏捏，支支吾吾：“這......這可是五萬人氣值啊，我用了，眠眠你就沒了。”它雖然心動得快要爆炸，但想了想還是選擇了拒絕。
林清眠又勸：“你想啊，我沒了傀千相，又不能變形，等回去後，破曉就會消失了。你有了身體，就可以時不時幫我偽裝一下，變成破曉的樣子，這樣就不會露餡了，對不對？”
233一想，確實有道理，但還是有點猶豫：“可是眠眠，你不是想要換人族血脈嗎？五萬人氣值用完，就只有不到100了。”
“我不換了，蝕影族還有超再生呢，多好的能力啊，我又舍不得了。要不是超再生，我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人氣值我已經用了，你不用，可就浪費了！
“更重要的是......233，我舍不得你離開，留下來，陪我吧。”
這最後一句話，徹底說服了233：“那......那好吧！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玩耍！”
“離你離開還有20分鐘......你現在就申請修改設定，把你的意識註入這個肉身中。嗯......再加一條——讓你完成註入後，直接降臨到漫畫完成後的世界。你畢竟是在時空亂流中獲得的新身體，我無法順利帶你回去。”
林清眠一字一句地替233擬定好修改設定的申請措辭，耐心十足。
233發出了申請。片刻後，它興奮地大喊：“通過啦！”
流舟甲板上的肉球緩緩蠕動，幾息之間，一只眼神靈動的黑貓呈現在林清眠面前。
233頂著破曉的樣子，在甲板上不停轉圈：“好棒！好棒的感覺！我可以動了，有自己的視線了！噢！這爪子的觸覺，好奇妙！”
它往林清眠身上一撲，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著他的手臂：“嗚嗚，我要一直和眠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林清眠摸了摸它的腦袋：“你該回去了。”
233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嗯嗯，我在那邊等你！你快點還了流舟就來找我！”
林清眠只是靜靜地看著它笑，沒有回應它的訴求。
233心底忽然浮現出一股強烈的不安：“眠眠？你怎麽不說話？”
“233，”林清眠認真地望著它，“你是個非常棒的小助手，是我最好的搭檔。我一直......一直很想，讓你也能親自感受一下這個世界。”
“你回去那邊後，要好好生活。去找南岱河，他是一個很可靠的人，你這麽傻，千萬別被人騙了。”
233傻眼了，林清眠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告別。
恍然間，它想到了一個被它忽略的、極其關鍵的問題——
“流舟......流舟還回去後，眠眠你要怎麽回去？”233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沒有流舟，你根本沒辦法在時空亂流裏定位坐標！”
林清眠沒有回答它的問題，只是笑著，自顧自叮囑：“蝴蝶酥，你可以自己去買，但是這盒限定版的，我可不會給你......對了，在翩躚買東西，是要稱重的，多看看別人怎麽做，別和我一樣露餡了。”
他的眼神愈發深遠溫柔，仿佛包含了一切。
“你會嘗到很多很多我沒嘗過的天下美食，見很多很多我沒見過的壯麗山川......陽光的溫度，風的形狀，海浪的聲音，這些風景，我總是匆匆掠過，來不及好好感受。你替我再看看，好嗎？”
233的身體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了。它張了張嘴，開始嚎啕大哭：
“眠眠，眠眠不要——我說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你不要離開我！眠眠——”
它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在林清眠的註視中，消失不見。
流舟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林清眠的笑容僵在臉上，先前強行咽下的血再也控制不住，一口嘔了出來。
233的離開，帶走了他世界中的最後一絲活力。
他捂著胸前那盒點心，再次發動流舟的能力，來到了最後一次召喚發生的地方。
沿著信紙的鋸齒邊緣，林清眠顫抖著撕下另一端，筆尖在紙面艱難劃動。視野開始變得模糊，x他加快了速度，字跡愈發潦草。
最後一筆落下，他迅速收起流舟，將紙條貼在舟底，一同推向遠方。
失去了流舟的庇護，林清眠徹底暴露在召喚空間中。無形的時空之力正在啃噬他的皮膚骨肉。
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潰爛，但又在【超再生】的作用下頑強愈合。
