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伊跟在王樂丹身後進了屋, 這還是農村的那種老房子，挺矮挺黑，這家人的經濟條件似乎不怎麽好。

從這個小屋進去, 是個小院子, 兩邊種著幾棵樹，還有些小菜, 一個老太太坐在院子裏，拄著拐杖望著天不知道在想什麽。

“李奶奶。”王樂丹喊道。

那個老太太看了過來, 雙眼渾濁, 面無血色, “你是？”

“我是樂丹啊。”

“樂丹？”老太太想了半天。

“不好意思啊，我奶奶這幾年年紀大了，有點不清楚……”

“誰說的？”老太太慢悠悠的說道, “樂丹我記得，村尾巴王家那個。”她轉頭看向王樂丹，語氣挺意外的，“你咋回來了？你爹媽不是不認你了嗎？”

王樂丹哽了一下, 正要說什麽。

老太太就絮絮叨叨的說，“不認你了，你就別回來了, 你那對爹媽也不是什麽好人，對你也不好。”

“人啊，得看開點，有些人天生沒有子女緣, 有些人天生沒有父母緣，沒有緣分就別強求緣分，有些人你給的再多，也不會對你有半點感情。”

“你啊，就吃虧在這個性子上，那年你才多大呀，我跟你媽說，我親眼看到是晨丹摔的花瓶，我路過的時候還在那兒用膠水粘呢，那玩意兒那是膠水粘的好的？”

王樂丹楞在了原地。

周伊和周鋯面面相覷。

老太太仿佛沒有覺察到，還在不停的說，“人心啊，都是偏的。公道啊正義啊，這些都是假的。”

“當時看到你媽那個表情我就知道要出事兒，唉，我也是，我一個婦道人家，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別人不來找我的事兒就好了，我哪裏還敢管人家的事兒呢，我也只能偷偷給你送點不值錢的吃食。”

“樂丹啊，你走吧，可別回來了，你本來也不是那個家的，你爸媽都不要你了，你也別要他們了，這人啊，不能太魔障，太魔掌了，會把自己給毀了的。”

老太太看著周伊和周鋯說，“這兩個是你的孩子吧，是個好的，你的福氣在後面呢，你快回去吧。”

那老太太也不知道是不是累了，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了，躺在椅子上仿佛睡著了一般。

老太太的孫女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奶奶現在年紀越來越大了，精神頭也沒以前了，現在說兩句就要睡覺。”那雙眼卻好奇的看著王樂丹，想來是聽到了老太太剛才的話就覺得有些奇怪。

“我沒睡著。”老太太慢吞吞的說著，“我清醒著呢。”

“行行，您沒睡著，我進去那個小毯子給您。”大姑娘對王樂丹他們抱歉的笑笑，進屋拿了個小毯子出來蓋在老太太身上，“人家說老小老小，這句話真是沒錯。”

“那我們就先走了。”周文東攔住還沒反應過來的王樂丹對那姑娘告辭。

“誒，慢走啊。”

路過小屋的時候，周伊從懷裏掏出五百塊錢擱在桌子上用空碗壓著，希望這家人多給老太太買點補品吧，就當感謝了，老太太是個明白人。

周伊擔憂的看著母親的背影，有些懷疑這次叫母親回來到底是不是對的。

那個老太太的話裏信息太多了，多到周伊有些害怕，害怕王樂丹會承受不住。

“要不，我們先回去吧。”周文東也很是不忍，想帶著王樂丹回去了。

“不用，我們過去吧。”王樂丹終於回過神來，勉強的笑笑，“我總要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總該知道我這些年的愧疚難過付出，到底是不是值得。”

“不用擔心我，文東。”王樂丹握緊周文東的手，“那麽多年我都撐過來了，我的承受力遠比你想象的更強。”

周伊和周鋯上前抱住王樂丹，“媽媽，你還有我們。”

王樂丹笑著摟住他們，“走吧。”

既然媽媽想知道真相，周伊跟在最後偷偷從背包裏將真話劑拿了出來，那就一次解決吧。

王樂丹帶著一家人走到王家門口時，門口有個老太太手上正不停的在編織著什麽，那老太太頭發已經花白，穿著花花綠綠的棉襖，打理的很是利落。

王樂丹頓了頓，走上前去喚道：“媽。”

老太太擡起頭看到王樂丹，有些意外，“你怎麽回來了？”語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很陌生的樣子，又帶著些奇怪的感覺。

王樂丹楞了一下，瞥見自己手上的包，有些慌忙的說：“您不是給晨丹說需要兩萬塊應急嗎？我怕你著急用，就直接給你送來了。”

“什麽？”老太太似乎有些驚訝，楞了片刻後淡淡的說，“把錢放旁邊吧。”

周伊倒是看出了點門道，上前拽住王樂丹的手，“外婆你好，我是周伊。”

