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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明月何時照我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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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明月何時照我還

最後,端陽也沒能見到趙翊一面。

趙翊被封為上原君,到鹹城不過三天,就被送到了上原。端陽被告知此事時,趙翊已經在去上原的路上,只留下一封手信。

上原乃趙國故地。趙翊有食邑而無封地。秦國此舉,實為籠絡人心。說是回食邑之地,不過是換一個地方軟禁。

端陽恨,那個人真的可以絕情狠心到不讓他們姊弟見一面,然而她的恨早就滿出來,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慢慢的,只剩下麻木。

唯一能給她一點慰藉的,是趙翊每個月的來信。

趙翊提到自己在上原的日子,總是報喜不報憂,勸她多保重。不過端陽還是能從他的只言片語中,感覺到他隱隱的煩悶與頹喪。

前段時間,秋夏交替,他病了一場,心態好像也有點不同。

病中躺了小半個月,他也靜了半個月,再走出屋子,覺得仿佛換了一個世界。

院子裏的梧桐葉落了,一旁的香楓樹紅得深邃,像一團火。

趙翊想起一句偈語,“春來花自青,秋至葉飄零”。時光如水,不為人事所留;春去秋來,自有每時風景。

“人生不過三萬天,往者不諫,來者可追。恰如庭中之樹,有葉落亦有葉紅,切莫沈湎。憂能傷身,愁能致病,書不盡言,萬望阿姊保重自身。”趙翊在信中寫道。

“春來花自青,秋至葉飄零。無窮般若心自在,語默動靜體自然”,出自《妙色王求法偈》。釋尊用七句佛偈回答了摩柯枷葉,如何無憂無怖。

世上讀過此偈的人何其之多,又有幾人能做到心自在,體自然,無憂亦無怖?

端陽捏著阿翊的信,口中輕聲誦出了此偈:“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她以前讀的時候不懂,現在依舊不懂。

結因收拾好秋衣進來,見端陽又在看信發呆、口中念念有詞,問道:“公主要布幹什麽?”

端陽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把信收到了小盒子裏。

她把阿翊的信,都存在這個盒子裏,一年多了,已經疊了好厚一沓。

看著這些信,端陽心中最想的,是見趙翊一面,可她離不開這裏,阿翊也離不開上原,他們這輩子怕是都見不了了。若是這樣能換阿翊平安,她也甘願了。

端陽小心翼翼掛上鎖,摸了摸盒子。

結因知道那盒子裏裝的是信,公主很寶貝,三天兩頭會拿出來看一眼,但她不知道是誰寫給公主的,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秦王和公主會鬧成這個樣子。

因為擅闖前朝嗎?

公主什麽都不和她說。

結因很擔心,握住了端陽的手,“公主……”

端陽慢慢轉頭,看向結因,註意到窗外的陽光,想起阿翊的信,笑了一下說:“外面陽光好,我們出去看看吧。”

結因忙不疊點頭。

望夷宮外有一處很好的花苑,但從來沒有人來看,除了打理的宮人。或許可以說,望夷宮外方圓五裏都無人打擾,因為結因一年多從來沒見到過。

公主不常出來,也沒有心力註意這些。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公主變得木木的,對外界的一切,反應都很遲鈍。

她們才走了一會兒,公主就停了一下,說:“我有點累了,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吧。”

“好。”結因扶端陽到一旁的亭子裏。

秋高氣爽,端陽倚著美人靠,俄而一陣清風過,端陽好像聞到了淡淡的桂花香味。

她好像還聽到了風裏的歌聲,少女的聲音,纏綿婉轉。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

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好熟悉的曲調。她在哪裏聽過?聽歌詞,是思鄉的歌嗎?

端陽沖結因招了招手,“你去看看,是誰在唱歌。”

結因依言找到了一個蒔弄花草的小侍女,“公主,她就是唱歌的人。”

此人約莫十五六歲,右眼下有一顆淚痣,有點膽怯,照貓畫虎行了個禮,“參見公主。”

端陽示意她站起來,“你唱的是什麽歌,我聽起來好耳熟。”

“奴唱的,是《南歌子》。”小女孩回答。

這是她和姐姐學的,秦國的公主,也聽過嗎?她想起自己的兩個姐姐,都沒了,又開始難過。

“《南歌子》……”端陽重覆著。

詞是新的,但曲是舊的,她曾聽虞括唱起過,和著史嬋的琵琶,難怪會覺得耳熟。

史嬋和虞括,他們的婚事成了嗎?

端陽眨了眨濕潤的眼睛,“你是哪裏人?”

“奴是……”她停頓了一下,“太原郡人氏。”

“太原郡?”端陽反應了一會兒,太原郡是趙國五郡之一,現在已經不說趙國了嗎,“趙國,還好嗎?”

“秦國並沒有苛待趙國,不過,我們總是低人一頭。”不然她也不會被派到望夷宮弄花弄草了。

她忍不住發了一句牢騷:“趙國死了那麽多人,整個王室都殉國了。上面說高風亮節,下面卻欺負亡國之人。”

亡國……

轟一聲,結因好像聽到了什麽炸掉的聲音,楞在原地。

她們說話怎麽這麽奇怪,她要聽糊塗了,趙國怎麽可能滅亡?

結因望著端陽,希望她斥責這個宮女胡言亂語。

卻見公主並不驚訝悲痛,只是淡淡地說:“九公子翊,不是還活著嗎?”

她也還茍活在世。

小女孩兒不解搖搖頭,“九公子早就死了,就在邯城被攻破那天。九公子站在城墻上,大罵秦軍,跳城殉國,以國葬之禮下葬。”

她還被強迫默哀,她記得很清楚,絕不會錯。

九公子……死了……

趙國,也沒了……

結因腿一軟,坐到了地上,默默流出眼淚。

原來,原來都是真的。

公主早就知道,卻不告訴她,寧願一個人郁郁寡歡。

公主卻欣慰地笑了。

大罵秦軍,真的很像阿翊的作風。

端陽起身往回走,經過結因身邊時,口中再次念起那一句,這回結因聽清了,“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她已無所愛,不再有憂懼,亦無痛苦。

原來這就是答案。

母妃,我終於明白了。

念罷,端陽眼前一黑,一口血噴了出來,是比香楓還濃的,血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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