毀滅與新生在這具殘破的軀體上不斷拉鋸，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沒有重力，沒有方向，林清眠抱著那盒點心和紫金月流刀，呆滯地睜著眼，任由身體飄飄蕩蕩，如同無根之木。
這裏曾經是墨燈欺騙林樽月的地方。
也只有血脈濃度高到一定程度的蝕影族，才能在此茍延殘喘。或許，墨燈當初也如同此刻的林清眠，被困於此，只是想找個途徑離開這裏，才偷換了召喚對象，憑借林樽月逃離。
林樽月......曾是墨燈的救命恩人？
這個念頭一起，林清眠便覺得腹中一陣翻江倒海般的惡心。
他倒是也可以在此等候一個相似的機會，但他不願。
他不願和墨燈做出同樣的選擇，走上同樣的道路。
還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他需要確認。
——如果要聯系我，隨便用手在墻壁、地面、紙張......身體也行，寫十遍我的編號B11就行。
林清眠動了動潰爛的手指，在衣服上寫了十遍“B11”。
“漫畫已經完結了，感謝你所做的一切。”B11的聲音從腦海中傳來。
“我想你幫我做一件事。”
B11猶豫片刻，惋惜道：“很抱歉看到你現在所處的境況，但你的世界已經獨立，我並沒有操作權限。”
“233曾和我提過，它有個不受時間法則影響的記事本，記錄在上面的內容，能夠一直保存下來。你也有吧？”
“是的。”B11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如果主角光環丟失，那麽應當選出反派陣營中最可能站到主角陣營中的那個人，並給予ta‘反派光環’。”林清眠一字一頓地傳達著，“能否請你將這句話，記在那個不受時間法則影響的記事本上？”
“這是我曾經和你說過的工作守則吧。”B11沈默了，半晌後嘆道，“原來是你。”
林清眠一瞬間明白了它的意思：“是嗎......原來真的是我。”
B11翻開記事本的其中一面，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很多行字，每一行都是同樣的一句話。最後面，記錄的內容已經變成了一個個“正”字。顯然，記事本的主人用“計數”代替了重覆。
“我一直不理解，記事本的這一頁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既然無數個我重覆了無數遍，說明一定是非常重要之事。那次和你說這是我的‘工作守則’，是我為了避免不重要的解釋，隨口編的。
“之前我說233撞了大運能夠選中你，我錯了。
“從一開始，便不是233選中了你，而是你......選擇了你自己。”
B11說著，鄭重其事在最後一個未完成的“正”字上又添了一筆。
“你救了很多很多遍這個世界。”
林清眠喃喃自語：“畢竟這是【午夜之蓮】的目標。”
“233的事，我也知道了。”B11聲音再次響起，“其實你可以讓它用最後一次修改設定的機會，回到現實世界。”
“是啊，我可以。”林清眠盯著自己的手背，那裏的皮肉翻卷又平覆，一直循環著“潰爛-愈合-再潰爛”的過程，“但我也可以現在這樣。”
B11似乎被他的選擇所觸動：“我收回剛才那句話，能夠選中你，233確實是撞了大運。”
B11離開了，它無法在獨立世界之人的意識中停留太久。
茫茫天地，無垠虛空，只剩林清眠一個人。
他摟緊了蝴蝶酥和紫金月流刀，蜷縮成一團。
挺好的，不是嗎？至少這條時間線的南岱河，擁有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這條時間線的233，也能獲得新的生命。
只是......只是他一個人而已。
他努力想笑，眼淚卻滾滾落下。他用手擦，手背上的皮肉混著臉上的，一起剝落下來。
他依然對自己的血脈感到不適，但至少他已經在嘗試接納自己。
他想改變，想變得如同南岱河所說那樣，想當一個閃閃發光的人——用他原本的樣子。
但他或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忽然放聲痛哭，但受到了空間侵蝕的聲帶，只能發出幾聲“嗬嗬”怪響。
在這片無人之地，他第一次完全不加掩飾地表露自己的情感。
聲音傳不了多遠，但他的悲傷卻如同這片空間，無邊無際。
他想，每一個故事，都會有【THE END】。
而在那個主角是“林清眠”的故事中，這永恒的孤獨，就是屬於他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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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什麽？”