老太太不自在的點點頭沒說話。

“外婆下次需要用錢直接給我媽媽打電話就好啦，不用找小姨嘛，我媽媽不是每個月都給外婆打生活費嗎？到時候可以一起打給你，就不用頂著大太陽回來啦。”周伊樂呵呵的說道。

老太太沒吭聲，隔了片刻才說，“行了，拿來了放那裏就行了，你們走吧。”

周伊卻明顯看到老太太眼中閃過的驚訝。

“我還沒來過外婆家呢，想進去看看。”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周伊就放開王樂丹一個閃身從老太太身後走了進去，背過老太太的時候假裝被門檻絆了一下將手上的真話劑灑在了老太太的手臂上。

“伊伊回來，別亂跑。”王樂丹趕緊叫住周伊，周伊便趁機回到她身邊站好，王樂丹現在也沒心情教訓孩子，她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能問出口，周文東在她身後扶著她的手臂，沈默的支持她。

“媽這次回來，我就想問。”王樂丹艱難的咽了咽口水，“我十歲那年，那花瓶到底是誰打碎的？”

老太太震驚的擡起頭看著王樂丹，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片刻後狠狠的低下頭嘆了口氣，“是你妹妹。”

“那為什麽？”

“樂丹啊，媽把你撿回來，養了你這麽多年，對你也算是好了吧？”老太太說道，“你也知道你爸那個性子，要是知道你妹打碎了花瓶粘起來栽贓你，後來為了騙你的零花錢站出來認下，結果害人害己，你爸那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得打掉你妹妹的半條命啊。”

“那時候反正你都站出來認了，總不能再讓你妹認一次吧。”

“就是那個花瓶，那怎麽就是個古董呢，那短命的，知道是個古董，卻都不跟咱們說，誰知道私下是什麽心思？”

老太太在真話劑的影響下全抖落了出來，一開始真話劑的影響還小，老太太雖然管不住嘴巴卻還是裝出了點愧疚的樣子，隨著真話劑影響的增大，老太太直接什麽都撂了。

“當年我嫁過來才三年沒生孩子，憑啥個個就開始在背後嚼我舌頭根子。”

“要不是你奶奶攛掇著你爸，說撿個孩子回家帶帶，沒準就能懷上，你以為你還有命？沒準早就被野狼叼走了，給你妹頂包怎麽了？”

“要不是你是個女的，我怎麽可能這輩子就生了一個女兒，天天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我生不出兒子。”

“你被我養這麽大，送你去上學，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我送你去上學，把你分了家，之前讓你出錢買房子就算是斷絕了關系，我沒讓你給我打贍養費，讓你妹把你的身世還有撿到你的時候身上戴著的長命鎖連同你這麽多年給我的贍養費的存折本一起帶給你，沒有再要你的錢，我這個做養母的也算對的起天地良心了。”

“反正我心裏是有一桿秤的，最最公平了，養了你那麽多年，你幫你妹頂個包，給你妹錢買了房子，我從存折裏取了兩萬塊當是我十年的贍養費，剩下的可是一分都不要。”

“你出去問問，這個村子誰不說我陳金花和善又公道，我就是要做給所有人看，我王家，我陳金花，是你的恩人，我沒欠你的。飯給你吃了，衣服給你穿了，學給你上了，還有零花錢，對親生孩子也就這樣了吧。就那個李寡婦，多管閑事，誰讓她亂看的，還跑來告訴我，幸好她沒到處亂說。”

“我跟你之間的關系就算是兩清了，至於你跟你妹妹的，你們自己掰扯去，我不管。你妹妹生活那麽困難，她當初雖說是因為想貪你零花錢，但是畢竟幫你頂包，額頭上那個疤可是要留一輩子的，你不照顧她誰照顧她？”

“你老公是醫生，你是護士，你妹呢？你妹夫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幫襯著點怎麽了？我可憐的外孫女，霜月怎麽就攤上那樣的爹，你生下個傻子，傻子能有什麽用啊，還不如都給霜月，霜月聰明又能幹，以後肯定能成才。”

老太太說話絮絮叨叨顛三倒四的，意思卻大概是說清楚了，王樂丹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面的冷漠。

她把腳邊的兩萬塊撿起來裝進包裏，聲音沙啞的跟周文東和兩個孩子說：“回家吧。”

周伊趕緊攙著王樂丹往外走。

估計這次的真話劑沒有稀釋過下的有點狠，上次那個男的雖然也說了真話，但是還帶著點理智，或者說是本性，會鬧會叫還能打架。

這次除了一開始老太太還能裝出點愧疚的樣子，後來就整個人越來越麻木了似地，絮絮叨叨面無表情的把自己的話全抖出來了。

還好王樂丹她們都還處於震驚的情緒，也沒發現不對勁，希望之後他們千萬別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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