林清眠以為只是他意識模糊間的幻聽。
“林會長和我說的, 原來清眠和我的生日是同一天呢。”
南岱河直起身，擡手拭去銀發少年眼角的淚，混合著淚水的汙漬在皮膚上暈開一道黑痕。
“抱歉, 越擦越臟了。”
南岱河的手臂止不住地發抖，是劫後餘生的後怕，也是力竭後的失控。他臉上似哭似笑, 眼底留著未散的恐懼, 睫毛濕漉漉的一簇一簇，但嘴角和眉眼卻又努力地向上彎著。
臉頰與指腹相接觸, 質感粗糲, 林清眠意識恍惚間, 看清了他的胳膊。
南岱河的袖口在戰鬥中被撕裂，此時小臂上的皮膚蜷在一起, 像幹癟發枯的橘皮。
林清眠擡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將那雙手拉到自己的眼前——
那絕不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該擁有的手：皮膚松弛, 色澤黯淡，皺紋交錯，青筋如老樹根般盤踞, 指尖處布滿了橫七豎八的裂口, 指節彎曲，捏起來幹癟僵硬。
手腕上的那塊手表已經不見了蹤影, 只留下暗沈的紋身, 以及皺巴巴的一層薄皮, 緊緊貼在骨頭上。
“你的手......”林清眠的註意力被這雙手牢牢攥住, 用力眨了眨酸澀的眼，試圖將自己從混沌的狀態拉回。
南岱河幹裂的唇在他面前翕動著，但他什麽也沒聽見, 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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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眠......眠眠——”
“眠眠！”
林清眠猛地睜開眼，胸膛傳來一陣酥麻的癢感。
“眠眠你醒了！”233興高采烈道，“你睡了快一天，漫畫完結了！你的人氣值也到了五萬！我......”
233欲言又止，後面的話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林清眠撐著床面坐起，右手扶住仿佛要炸開的額頭。
這是一間幹凈整潔的雙人病房，不知為何，林清眠總覺得另一張空著的床鋪，是南岱河的位置。
房門“啪”的一聲被輕輕推開，南岱河低著頭走進來，腳步有些虛浮。
“清眠！”
看到床上坐起的身影，南岱河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興奮，掩去了進門那一瞬間的疲憊。
他上半身綁了厚厚的繃帶，幾乎遮住了整個軀幹，有些地方隱隱滲著血跡，戴著一副黑色皮質長手套，一直覆蓋到肘彎處。
林清眠還記得自己失去意識前看到的那雙枯如死樹的手臂，沒顧上回覆233，便脫口而出：“你的手，怎麽了？”
“啊，這個呢......”南岱河有點扭捏，躊躇片刻，還是開口解釋道，“我的異能可以加速時間嘛，當時揍墨燈的時候，我把速度......嗯，加得有點快......”
他在身前比劃了一個簡單的勾拳動作：“它們打了墨燈好多好多拳，可能是有點累了吧！哈哈哈！”
林清眠閉了閉眼，將眼前時不時浮現的白光盡可能消除。
233在意識中補充道：“我看了漫畫，南岱河當時出拳的速度，據說是加速到了一千萬倍，他的胳膊承受不住那種時間流速，自然老化了......”
“自然老化了？！”林清眠忍不住重覆了一遍，聲音有點沙啞。
南岱河一楞，笑道：“我可是打敗了墨燈！跟李老師他們付出的代價比，我這點小問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啦！”
“嗨，不說這個了！”他眼底一片烏青，刻意提高了語調，“你感覺怎麽樣？夏老師說，抑制劑失效後，你的傷勢就能慢慢恢覆了！”
不待林清眠回答，南岱河便上前幾步，拉起他的手——那裏原本一處淺傷，此刻已完全愈合。
“太好了！”南岱河長舒一口氣，轉而開始講述其他人的情況，“林會長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還沒醒。夏老師說她身體損耗太大，非常虛弱，可能還要在治療艙裏封閉修養很長一段時間。”
林清眠喉頭動了動，緩緩點了點頭。
“見春城主生命體征也還算正常，戰鬥結束後，她精神一松懈，也陷入了昏迷狀態。夏老師說主要是精神打擊太大。”
“我小姨她......她狀態也不太好。”南岱河抿了抿唇，“我想她應該是將她的異能給我了。”
林清眠垂下了眼眸，無言以對。
察覺到他的沈默和消沈，南岱河又撿了一些好消息說給他聽：“周野他們都沒事！就是異能消耗過度，休息一陣就能活蹦亂跳了，你不用擔心！學院和機械城這邊，傷亡也被控制在了一定範圍內，比預想的好多了！
“還有藤煙，就是將臧雪茶老師帶走的那個四將，竟然主動聯系了夏老師，說要試試平衡劑的效果！臧老師毫發無損，一直在幫忙治療傷員......
“......清眠？清眠！”
“......啊？”林清眠恍惚地後知後覺，終於回想起了233剛才跟他說的x那句話——漫畫完結了。
一瞬間，他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心酸感淹沒了。
他對南岱河笑了笑：“我沒事，身體正在恢覆，只是有點累了。”
南岱河伸手抱住了他：“清眠，你辛苦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給我們吧！”
林清眠忽然問道：“你早就知道，蓮君是我假扮的？”
南岱河松開他，大大方方承認：“是啊！你不願用原本的身份見我，我就順著你演戲了。我想，晚一點戳穿，清眠就不會那麽快從我身邊逃走了吧？”
“......你怎麽猜到的？”
“我查過了，巧克力味的蝴蝶酥，只有我們學院附近的那家店做過，而且，只做過那一次。”南岱河笑道，“因為是限量款，那次發售時，店裏做了會員的實名制登記。我偷偷拜托了孟軻，讓他幫我查了那次的購買名單。”
“......是這樣啊。”林清眠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來是這樣啊！”233也發出了同樣的感嘆，“看來他還是有點腦子在的。”
南岱河站起身，將床鋪往林清眠這邊推了推，兩張床並在一起，側著身子坐上去，笑瞇瞇地看著對方。
“清眠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哎，也太巧了呢。”他眼珠一轉，得意道，“不過我打墨燈的時候，這裏......”
南岱河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手從上到下劃了一遍：“時間可是被加速了不知道多少倍！嚴格算起來，我應該比你大。你得叫我一聲——哥哥！”
他刻意用一種輕松詼諧的語氣，帶著點撒嬌耍賴的意味，掩蓋住這場大戰的慘痛。
“現在沒有生死危機，沒有非你不可的任務。哥哥命令你，立刻睡覺休息！有什麽話，天亮了再說！”
林清眠被他半強迫地扶著躺下，在他的要求下閉上眼睛。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輕微的交談聲，機械城的居民還在忙碌著，爭分奪秒處理戰後事宜。
南岱河起身，在房間裏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了一根紅色長繩，一頭虛虛系在林清眠手腕上，另一頭和自己牢牢綁在一起。
“我有點撐不住了，你不許趁我睡著後偷跑！”
像是有好久好久不曾合眼，南岱河很快便陷入了沈睡，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林清眠在意識中輕聲呼喚：“233，你剛才想說什麽？”
“什麽？”
233一時沒反應過來，半晌後“啊”了一聲：“這個......漫畫完結了，我作為小助手，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該離開了。”
林清眠楞住了：“你......要離開？”
“還有兩個小時，時間一到，我就要和你告別了。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急著喊你起來，真抱歉啊眠眠！”
“你要去哪？”
“我本就是這個世界為了完成原初使命而誕生的小助手。任務完成，或許我會重新沈睡？就像雨水被蒸發後變成雲，雲再變成新的雨水降落......我們這種只為單一任務而生的存在，大概也是類似的循環軌跡吧。總之......我們可能永遠不會再見了。”
林清眠陷入了沈默。
233又開始絮絮叨叨：“其實我真的很幸運啊，能夠和眠眠你經常說話，很多小助手都只能一直默默做事呢。”
林清眠依舊不說話。
過往的種種經歷在他腦海中浮現。
時間在沈默中流淌。林清眠忽然側過身，掌心出現了SSS級物品【流舟】，以及當初黏在流舟船底的那張紙條。
【流舟（SSS級）】
【無根之舟，可以去向任何想去的地方。】
【使用後即刻進入冷卻期，需等待再次解鎖。解鎖時間較長，請謹慎使用。】
【目前待解鎖時間：0天0小時12分鐘。】
紙條上寫著：“信你所想，行你所擇。——L”
林清眠將那張泛黃的紙條和當初提醒他去檢查曲師決房間的那張拼在了一起，指尖輕輕摩挲著，默讀了幾遍上面的內容。
他忽然嘆了口氣，從空間中拿出了那封夏長音轉交給他的感謝信，感謝那個裁決楚玄的黑袍人幫她找到了自己失蹤多年的孩子。
那封信的最後一面留著大半空白。
林清眠將三張紙疊在一起，表面的紋理和工藝完全吻合。
是同一張紙。
沈默著收起三樣東西，林清眠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南岱河。
順著紅繩，他找到了南岱河的手，將自己的手懸空覆在對方手背上。
隔著一層堅韌的皮革，溫熱的體溫傳來。
“很高興認識你。”
聲音很輕，幾乎聽不清。
隨後他掙開了綁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根紅繩。南岱河連繩子都不舍得系緊，是生怕勒疼了他嗎？
也多虧了如此，他幾乎沒費什麽勁就重獲了自由。
他躡手躡腳從床上坐起，雙腿剛沾地便是一陣劇烈的酸軟。但他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攥著床沿沒松手，穩住了身子。
他擡手，從空間裂縫中取出前兩天為南岱河準備好的“生日禮物”。精美的包裝袋擺了滿滿一地，淡淡的誘人香味逐漸擴散開。
“眠眠？”233困惑不解地看著他的舉動，它壓根沒註意到那兩張一模一樣的信紙。
林清眠捧起流舟，上面的倒計時已經清零。
大腦一陣眩暈，胃裏也翻江倒海。異能透支的副作用無時無刻不侵蝕著他，但他還是選擇繼續使用流舟。
【請在心中默念想去之地。】
【本次使用剩餘時間：0小時59分59秒。】
一艘半透明的小船浮現在面前，林清眠本欲擡腳跨入，卻沒能成功，一個趔趄倒了進去。
“眠眠，你要幹嘛？”233有點急了，“你現在還不適合使用異能吧！”
林清眠從流舟中爬起坐穩，低低笑了聲：“都快消失了，還在關心我？別怕，帶你去玩一玩。”
他閉上眼睛，集中意念。
周圍逐漸模糊起來，被一片流動的光影取代。
“去哪......呀！”233的驚呼聲在飛速變換的場景中響起。
流舟懸浮在一棟整體呈環形的教學樓上空，船底正下方是一樓的休息區，三三兩兩的學生正聚在一起談笑。
“怎麽回到這裏了？現在不是夜裏嗎？不對，教學樓不是已經被炸塌了嗎？”233暗自琢磨了一會，恍然大悟，“難道流舟所指的‘任何地方’，可以穿越時間嗎！而且他們好像完全看不見我們！”
“嗯。”林清眠從船沿探出了頭，在走廊上掃視一圈，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不過這一幕好熟悉啊......啊！”233靈光一閃，“這不是那個那個......眠眠你發現曲師決房間裏放著南岱河手機的那天嗎？！我記得那張署名L的紙條......”
林清眠掏出了信紙，在空白頁寫下了和當初一模一樣的那句話：
【請務必調開南岱河，獨自進入周野的宿舍，打開右側書桌上第二列第三本書。——L】
手有些顫抖，林清眠費了很大勁才控制住自己，勉強寫完。也因此，字跡歪歪扭扭，完全沒有平時的影子。
“我想，我就是L。”
林清眠將兩張紙條同時擺在面前，淺淺對比了一下。
除了自己原先獲得的那張被自己磨損了一些，其他都大差不差，包括信手撕下的、參差不齊的鋸齒邊緣，以及那不成型的筆觸。
原來真的是這樣。
“是......是這樣嗎？！”233震驚片刻，見林清眠將紙條通過空間裂縫遞給了另一個正在搬書的自己，忽然又道，“那流舟上面的紙條......也是你寫的？”
正在搬書的林清眠一個趔趄，將紙條迅速攥住，塞進口袋。
“可能不止如此，你想想，流舟可是在召喚空間裏出現的。這意味著，不止是紙條，那幾次召喚......我也插手了。”
林清眠笑了笑。
“是不是很俗套？我還以為自己真的受到了反派光環的庇護，需要什麽時，命運就能贈與我一線生機。”
233一時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林清眠註視著自己走進周野的房間，從書架上找到了曲師決藏匿的手機。他縮回腦袋，倚靠著船身滑坐下來，輕輕喘著氣。
流舟身為SSS級物品，對他的消耗是巨大的。
“走吧，還有好幾件事要收尾呢。”
場景再轉，林清眠來到召喚空間，遠遠望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站在光點中等待。
“這是召喚傀千相時的場景。”233認出來了。
林清眠拿出傀千相。原本被自己升級到S級的傀千相，在經歷決戰後，已然破損嚴重x，等級降為了A級，簡介信息變成了【傀千相（殘缺）】。
“還記得剛召喚出來時，傀千相就是這樣的破損狀態嗎？”林清眠將黑色球體捧在手心，嘆了口氣，“你看，又是一個證據。”
233無法反駁。它記得當初那一刻，自己曾發出了疑惑，不理解這件知名物品為何會以殘缺的狀態響應召喚。
如今，答案殘酷地擺在眼前。
林清眠操控傀千相，緩緩飄向那個等待中的另一個自己。
光影再度模糊流轉，流舟載著他來到了【擬能幻簪】召喚時的空間。同樣的流程，同樣的沈默，他將幻簪遞到了過去的自己手中。
233忍不住問道：“眠眠......如果你不還給......自己的話，是不是也會有新的物品響應？”
林清眠怔怔停在原地。
“你竟然在這個時候問出了這個問題......”
“有什麽不對嗎？”233不懂他的意思。
林清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操控流舟來到了【雙龍權杖】的召喚空間：“試試看吧。”
無數個光團在那個自己身邊漂浮旋轉。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無一回應他。
“還記得當時的召喚場景嗎？我就和現在的他一樣，等了很久。”
眼見那個自己準備放棄，林清眠嘆了口氣，趁著對方離開前的最後一刻，一拳砸在杖身。雙龍權杖以極快的速度飛向遠處的人影，力道很大，將那個身影直接撞出了召喚空間。
233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那......那還剩紫金月流刀和流舟？”它小心翼翼問道。
“流舟先等等。”林清眠的目光落在膝上橫放的長刀上。他伸出手，帶著無限眷戀，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紫金月流刀的刀身。
【本次使用剩餘時間：0小時29分59秒。】
流舟的使用時間僅剩最後半小時，林清眠即便百般不願萬般不舍，也只好來到了第一次召喚出紫金月流刀的地方。
正準備重覆之前的動作，將紫金月流刀遞給自己時，意外發生了。
一團紫色的光點從他身側掠過，徑直飛向不遠處等待著的銀發少年，與對方一同消失在原地。
“這......”233一直憋著的一口氣暢通了，“眠眠！紫金月流刀不需要你還回去！它選擇了你！是它自己選擇了你！”
林清眠低頭望去，刀身流轉著溫潤光芒，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麽。
原來還是有一樣東西，是真正願意主動靠近他、陪伴他的。
233興高采烈：“太好了！現在就剩最後的流舟，完成後眠眠就可以開啟新生活了！”
林清眠“嗯”了一聲，悄悄咽下了翻湧而上的鮮血。
“先去一個地方。”
流舟調轉方向，帶著他重新回到了教學樓。但與上次不同，休息區一片混亂，尖叫聲頻頻傳來。宿舍門被猛地撞開，南岱河沖了出來。
“這是......學院被炸毀的那天？”233疑惑，“來這裏做什麽？好像沒有需要完成的事？”
林清眠看著那個自己跟在南岱河身後離開了宿舍，悄悄在身前劃出一道空間裂縫，伸手一掏——
一盒開蓋的蝴蝶酥，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這段時間，他總回想起當初被掩在廢墟之下的“特別禮物”。書上說，這種縈繞心頭的情緒，被人類命名為“遺憾”。
如今將這遺憾捧在手中，他忽然不覺遺憾了。
他伸手在盒中撿了一塊，猶豫片刻，又輕輕放回了原處。
“原來眠眠是來拿這個呀！我也好想嘗嘗看是什麽味道，可惜我沒有味覺。”233的語氣有些羨慕，但隨即又開始為林清眠感到高興，“回頭拿給南岱河看，一定嚇他一跳！”
林清眠笑了一聲，將蝴蝶酥收入懷中。
“233......”他喊了一聲，語氣神神秘秘。
“咋了眠眠？”233還在幻想南岱河的表情。
“我有個辦法，能讓你嘗到蝴蝶酥的味道。”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什麽？！”233神色大變，“什麽辦法！！真的假的？！”
“你不是還有一次修改設定的機會嗎？反正漫畫完結了，不如用掉它吧。”林清眠點開商城，趁233還在咀嚼這句話時，花費五萬買下了一具空白肉身模板。
一團肉球憑空出現在流舟上。
林清眠誘惑道：“一個可以根據你心意，變成任何模樣的完美肉身哦。”
233扭扭捏捏，支支吾吾：“這......這可是五萬人氣值啊，我用了，眠眠你就沒了。”它雖然心動得快要爆炸，但想了想還是選擇了拒絕。
林清眠又勸：“你想啊，我沒了傀千相，又不能變形，等回去後，破曉就會消失了。你有了身體，就可以時不時幫我偽裝一下，變成破曉的樣子，這樣就不會露餡了，對不對？”
233一想，確實有道理，但還是有點猶豫：“可是眠眠，你不是想要換人族血脈嗎？五萬人氣值用完，就只有不到100了。”
“我不換了，蝕影族還有超再生呢，多好的能力啊，我又舍不得了。要不是超再生，我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人氣值我已經用了，你不用，可就浪費了！
“更重要的是......233，我舍不得你離開，留下來，陪我吧。”
這最後一句話，徹底說服了233：“那......那好吧！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玩耍！”
“離你離開還有20分鐘......你現在就申請修改設定，把你的意識註入這個肉身中。嗯......再加一條——讓你完成註入後，直接降臨到漫畫完成後的世界。你畢竟是在時空亂流中獲得的新身體，我無法順利帶你回去。”
林清眠一字一句地替233擬定好修改設定的申請措辭，耐心十足。
233發出了申請。片刻後，它興奮地大喊：“通過啦！”
流舟甲板上的肉球緩緩蠕動，幾息之間，一只眼神靈動的黑貓呈現在林清眠面前。
233頂著破曉的樣子，在甲板上不停轉圈：“好棒！好棒的感覺！我可以動了，有自己的視線了！噢！這爪子的觸覺，好奇妙！”
它往林清眠身上一撲，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著他的手臂：“嗚嗚，我要一直和眠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林清眠摸了摸它的腦袋：“你該回去了。”
233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嗯嗯，我在那邊等你！你快點還了流舟就來找我！”
林清眠只是靜靜地看著它笑，沒有回應它的訴求。
233心底忽然浮現出一股強烈的不安：“眠眠？你怎麽不說話？”
“233，”林清眠認真地望著它，“你是個非常棒的小助手，是我最好的搭檔。我一直......一直很想，讓你也能親自感受一下這個世界。”
“你回去那邊後，要好好生活。去找南岱河，他是一個很可靠的人，你這麽傻，千萬別被人騙了。”
233傻眼了，林清眠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告別。
恍然間，它想到了一個被它忽略的、極其關鍵的問題——
“流舟......流舟還回去後，眠眠你要怎麽回去？”233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沒有流舟，你根本沒辦法在時空亂流裏定位坐標！”
林清眠沒有回答它的問題，只是笑著，自顧自叮囑：“蝴蝶酥，你可以自己去買，但是這盒限定版的，我可不會給你......對了，在翩躚買東西，是要稱重的，多看看別人怎麽做，別和我一樣露餡了。”
他的眼神愈發深遠溫柔，仿佛包含了一切。
“你會嘗到很多很多我沒嘗過的天下美食，見很多很多我沒見過的壯麗山川......陽光的溫度，風的形狀，海浪的聲音，這些風景，我總是匆匆掠過，來不及好好感受。你替我再看看，好嗎？”
233的身體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了。它張了張嘴，開始嚎啕大哭：
“眠眠，眠眠不要——我說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你不要離開我！眠眠——”
它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在林清眠的註視中，消失不見。
流舟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林清眠的笑容僵在臉上，先前強行咽下的血再也控制不住，一口嘔了出來。
233的離開，帶走了他世界中的最後一絲活力。
他捂著胸前那盒點心，再次發動流舟的能力，來到了最後一次召喚發生的地方。
沿著信紙的鋸齒邊緣，林清眠顫抖著撕下另一端，筆尖在紙面艱難劃動。視野開始變得模糊，x他加快了速度，字跡愈發潦草。
最後一筆落下，他迅速收起流舟，將紙條貼在舟底，一同推向遠方。
失去了流舟的庇護，林清眠徹底暴露在召喚空間中。無形的時空之力正在啃噬他的皮膚骨肉。
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潰爛，但又在【超再生】的作用下頑強愈合。
毀滅與新生在這具殘破的軀體上不斷拉鋸，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沒有重力，沒有方向，林清眠抱著那盒點心和紫金月流刀，呆滯地睜著眼，任由身體飄飄蕩蕩，如同無根之木。
這裏曾經是墨燈欺騙林樽月的地方。
也只有血脈濃度高到一定程度的蝕影族，才能在此茍延殘喘。或許，墨燈當初也如同此刻的林清眠，被困於此，只是想找個途徑離開這裏，才偷換了召喚對象，憑借林樽月逃離。
林樽月......曾是墨燈的救命恩人？
這個念頭一起，林清眠便覺得腹中一陣翻江倒海般的惡心。
他倒是也可以在此等候一個相似的機會，但他不願。
他不願和墨燈做出同樣的選擇，走上同樣的道路。
還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他需要確認。
——如果要聯系我，隨便用手在墻壁、地面、紙張......身體也行，寫十遍我的編號B11就行。
林清眠動了動潰爛的手指，在衣服上寫了十遍“B11”。
“漫畫已經完結了，感謝你所做的一切。”B11的聲音從腦海中傳來。
“我想你幫我做一件事。”
B11猶豫片刻，惋惜道：“很抱歉看到你現在所處的境況，但你的世界已經獨立，我並沒有操作權限。”
“233曾和我提過，它有個不受時間法則影響的記事本，記錄在上面的內容，能夠一直保存下來。你也有吧？”
“是的。”B11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如果主角光環丟失，那麽應當選出反派陣營中最可能站到主角陣營中的那個人，並給予ta‘反派光環’。”林清眠一字一頓地傳達著，“能否請你將這句話，記在那個不受時間法則影響的記事本上？”
“這是我曾經和你說過的工作守則吧。”B11沈默了，半晌後嘆道，“原來是你。”
林清眠一瞬間明白了它的意思：“是嗎......原來真的是我。”
B11翻開記事本的其中一面，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很多行字，每一行都是同樣的一句話。最後面，記錄的內容已經變成了一個個“正”字。顯然，記事本的主人用“計數”代替了重覆。
“我一直不理解，記事本的這一頁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既然無數個我重覆了無數遍，說明一定是非常重要之事。那次和你說這是我的‘工作守則’，是我為了避免不重要的解釋，隨口編的。
“之前我說233撞了大運能夠選中你，我錯了。
“從一開始，便不是233選中了你，而是你......選擇了你自己。”
B11說著，鄭重其事在最後一個未完成的“正”字上又添了一筆。
“你救了很多很多遍這個世界。”
林清眠喃喃自語：“畢竟這是【午夜之蓮】的目標。”
“233的事，我也知道了。”B11聲音再次響起，“其實你可以讓它用最後一次修改設定的機會，回到現實世界。”
“是啊，我可以。”林清眠盯著自己的手背，那裏的皮肉翻卷又平覆，一直循環著“潰爛-愈合-再潰爛”的過程，“但我也可以現在這樣。”
B11似乎被他的選擇所觸動：“我收回剛才那句話，能夠選中你，233確實是撞了大運。”
B11離開了，它無法在獨立世界之人的意識中停留太久。
茫茫天地，無垠虛空，只剩林清眠一個人。
他摟緊了蝴蝶酥和紫金月流刀，蜷縮成一團。
挺好的，不是嗎？至少這條時間線的南岱河，擁有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這條時間線的233，也能獲得新的生命。
只是......只是他一個人而已。
他努力想笑，眼淚卻滾滾落下。他用手擦，手背上的皮肉混著臉上的，一起剝落下來。
他依然對自己的血脈感到不適，但至少他已經在嘗試接納自己。
他想改變，想變得如同南岱河所說那樣，想當一個閃閃發光的人——用他原本的樣子。
但他或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忽然放聲痛哭，但受到了空間侵蝕的聲帶，只能發出幾聲“嗬嗬”怪響。
在這片無人之地，他第一次完全不加掩飾地表露自己的情感。
聲音傳不了多遠，但他的悲傷卻如同這片空間，無邊無際。
他想，每一個故事，都會有【THE END】。
而在那個主角是“林清眠”的故事中，這永恒的孤獨，就是屬於他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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